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遇（1/1）

这日清晨，林婉音刚用罢早饭，马氏房里的丫鬟便来请她。

踏入那间布置得如同佛堂般肃穆、却又处处透着精贵的客厅，只见马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身旁坐着一位陌生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身葡萄紫暗纹旗袍，外罩浅杏色开司米开衫，梳着光滑的爱司头，耳畔珍珠润泽生光。她生得明眸皓齿，眉梢眼角透着精明活络，未语先带三分笑。见林婉音进来，便含笑打量，目光敏锐却不让人生厌，反觉亲切周到。

“婉音来了，”马氏声音平淡，“这是你大嫂赵海棠。你大哥平日忙，家里采买、人情往来的琐事，多是她在打理。”

林婉音浅浅一笑，大方地唤道：“大嫂。

赵海棠笑着起身迎上一步，声音清脆爽利：“这就是五妹妹吧？真是好标致的人儿！早该来看你，只是杂事缠身总不得空。”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透着干练劲儿，待人接物面面俱到，手腕玲珑。

马氏接口道：“下月初六便是你的好日子，虽一应大事都有家里操持，但女孩儿家贴身用的些东西，总得自己挑拣称心。你初来上海，不熟悉地方，让海棠带你出去逛逛，看看需要添置些什么。海棠办事稳妥，眼光也好，你听她的准没错。”

正着，林婉如也掀帘子进来了。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一身水红色绣缠枝梅的旗袍。

她先规规矩矩地朝马氏行礼：“母亲。”得了马氏淡淡的颔首后，才转向赵海棠，亲热地唤了声“大嫂”。

目光最后到林婉音身上时，她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带着惯有的优越感：“哟，五妹妹这是要出门见世面了？也是，总闷在家里不好。不过外面车马乱，五妹妹可得跟紧了大嫂，别像在乡下时似的乱跑，丢了我们林家的脸面。”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绵里藏针。

赵海棠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酸意，她只作不知，笑着打圆场：“四妹妹放心，有我看着呢。倒是你，今日这身打扮，是要出门会同学？”

林婉如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含糊道：“嗯，约了同学去图书馆查资料。”心里却想着的是与潘江在公园的约会，不欲多留，又刺了林婉音一句“妹妹好好逛”，便借口时间来不及，匆匆走了。

赵海棠看着她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而亲热地挽起林婉音的胳膊：“五妹妹，咱们也走吧，时候不早了。”

林家的汽车将她们送到了南京路先施公司附近。一下车，林婉音便被眼前五光十色的繁华景象所吸引。虽然灵魂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但亲身置身于1925年上海最繁华的商业街，感受着那种中西混杂、摩登与传统并存的独特气息，仍是另一种震撼。霓虹招牌虽不及后世炫目，却已初具规模，橱窗里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摩肩接踵，电车叮当作响，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海棠果然是个中能手，她熟门熟路地带着林婉音穿梭于各大百货公司和专门店铺，挑选胭脂水粉、丝绸布料、贴身衣物乃至一些新式的女士用品。她眼光独到，推荐的东西既符合林家姐的身份，又不失时尚。林婉音对这一切完全是陌生的，民国闺秀的用度规矩，她一无所知，便也乐得清闲，全凭赵海棠做主，自己只偶尔点点头，或轻声句“大嫂觉得好便好”。她这副温顺不多言的样子，反倒让赵海棠觉得省心，对她添了几分好感。

采买完毕，大包包都由跟着的仆人先拿回了车上。赵海棠遇到一位相熟的太太，站在街边寒暄起来。林婉音便乖巧地退到一旁稍等，目光不经意地流转，观察着这鲜活的人间百态。

夕阳余晖如金纱笼罩街衢。林婉音静静伫立街角，浅碧色旗袍衬得身姿如初春新柳。多年乡间生活反造就她肌肤的纯净，那份白皙似羊脂玉般温润，阳光勾勒下，侧脸轮廓晕开柔和光晕。她只是安静站着，与周遭浮华隔着一层无形薄膜，疏离感油然而生。然而那双明眸又清澈明亮，带着不易察觉的好奇，既疏离尘世，又对尘世充满天真审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半降，露出后座上冷峻的侧脸——淞沪警备司令部参谋陈绍衡。他刚结束军事会议，正揉着眉心，目光无意扫过街边。

刹那间，那道浅碧色身影撞入眼帘。并非浓艳夺目，却像炎夏遇见清冽山泉，无声沁入心脾。肌肤胜雪，在夕阳下泛着莹光，那份干净柔嫩与他日常接触的女子截然不同。更攫住他的是那沉静疏离的气质，仿佛周遭纷扰都与她无关。陈绍衡见过太多美人，却从未有人让他仅一眼便觉得心头死水漾开涟漪。

“参谋，需要停车吗？”副官敏锐察觉，低声询问。

陈绍衡蓦地回神，脸上恢复一贯冷硬：“不必，回司令部。”车子平稳加速，汇入车流。

他不知她是谁，更不知这便是即将迎娶的林家五姐。只是那抹浅碧色身影、那身冰雪肌肤和独特沉静，像一幅淡雅写意画，镌刻入脑海。

街那边，赵海棠已话别走来：“五妹妹，等久了吧？咱们该回去了。”

林婉音收回远望目光，浅浅一笑：“没有，大嫂。”方才似有一道深沉视线，但回头只见车水马龙。她未在意，随赵海棠向停车处走去。

夕阳将身影拉长，融入华灯初上的暮色。一次无人知晓的初遇，如投入命运长河的沙粒，悄无声息，却已暗处改变流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