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身世(2/2)
果然是他。
赵永贵觊觎漕门大当家之位已久,而他沈砚舟的清正堂近年来扩张迅速,与漕门在码头利益上多有摩擦,赵永贵这是想一石二鸟。
“接着,这批土具体是谁交给何三的?怎么交接的?”
“是二当家手下的钱师爷亲自来的,在……在醉仙楼后面的雅间。”疤脸刘道,“货分两次给,第一次给了五斤,是定金。剩下的五斤,等事成之后……再给。”
“钱师爷……”沈砚舟记下这个名字,“那晚往箱子里塞货,除了那个叫阿弃的丫头,还有谁知道具体位置和手法?”
“没……没别人了。”独眼张道,“何三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丫头……是他养的最听话的一只‘耗子’,而且脑子好像有点不灵光,记不清以前的事,用着放心。”
“记不清以前的事?”沈砚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什么意思?”
疤脸刘接过话头:“那丫头是何三六年前从外面捡回来的。当时好像是从人贩子手里买的,还是捡的,我也记不清了。来的时候就傻愣愣的,身上有伤,发着高烧,以前的事儿全忘了,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何三看她长得还算齐整,年纪好拿捏,就留下了,随便起了个名叫‘阿弃’,当条狗养着,让干啥就干啥。”
六年前……沈砚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时间点如此巧合。
“她当时多大?身上有什么特征?穿什么衣服?”他追问,语气听起来只是为了更了解这个“工具”。
疤脸努力回想:“多大……看着也就五六岁吧?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特征……哦,对了,额头这儿好像有道疤,月牙形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但料子好像不差,像是好人家孩子穿的绸缎袄子,不过沾满了泥和血,看不太清了。”
月牙形的疤……绸缎袄子……
远洋,海难……怎么可能?一定是巧合。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何三捡到她的时候,她身上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银饰之类的?”他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紧盯着两人。
疤脸刘和独眼张都茫然地摇头:“银饰?没有吧……就算有,估计也被何三或者人贩子拿走了。那丫头被捡回来的时候,身上除了那身破衣服,啥也没有。”
没有?
那枚银锁片……如果她真是念一,锁片应该一直戴着才对。
难道是在丢失过程中遗了,后来又被她不知怎么找回来的?
或者……这锁片根本就是另一枚,与念一无关?沈砚舟的思绪有些乱。
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烟土案上,“钱师爷和何三约定的事成之后,怎么交接剩下的烟土和报酬?”
独眼道:“约定是……事成三天后,在城西‘兴盛当铺’后门,钱师爷会派人把剩下的五斤土和一笔钱交给何三。”
“兴盛当铺……”沈砚舟记住了这个地点。这和他从阿弃那里问出的“城西当铺”对上了。“知道交接的暗号或者信物吗?”
两人摇头:“这个……何三没提,估计只有他自己和钱师爷知道。”
问到这里,关于烟土案的线索已经比较清晰了。
幕后主使是赵永贵,执行者是何三(在逃),中间人是钱师爷,栽赃计划、交接地点都已明确。
接下来就是布局抓捕钱师爷,并设法找到何三。
“把他们带下去,分开严加看管。”沈砚舟吩咐道。
疤脸刘和独眼张被带走后,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老陈看向沈砚舟:“少爷,接下来怎么办?去抓钱师爷?还是继续搜捕何三?”
沈砚舟走到窗前,看着渐渐热闹起来的码头:“何三狡猾,既然没在永昌号上,肯定还有后手,一时半会儿难抓。钱师爷是赵永贵的心腹,抓了他,就等于直接打了赵永贵的脸,现在还不是和漕门全面开战的时候。”
“那……”
“将计就计。”沈砚舟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天后,兴盛当铺后门,我们替何三去‘收货’。”
老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您是……我们冒充何三的人?”
“没错。”沈砚舟点头,“抓钱师爷派来接头的人,顺藤摸瓜。但要做得隐蔽,不能打草惊蛇,让赵永贵察觉我们已经知道是他。”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可靠的人手,盯住兴盛当铺!”
“还有,”沈砚舟叫住老陈,“楼下关着的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阿弃,让郎中再去仔细看看,别让她死了。”
老陈有些意外,但还是应道:“是。”他心想,少爷留着那丫头,大概还是想等何三网后对质吧。
老陈离开后,沈砚舟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从西装内袋里,再次取出那两枚银锁片,并排放在掌心。
一枚光洁如新。
一枚磨损陈旧,花纹模糊。
六年前……海边……绸缎袄子……月牙疤……失忆……
太多的巧合,像一根根细丝,缠绕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方向。
可是,远洋货轮倾覆的地点,与这个内陆江边码头,相隔何止千里?
一个海的孩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太荒唐了。
他握紧手掌,金属的棱角硌得生疼。
也许,只是这肮脏世界里又一个命运悲惨、巧合相似的孩子罢了。
当务之急,是应对赵永贵的阴谋,稳住清正堂的基业。
他将两枚锁片分开,各自收好。
他拿在手里,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从阿弃那里搜来的布包。他打开布包,看着里面那颗光滑的鹅卵石,那片褪色的红布,那枚生锈的铜钱。这些都是那孩子在漫长苦难岁月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微不足道的“珍宝”。
他拿起那片红布头,对着光看了看。
颜色虽然褪得厉害,但质地依稀能看出是上好的棉绸,边缘还有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线滚边……这绝不是普通乞丐或贫民家会有的东西。
沈砚舟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猛地拉开另一个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旧相册——那是沈家的家庭相册,里面有不少知微时候的照片。
他快速翻找着,终于找到一张知微大约五岁时,穿着新衣过年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不太清晰,但他记得,那身衣服是母亲特意请人做的,桃红色袄,领口和袖口,滚的正是这种金线边!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目光死死盯住照片上妹妹笑靥如花的脸,又猛地看向手中那片褪色的红布……
“不可能……”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这不可能……”
理智告诉他,这或许又是巧合,一块相似的红布而已。
如果……万一……
他猛地合上相册,将红布头塞回布包,连同那枚银锁片一起,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搅乱心神的猜测和情绪一同锁住。
他走到脸盆架前,用冰冷的江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抬起头,镜中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是沈砚舟,清正堂的大柜头,不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和几件旧物就方寸大乱。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和领带,深吸一口气,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而楼下那间阴暗的储物间里,高烧稍退的阿弃,正昏沉沉地做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