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庭深几许(1/2)
几日时光如流水般滑过。林婉音像一株被强行移栽的植物,在林家这方深宅大院里,心翼翼地伸展着根系。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无数暗流涌动的人心。她冷眼旁观,心中那幅关乎自身安危的人物图谱,正一日日变得清晰起来。
大哥林时东是林家生意上的顶梁柱,早已成家立业,与妻子赵海棠在外另有寓所。他偶尔回来,必是有需要与父亲林兆山当面商议的要紧事,总是风风火火,眉宇间总带着商场博弈留下的疲惫与精明。他对林婉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态度是彻底的务实性忽略。
二哥林时西则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父亲林兆山似乎对这个不善经营的儿子也无可奈何,既为他谋了份在“涵芬楼”整理古籍的闲差,又怕他太过清苦,出资给他开了家古董店。可林时西的心思全然不在盈亏上,终日只与那些泛黄的古籍、残缺的碑帖为伴。在林时东眼中,这个弟弟简直是不通庶务的“废物”,但在林婉音看来,二哥身上有种乱世中难得的沉静与专注。偶尔在走廊相遇,他会扶一扶金丝眼镜,对她露出一个模糊而友善的微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又沉浸回他的故纸堆中。
真正让林婉音感到一丝暖意的,是三哥林时南。这位江陵大学的“进步青年”,身穿中山装却蹬着家做布鞋,是新旧矛盾的集合体。饭桌是他的宣讲台,“德先生”、“赛先生”是他抨击家族包办婚姻的武器,言辞激烈,却总被父兄一句“胡闹”或“空谈”轻易驳回,继而以摔筷子离席告终,暴露其反抗的幼稚与任性。
然而,他的底色是善良的。他会偷偷接济乞丐,会为受责的丫鬟辩护,更是这宅子里,唯一不加掩饰对林婉音释放善意的人。
这日清晨请安,无形的等级秩序便在正房里无声上演。
马氏端坐主位,深紫色旗袍衬得她威严不可侵犯。林婉音垂首静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惊——有审视,有疏离,但似乎……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恍惚。
“过几日,让你大嫂带你出去添置些东西。”马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是林家嫁女,该有的体面总要有。”
“是,谢母亲。”林婉音恭敬应答。她能感觉到,马氏似乎还想什么,嘴唇微动,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马氏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并非全然是主母的威严,倒像是……藏着什么难言之隐。这不合常理的缓和态度,让她心头莫名地萦绕着一股怪异感。
刚退出正房,林时南便兴冲冲地追了上来,宝贝似的将一本卷着的《新青年》塞到她手里。
“五妹,这个给你!看看什么才是新思想,就知道包办婚姻多么腐朽!”
林婉音看着封面那几个大字,心里猛地一沉。这东西在林家,无异于炸弹。
“时南,又拿你那些书到处送人?”周姨娘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支走林时南,才转向僵在原地的林婉音,声音压得极低:“赶紧收起来,藏好了。这东西,在老爷太太眼里,比洪水猛兽还可怕。”
林婉音如蒙大赦,低声道谢。
“走吧。”周姨娘与她并肩,缓缓走在午后寂静无人的廊下。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沉默片刻,周姨娘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有些事,或许没你想的那么糟。我听,你未来的那位陈参谋,对手下人极其护短,是个肯给底下人留活路、也给前程的上峰。”
她微微侧过脸,眼波平静得像一口古井,映不出太多情绪,话语却直白得让林婉音脸颊有些发烫:“那些个当兵的,看着凶,内里多半是个直性子。女人家,嫁了人,无非是那么回事。床第之间,顺着他些,把他伺候舒坦了,尽到自己该尽的本分。他既能管束千军万马,必是能让底下人信服的,对自己名正言顺的太太,难道会比对外人更苛刻?”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有时候,可怕的不是处境,是自己先乱了方寸。”
这番话,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瞬间驱散了林婉音心中盘踞的、关于“活阎王”最狰狞的想象。周姨娘的话未必全对,却提醒了她,或许可以换个角度看待这桩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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