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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故人叩门,风起青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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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日光温柔缱绻,融融暖意铺满少主殿的庭院。

青石地面被晒得温热,角落里几株不知名的青草迎着微风轻轻摇曳,整座院落静谧安然,唯有淡淡的药香萦绕不散。

楚微正静坐院中晒制药草。

她一身素色常衣,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在颊边,被微风拂得轻轻晃动。肌肤是常年静心养气、伴药而居养出的清透冷白,在暖日下泛着细腻莹润的光泽。

她身姿端正纤细,安然地盘坐在一方厚实的蒲团之上,脊背挺直,却无半分紧绷疏离,只透着几分松弛的恬淡。

身前的竹匾整齐排布,方才处理干净的紫芝被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一片片规整码放,层层叠叠。通透的紫芝浸润着日光,褪去了原生的青涩药气,沉淀出温润的莹紫光泽,肌理脉络清晰可见,淡淡清雅药香随风漫开。

屋檐之下,一串串火灵珊瑚错落垂挂,赤红的根茎通透鲜亮,特意选了阴凉通风处慢养阴干,避开烈日灼伤药性。轻柔的春风穿院而过,拂得串串珊瑚轻轻摇晃,彼此碰撞摩挲,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宛若檐下悬着一串小巧玲珑的银铃,声声清悦,衬得庭院愈发幽静安宁。

楚微垂着纤长的眼睫,指尖纤细干净,带着常年捻药翻书的温润薄茧,慢悠悠地翻看着膝头摊开的古籍。

那是她此前深入秘境,耗费心力亲手拓印下来的功法秘籍《云水诀》,纸页古朴泛黄,边角带着几分秘境风霜的微旧质感。她看得漫不经心,目光闲散扫过字句,心思半松半弛,全然没有修炼时的紧绷肃穆。

今日庭院格外清净。

往日总伴在她身侧、叽叽喳喳缠着探讨丹方的苏清月并未前来,晨间来时曾留了话,说是昨夜顿悟,忽得全新炼丹灵感,心中兴致高涨,已然闭关静修,打算尝试一炉从未炼制过的新丹药。

楚微知晓她对炼丹素来执着痴迷,便欣然应允。在她离去前,还特意细心挑了两枚圆润饱满、药性温和的定神丹塞入她手中,叮嘱她闭关炼丹最是耗费心神,此物可安神稳绪、固本培元,免得心绪浮躁、灵力紊乱,白白浪费了难得的机缘。

偌大的庭院,此刻便只剩她一人。

头顶老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翠叶遮蔽部分骄阳,余下的细碎金光透过叶隙洒落,斑驳错落。清风掠过枝叶,卷起沙沙簌簌的轻响,温柔绵长。暖融融的日光尽数覆在她单薄的背脊上,暖意穿透衣料,漫遍四肢百骸,慵懒又安稳,舒服得让人眼皮发沉,心底一片松弛困倦。

就在这份安然静谧之中,一阵清晰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传来,打破了满院安宁。

绝非墨临渊的步伐!

墨临渊性子清冷矜贵,素来行事克制内敛,行走之时步履轻缓无声,起落间温柔谨慎,仿佛生怕踏碎了脚下的清风、惊扰了周遭的宁静,带着独属于他的小心翼翼。

可此刻渐近的脚步声,截然不同。

步伐不重,轻而沉稳,每一次起落落地都格外扎实,不急不躁,节奏从容笃定,带着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的厚重感,像是踏过千山万水、历尽风雨辗转,终于抵达心心念念的终点。

楚微翻动书页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稳稳停在半空。

她未曾抬头,眉眼依旧低垂,面上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波澜,可垂在书页上的纤细指尖,却下意识地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丝极淡的青白,心底深处骤然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与陌生的熟悉。

哒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最终稳稳停在了庭院青石门槛之外。

下一瞬,一道温润清澈的男声缓缓响起。嗓音通透干净,裹挟着长途赶路后的浅浅微哑,不疾不徐,悦耳至极,恰似山间清泉穿石而过,泠泠淙淙,涤尽尘埃,温柔得让人心头微颤。

“请问,这里是少主殿吗?”

楚微终于缓缓抬眸。

日光恰好落在院门之处,逆光而立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清峭,一身素白长衫洗得微微发白,布料朴素干净,无任何华丽纹饰,却衬得他气质清雅出尘。腰间斜悬一柄长剑,古朴的黑色剑鞘暗沉内敛,无鎏金无雕琢,低调却难掩锋锐风骨。

他生得一副绝佳容貌,眉眼舒展清俊,眉峰温润不凌厉,眼形修长雅致,挺直的鼻梁勾勒出利落轮廓,下颌线条柔和流畅,唇线天然微扬,仿佛常年带着一抹浅淡笑意,自带亲和温雅之感。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藏着与温润容貌截然不同的底蕴。眼底沉沉幽幽,似盛着岁岁风霜、万千过往,沉淀了无数硝烟尘埃、生死离别,历经世事沉浮后,褪去所有锋芒戾气,只剩一片安稳沉静,深邃得望不到底。

他静静立在明媚阳光下,身姿松弛,微微偏首,目光闲散扫过院中参天老树,似在悠然打量这一方庭院景致,姿态温和又从容。

片刻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精准落在院中蒲团上的楚微身上。

四目相对,眸光轻轻交汇一瞬。

男子眼底沉淀的沉静骤然化开,那浅浅的笑意愈发浓郁,层层漫开,温柔又笃定,像是跨越漫长岁月、踏遍山河万里,终于寻得心之所向,心底悬着的大石安然落地,漾开满心安稳与释然。

“我来找一个人。”他缓缓开口,嗓音依旧温润动听,目光牢牢锁在楚微脸上,带着真切的笃定,“她大概住在这里。”

楚微抬手,轻轻将膝头的古籍合拢,动作缓慢从容,古朴的书页贴合在一起,落得无声无息。

她抬眸静静望着眼前的陌生人,眼底波澜不惊,轻声发问:“你找谁?”

“找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男子抬步缓缓踏入庭院,步履轻盈舒缓,温柔得生怕落脚太重,惊扰了地上细微的生灵,小心翼翼,极尽轻柔。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始终落在楚微身上,带着跨越时光的熟悉与惦念。

“她应该还记得我。”

最终,他在距离楚微三步之遥的位置稳稳驻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微微俯身垂眸,目光认真描摹着她的眉眼,细细打量,不肯放过分毫。

下一瞬,他唇角彻底扬起一抹温柔舒展的笑意。

那笑容干净又温暖,褪去了眼底所有沉淀的沧桑,盛满了历尽千帆、终得重逢的释然与欢喜。恰似寒夜独行千里,顶风冒雪、熬过无尽孤寂,终于望见一扇彻夜明亮的窗,暖意瞬间覆满心间。

“好久不见!”

他轻声开口,字字温柔,裹挟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绵长,郑重唤出那久违的称呼:

“将军。”

楚微依旧端坐在蒲团之上,未曾起身,亦没有半分笑意。

她微微仰头,静静逆着光看向身前的男子。

明媚的日光自他身后倾泻而来,为他清峭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蓬松的金边,衣袂边角泛着浅浅的光晕,朦胧了周身轮廓。

眼前的人与记忆深处的身影缓缓重叠,几乎分毫不差。依旧是这般清雅白衣,这般温润眉眼,这般挺拔身姿,依稀还是前世战场之上,并肩而立、共御强敌的模样。

只是时光终究留痕。他眉梢眼角褪去了年少的意气锋芒,多了几分风雨雕琢的沧桑痕迹,宛如一汪澄澈湖面,经岁月风吹雨打,微微起了细碎褶皱,沉静而厚重。

良久,楚微才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沉稳,裹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与浅浅动容:

“你还活着。”

“嗯。”

凌绝尘应声,缓缓侧身,从容落座在一旁的青石石凳之上,抬手将腰间长剑取下,轻轻横放于膝头,动作安稳舒缓。

他抬眸看向楚微,眼底温润平和,语气轻淡随意,仿佛只是诉说一件寻常小事:“命硬,没死成。”

简单几个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九死一生。

楚微指尖微蜷,心头微动,轻声追问:“那天之后你去哪了?”

“养伤。”

凌绝尘垂眸看着膝上古朴的剑鞘,目光悠远,似回望那段暗无天日的过往,语气平淡无波:“伤得太重,濒死之躯,足足养了数年,才勉强得以站立。能起身之后,我便从未停歇,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一路辗转寻觅,找了很久很久,才查到你栖身于此。”

楚微闻言,默然沉默良久。

院中风声轻柔,枝叶沙沙作响,衬得这份沉默愈发深沉。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那场惨烈的终极之战——烽火漫天,血染疆场,麾下将士尽数陨落,尸山血海,寸寸焦土。

这么多年,她始终以为,那场悲壮覆灭里,唯有她一人挣脱死神之手,从累累尸骨中艰难爬出,背负所有过往与遗憾,独自苟活于世。

却从未想过,当年与她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凌绝尘,竟然也活了下来。

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重与孤寂,在此刻悄然松动,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酸涩与动容,层层漫上心头。

“你伤在了何处?”她抬眸,目光带着真切的关切,轻声追问。

凌绝尘闻言,缓缓抬起左手,指尖轻拈袖口,慢慢向上卷起几寸,露出一截清瘦却带着伤痕的小臂。

腕骨之下,一道狭长狰狞的疤痕赫然入目,纵贯整条小臂,从腕骨蜿蜒延伸至小臂中段。疤痕呈浅淡绯色,肌理凹凸,虽已愈合数年,却依旧清晰醒目,足以想见当年伤势何等凶险。

“肋骨断了三根,左臂经脉寸断,险些彻底废去。”

凌绝尘语气依旧平淡,无悲无喜,仿佛这遍体鳞伤的过往,从未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战之后,我昏死整整半年。再度醒来时,已然置身荒郊河畔,被一位路过的无名渔夫所救。那人不识我的身份来历,见我尚有气息,便灌了些粗制草药汤,将我安置在河边草棚之中,任我自生自灭,我便在那简陋棚屋里,硬生生熬了过来。”

他说得云淡风轻,寥寥数语,道尽数年绝境孤苦。

可听在楚微耳中,却字字诛心,让她喉间骤然发紧,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无人照料的重伤、暗无天日的蛰伏、无人知晓的孤苦,他竟是独自熬过了所有极致的苦难。

“那你后来,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她压下心绪,继续轻声询问。

“一路打听,层层追溯。”凌绝尘抬眸,眼底带着浅浅温柔,“早些年听闻玄宸宗出了一位医术卓绝、性情独特的女弟子,行事风骨、所学所行,处处与你相似。我便心中存疑,一路循着踪迹追寻而来,路途遥远,颇多耽搁,直到近日,才总算抵达玄宸宗,寻到这少主殿。”

楚微张了张嘴,心头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也就在这时,正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墨临渊缓步立于门槛之前,修长的指尖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一身清冷月白长袍,身姿矜贵挺拔,周身气质清冷绝尘。

他面上神色平静淡漠,眉眼无波,看似毫无情绪起伏,一如往日的沉稳淡然。

可楚微目光敏锐,清晰看见他端着茶杯的修长指尖,正悄然微微收紧,骨节处绷得笔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青白,那是心绪暗藏、敛着波澜的细微征兆。

他深邃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院中陌生的身影,先在那柄黑鞘长剑上短暂停顿一瞬,随即缓缓上移,最终稳稳落定在楚微身上,眸光幽深难辨。

“有客人?”他声线清冷温和,听不出半点异样。

“嗯。”楚微轻轻颔首,如实回道,“一位旧友。”

墨临渊没有再接话,沉默无言。

他端着清茶缓步走入庭院,稳稳停在石桌之侧,却始终没有落座。

他所立的位置,不偏不倚、不远不近,恰好横亘在楚微与凌绝尘中间,无声无息地隔开了两人之间绵长的默契与过往,悄然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清冷气场淡淡铺开,安静却极具存在感。

凌绝尘抬眸望向他,眉眼依旧温润柔和,笑意浅浅,仿佛全然未曾察觉这微妙的对峙氛围,气度从容坦荡。

他率先开口,语气温和有礼:“你就是墨少主?”

“嗯。”墨临渊淡淡应声,极简一字,清冷疏离。

“久仰大名。”凌绝尘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不敢当。”墨临渊应声淡然,客气却疏离。

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对话干净利落,客套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尽显君子分寸。

可端坐中间的楚微,却清晰感知到院中悄然凝滞的空气。两股清冷气场无声碰撞、暗暗交织,一者温润内敛、藏山河过往,一者清冷孤高、占当下朝夕,互不冒犯,亦互不退让,无声对峙,悄然发酵。

她轻咳一声,打破这份微妙的僵持,主动开口介绍,化解僵局。

她先看向凌绝尘,轻声道:“凌绝尘,这位是与我定下契约婚约的对象,墨临渊。”

随即转头望向墨临渊,语气平和清晰:“墨临渊,他是我前世并肩沙场、生死与共的战友,凌绝尘。”

墨临渊微微颔首,薄唇轻抿,算是礼貌打过招呼,神色依旧清冷。

凌绝尘亦从容点头,温润笑意不变,眼底坦荡温和。

院间再度陷入数息的沉默,氛围微妙缱绻。

最终,还是凌绝尘率先打破寂静。

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端正,对着墨临渊郑重拱手一礼,姿态谦和真诚:“多谢墨少主多日以来悉心照料于她。她素来性子执拗,不擅照料自身,这些时日,劳你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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