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着火(2/2)
沈砚舟打断了郑先生的客套,目光直接越过她,在了不远处角里,那个低着头、绞着手指、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少女身上。
“一一。”
念一浑身一颤,慢慢抬起头,对上大哥深邃无波的眼睛。
她看到大哥迈步朝她走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辩解:“大哥…不是我…是柳英……她做实验,不心……我没有玩火……我、我还泼水救火了……”
她太害怕了,怕大哥不信她,怕大哥像郑先生那样认为她也有责任,怕大哥的怒火和惩罚。所以抢先一步,急于撇清关系,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惊惶。
沈砚舟的脚步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看着她惊慌失措、泪眼婆娑、急于辩解的样子,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眼眶下明显的青影,看着她因为站了太久、此刻微微有些别扭的站姿。
他弯下了腰,与一一平视。
“有没有受伤?”
受伤?她……她只是站得久了,腿有点酸,有点冷……
看她没反应,沈砚舟的目光快速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然后,发现了她有些别扭的左腿。
“腿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站久了,有点酸……”念一嗫嚅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砚舟没再问,只是站起身,重新看向郑先生。
“郑先生,事情的经过我已大致了解。舍妹年幼,遇事慌张,口不择言,让您见笑了。此次火灾,幸未酿成大祸,但惊扰营会,损坏公物,确是不该。该承担的责罚与赔偿,沈家绝无推诿。只是……”
目光再次扫过念一有些站立不稳的腿。“营会惩戒学员,亦当有度。舍妹的腿曾有旧伤,不宜久站,事前是交待过的。此事,沈某希望营会能有一个更妥当的处理方式。至于舍妹,我先带她回去。余下事宜,我的管事会与营会接洽。”
郑先生的脸色有些尴尬,但面对沈砚舟,她也无法强硬。
“沈先生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令妹受惊了,先行回去休息也好。后续事宜,我们再行商议。”
沈砚舟转身,牵起念一的手。
“走吧。”
念一恍恍惚惚地,迈开脚步,想跟上,可左腿膝盖处又酸又胀,使不上力,刚一走动,就趔趄了一下。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柳英还在父亲身边抽泣,陈漫依旧挺直脊背站在母亲身侧,只是目光似乎朝她这边望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车子驶出营会,朝着沈公馆的方向开去。
沈砚舟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没有话。
她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回家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大哥现在不发作,是不是等着回家再算账?
沈怀安居然也在家,听到动静从客厅冲出来。
“一一?怎么了这是?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砚舟没理他,只是对吴妈道:“先扶她回房休息,用热水好好敷敷膝盖。”
“是,先生。”
沈怀安凑到沈砚舟身边:“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营会来信得不清不楚,就一一牵扯进什么‘事故’,要家长去一趟。一一受伤了?”
沈砚舟脱下大衣,语气平淡:“没受伤。罚站久了,腿有些不舒服。事。”
“罚站?为什么罚站?还站久了?”沈怀安更急了,“那营会怎么回事?凭什么罚我们一一?大哥,你就这么把一一带回来了?没找他们理论?”
“我自有分寸。”沈砚舟瞥了他一眼,“你少咋呼。上去看看她,陪她话,别问东问西吓着她。”
沈怀安虽然满肚子疑问,但看大哥脸色,也知道问不出更多,只好“哦”了一声,转身“噔噔噔”跑上楼去了。
念一的房间里,吴妈已经打来了热气腾腾的泡脚水,加了活血化瘀的草药。
茸茸跳上她的膝头,用脑袋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安慰声。
这时,沈怀安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夸张的担忧和好奇,凑到念一身边:“一一,快跟二哥,到底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敢让我们一一罚站?看二哥不……”
“怀安。”沈砚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不知何时也上来了,站在门口,打断了沈怀安的话。
沈怀安立刻收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沈砚舟走进来,在念一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她泡在热水里、微微发红的双脚和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在营会时温和了些:“还疼吗?”
念一摇摇头:“好多了,就是膝盖还有点酸。”
“下次遇到这种事,”沈砚舟看着她。
“第一时间,先确保自身安全,再设法救火或求助。至于责任,事后自有分晓,不必急于撇清,更不必惊慌失措。”
他的是事实。念一脸一红,低下头:“我知道了,大哥。”
“知道就好。”沈砚舟没再多,只是对吴妈道,“拿点活血化瘀的药油来。”
吴妈连忙去取。沈砚舟接过药油,倒了一些在掌心。
覆上她膝盖酸胀最明显的位置,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按。
念一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脸烧得通红。大哥……在给她揉腿?
沈怀安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也凑过来,给大哥打下手。
“就是!我们一一金贵着呢,哪能白站那么久!来,二哥也给你揉揉,保管明天活蹦乱跳!”沈怀安一边揉,一边嬉皮笑脸地。
念一被两个兄长一左一右“伺候”着,又羞又窘,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脸上热得能煎鸡蛋。
茸茸似乎觉得这场景很有趣,跳下念一的膝盖,蹲在沈怀安腿边,仰着脑袋,看着他们。
沈砚舟没理会沈怀安的搞怪。他一边揉,一边淡淡地开口。
“上月新到了一批暹罗的柚木,木质坚硬,花纹漂亮,我让他们留了几方好的,年后让人打套新书房家具。你喜欢什么样的样式?回头让老师傅画了图样来选。”
“啊?”念一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哥突然起这个。
沈怀安立刻接话:“对对对!一一的书房是该换换了!那旧桌写字都不稳当!要我,就打那种带好多抽屉的,可以分类放书、放纸、放些玩意儿!再打个舒服的躺椅,看累了可以歇歇!”
“还有,”沈砚舟继续道,手上动作不停,“孟先生来信,问起你营会的情况。我回了信,一切安好,课业未曾耽搁。她夸你上一篇论文有进益,让我转告你,莫要因外界琐事,荒废了向学之心。”
“还有茸茸,”沈怀安抢着,“这家伙最近可了不得,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开你放点心的那个矮柜的门闩,昨天偷吃了大半盒杏仁酥,被吴妈逮个正着,追得满屋子跑,笑死我了!”
没有追问火灾的惊险,没有责怪她的“遇事慌张”,也没有对她“急于撇清”的失望。
他们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家在这里,她平安回来了就好。
其他的,有他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