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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平凡一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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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脚,狠狠碾了一下地面。

“为什么男的十四岁就能结婚,女的就要十八岁?”

没人回答。

她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继续往河谷走。

河谷边的沙滩是她最喜欢来的地方。

是沙滩,其实不是沙,是碎石。

大大的石头被河水冲刷了无数年,棱角磨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稍远一些的地方,河水泛着粼粼的白光,流速平缓。

鳄鱼就在那水里。

冬寒没有靠近,她在远离河岸的碎石滩上蹲下来,开始翻捡那些石头。

神明大人过的。

谁捡到带颜色的石头,谁就可以向他提一个要求。

她不太清楚自己想提什么要求。也许让妈妈别再大清早掀她被子,也许让石坚那张嘴烂掉三天,也许让爸爸早点回来。

她低头翻石头。

这片滩她翻了三年,对每一块露出地面的石头都眼熟。

灰的,白的,赭褐的,偶尔有一两块带暗红纹路,捡回去交给冬一老师,冬一老师会收进陶罐里,等去主部的时候,让神明大人统一看。

她还没捡到过真正的“金属矿”。

但她还是会来。

太阳渐渐爬到天顶。

冬寒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膝盖,碎石滩上被她翻出一条扇形的区域,今天依然一无所获。

她抬头看天。

一只鸟在天上盘旋。

不知道是鹰还是鹞,翅膀张开,黑黑的剪影贴着那片蓝缓缓滑过,一圈,又一圈。

冬寒仰着脸,眯起眼睛看它。

它飞得很高,很高,像永远也不会下来。

她忽然抬起手,指着那只鸟,骂了一句:

“傻鸟。”

声音不大,被河谷的风吹散了。

那只鸟没理她,继续转它的圈。

午餐时间。

中心广场的木棚下,十几张矮桌已经坐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热腾腾的蒸汽味,熏猪肉竹笋煮红薯面条,外加油脂微微泛光的蒸红薯。

冬寒端着自己那份,在角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面条吸溜进嘴里,红薯淀粉特有的滑糯,竹笋的嫩滑,熏肉的咸香,还有那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烟熏味。

她嚼着,舌尖却开始自动回忆另一个味道。

新鲜猪肉。

每年只有冬天才能吃到,那时候猪最肥,杀完开席,肉切成厚片,在火上烤得滋滋响,油滴进火里炸起一蓬火星。

那味道,比熏肉香一百倍。

她咽下一口面条,叹了口气。

爸爸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爸爸是狩猎队的,经常一走就是半个月。

回来时身上带着泥,还有新鲜猎物。

她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

“冬寒呀——”

她端着碗的动作顿了一下。

“吃没吃饱呀?要不要再拿两块红薯?”

食阿姨站在她身后,矮矮的,圆圆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生怕你饿着的笑。

冬寒在心里叹气。

这句话她听了十四年,每一次吃饭,食阿姨都要问一遍,从她有记忆起就是这样。

她时候不懂,真的“还要”,食阿姨就会真的再去端来,看着她吃完,眼睛笑成一条缝。

现在她长大了。

“不用了,”

她扬起脸,笑着摇头。

“谢谢食阿姨,我够吃的。”

食阿姨点点头,脸上那层笑意更深了些。

“够吃就好啊,”

她,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

“够吃就好啊……饿不死人。”

冬寒把脸埋回碗里。

她心想,就红薯这产量,怎么可能饿死人嘛。

每年收那么多,堆满五、六个仓库,累都累死了。

但她没有出口。

下午,冬寒站在那间熟悉的矮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

七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大的七八岁,的才刚够得着桌面,有的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摆着削尖的木枝;有的在桌子底下偷偷玩自己的脚趾。

冬寒走进去,把手里的教材,一块写着二十个常用字的薄木板,放在桌上。

“今天学‘石’字。”

她捡起一根木枝,在地面撒了薄灰的区域划下第一笔。

“上面一横,接一撇,撇再接上一个口字……”

有人认真跟着画,有人盯着窗外出神。

冬寒讲完一遍,看着底下那几张或专注或茫然的脸。

她想起自己时候坐在这个位置,冬一老师站在她现在站的地方,一笔一划教她写“人”字。

她写不好,把那一捺拖得老长,冬一老师没有骂她,只是握着她的手,重新写了一遍。

她低头,用木枝把地上那个歪掉的“石”字抹去。

“再来一遍。”

……

日时分,冬寒从那间矮房里走出来。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后颈被闷出了一层细汗。七个崽子,不知道有几个真的记住了那个“石”字。

她走在回中心广场的路上,脚步拖沓。

教孩真不是人干的事。

暮色四合,炊烟升起,晚餐已经摆好。

又是红薯面条,不过这次加了些绿叶子。

菜叶煮得软烂,混在面汤里,筷子一挑就断。

不够吃的人可以去旁边的灶台自己烤红薯。

火常年不熄,红薯堆在筐里,随取随烤。

冬寒端着自己的碗,刚坐下,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

“冬寒呀——”

她没有抬头,嘴角却不自觉弯了一点。

“吃没吃饱呀?要不要再拿两块红薯?”

食阿姨站在她身后,矮矮的,圆圆的,脸上的笑容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冬寒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缕浮沉的菜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好像问过妈妈:为什么食阿姨总担心大家饿?

妈妈没有回答。

她只是:以前不是这样的。

冬寒把一口面送进嘴里。

“够吃的,”她,“谢谢食阿姨。”

食阿姨点点头,满意地走了。她的背影被火光拖得很长,很暖。

冬寒低下头,继续吃面。

夜风从广场上吹过,掀起她耳边的毛发。

远处传来石坚和他妻子话的声音,不知道了什么,两个人都在笑。

猪圈那边,猪崽正挤在母猪肚皮上找奶,发出细细的哼哼声。

冬寒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

她忽然想,明天还是去河谷那边再翻翻石头吧,万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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