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归来有粥,客至如云(1/2)
暮色沉沉,残阳彻底隐没在连绵的青山背后,漫天余晖褪成浅灰,裹挟着山间微凉的晚风,缓缓笼罩住整座秘境山谷。
楚微踏着微凉的晚风走出秘境结界,扑面而来的是山间入夜后的清冷湿气。
山谷入口早已不复白日的喧闹嘈杂,大半参与秘境试炼的宗门弟子已然尽数返程,空荡荡的青石平台上,只余下零零散散的人影三三两两散落着。
侥幸有所收获的弟子围聚在一处,低声清点着囊中机缘,指尖摩挲着刚得的灵草、原石,眉眼间藏着淡淡的欣喜;更多人则是垂着眉眼,蹲坐一旁,小心翼翼处理着试炼中留下的伤口,衣衫破损,带着秘境深处的尘土与草屑,神色落寞又疲惫。
不远处一块青黑色巨石旁,一个年轻弟子正埋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泣不成声,细碎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身旁的同门无奈地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劝慰着,想来是此番秘境之行一无所获,甚至还折损了随身法器。
人间百态,得失百态,尽数浓缩在这一方山谷暮色里。
楚微眸光淡淡掠过周遭,心底无半分波澜。自始至终,她的脚步未曾停顿分毫,任由晚风拂动衣袍,转身带着身侧的苏清月,沿着蜿蜒的下山山路稳步前行。
身后的喧嚣与怅惘,尽数被她淡然隔绝。
一旁的苏清月早已疲惫不堪,一整天在秘境中穿梭探索、躲避妖兽、跋涉奔波,早已耗尽了她全部体力。双腿酸软得几乎不受控制,每抬一步都沉重万分,像是灌了沉甸甸的铅,额前的碎发被薄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可她依旧强撑着浑身的倦意,紧紧跟在楚微身侧,不敢落下半步,软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疲惫感,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破山间的沉寂:“楚师姐,你说他们在秘境里折腾了这么久,有没有找到什么稀世好东西?我看大家出来的脸色都怪怪的,没几个开心的……”
楚微目视前方,山路两侧的林木影影绰绰,夜色渐浓,她语气清淡平静,笃定开口:“多半一无所获。”
苏清月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瞬间来了几分精神,眉眼弯起,带着几分庆幸的雀跃:“那这么说,咱们俩这次运气算是极好的?”
“嗯。”楚微淡淡应了一声,音色清泠,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弛。
“嘿嘿!”苏清月忍不住低低傻笑两声,心头满是欢喜。
可这份欢喜转瞬就被滔天倦意覆盖,她狠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尾泛起薄薄的红意,酸涩的眼皮重重耷拉着,上下眼皮不停打架,脑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脚步虚浮,整个人都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
楚微余光瞥见她这副困顿至极的模样,脚步微微放缓,抬手稳稳扶住她单薄的胳膊,力道轻柔却足够稳妥,替她稳住踉跄的身形。
夜色浸染山林,晚风愈发微凉。
“回去早点洗漱歇息。”她轻声叮嘱,嗓音温和。
“好……”苏清月的应答声拖得长长的,越来越轻,软糯的语调里满是困意,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靠在路边的树干上沉沉睡去。
楚微不再多言,安静地陪着她缓步前行。夜色温柔,林间风声簌簌,她任由困倦的小姑娘半倚着自己,一步一步稳稳走在归途之上。
待两人踏着最后一抹暮色赶回少主殿时,天地间已然彻底沉入黑夜。
深邃的夜空缀着零星疏星,晚风穿过寂静的院落,拂过院中那棵苍老的古树,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晃动,发出沙沙细碎的轻响。枝头悬挂着一盏古朴的红灯笼,暖黄的烛火静静摇曳,融融暖意漫散开,将苍劲的枝干、斑驳的树皮尽数照亮,为清冷的夜色添了一抹温柔的烟火气。
树下的青石石凳上,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静静端坐。
墨临渊一袭墨色常衣,身姿挺拔如玉,周身气质清冷温润。他身前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只古朴砂陶锅,锅盖微微掀开一线缝隙,袅袅洁白的水汽缓缓升腾而起,裹挟着清甜的香气漫溢四周。
锅旁整齐摆放着两只白瓷碗筷,侧边一方小巧的白瓷碟里,盛着切得厚薄不甚均匀的咸菜,简单朴素,却透着十足的暖意。
细碎的脚步声自院门口传来,墨临渊抬眸望来,漆黑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定在楚微身上,目光温和而专注,静静停留片刻,细细描摹着她此刻的模样。
少女的青丝依旧带着未干的湿润,几缕碎发黏在颈侧,素色裤腿半湿,沾着浅浅的水渍泥点,一袭月白外袍边角蹭上了淡淡的泥土痕迹。她面色透着几分苍白,唇色偏淡,眉眼间掩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分明是在秘境中奔波整日、耗损过多心神的模样。
眼底的心疼悄然掠过,墨临渊嗓音低沉清润,打破院中静谧:“回来了。”
“嗯。”楚微轻轻颔首,松开扶着苏清月的手,缓步走到他对面的石凳前落座。
鼻尖瞬间被浓郁清甜的香气包裹。砂锅中熬煮的粥品软糯浓稠,饱满的米粒吸足了汤水,搭配去核切块的红枣与绵软的山药,经过长时间慢火熬炖,早已煮得软烂黏糯,丝丝甜香温润动人。
奔波整日,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鼻尖萦绕的暖意瞬间勾动了饥肠,楚微的肚子很不争气地轻轻响了一声,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墨临渊神色未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未曾打趣半句,抬手拿起勺子,稳稳为她盛了满满一碗热粥,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滚烫的粥气袅袅升起,温柔地拂过脸颊,驱散了周身积攒的寒凉。楚微抬手端起瓷碗,低头小口饮下,温热的粥滑入喉间,滚烫的温度让她下意识蹙了蹙眉,轻轻嘶了一声,却还是稳稳将那口甜粥咽入腹中。
“慢点喝,不急。”墨临渊的声音温柔舒缓,带着细碎的叮嘱。
“太烫了。”楚微如实开口,眉眼微蹙,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直白。
“刚熄火煮好的,温度正盛。”墨临渊淡淡解释,随即伸手将盛放咸菜的白瓷碟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方便她佐粥食用。
楚微抬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轻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时辰回来?”
少年依旧神色淡然,并未作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眸中温柔缱绻,不言不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楚微见状,便也不再追问。
她低头安静进食,一碗温热的红枣山药粥缓缓入腹,滚烫的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四肢百骸。白日里在秘境寒潭水中浸泡、终日奔波劳碌积攒的刺骨寒凉,被这一碗暖意一点点驱散消融,浑身僵硬疲惫的筋骨,也渐渐舒展松弛开来。
一碗粥尽数喝完,楚微放下空碗,整个人终于彻底暖和过来。她微微后仰,靠在微凉的石椅上,轻轻闭上双眼,周身的疲惫尽数翻涌上来。
墨临渊伸手,默默将桌上的砂锅、碗筷一一收拾妥当,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已等候多时,只为等她归来。
收拾完所有物件,他并未转身离去,而是重新坐回石凳,安静地陪在她身侧,不吵不闹,静谧无言。
晚风徐徐,枝叶簌簌,院中灯笼摇曳,暖光温柔。
楚微闭着眼,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这份疲惫,和秘境中步步警惕、时刻紧绷的奔波劳累截然不同——这是踏遍风雨、历经奔波后,回到安稳归处,终于敢卸下所有防备的松弛。
就像一根紧绷了整整一日、从未敢松懈分毫的弦,此刻终于被人温柔松开,得以彻底休憩。
良久,她缓缓睁开澄澈的眼眸,看向眼前安静伫立的少年,轻声唤道:“墨临渊。”
“我在。”他即刻应声,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柔专注。
“明天清晨,我想吃咸口的早点。”她嗓音轻轻的,带着卸下防备后的柔软。
“好。”墨临渊应声应允,字字妥帖,无一敷衍。
楚微不再多言,缓缓起身,朝着屋内走去。
行至房门处,她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侧首回望院落。
夜色静谧,灯火温柔。墨临渊依旧坐在老树之下,暖黄的灯笼光影温柔洒落,落在他清俊的侧脸,勾勒出柔和流畅的下颌轮廓,冲淡了他周身清冷疏离的气质,平添几分温润暖意。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卷古书,指尖轻翻纸页,动作轻柔缓慢。他就这样安静坐着,慢悠悠翻书等候,似是要等到她彻底安睡,才会安心离去。
楚微静静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推开房门,步入屋内。
室内灯火通明,窗明几净,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床榻被褥铺叠平整,干净舒展,桌案上摆放着一把素雅的茶壶,旁侧立着一只光洁的白瓷茶杯。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触壶身,温热的触感缓缓传来,刚刚好的温度,显然是刚备好不久。
楚微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端着茶杯静静坐在床沿,小口小口慢饮着温热的茶水。窗外的灯笼暖光穿透素色窗纸,斑驳洒落,在她脚边铺就一片柔和明亮的光晕。
她垂眸望着那片细碎温暖的光影,心底纷乱浮躁、紧绷不安的情绪,被一点点抚平。
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在心底慢慢沉淀、稳稳安顿,安稳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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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秘境山谷另一端,幽暗僻静的结界缝隙处。
一道纤细狼狈的身影艰难地从狭窄的石缝中钻了出来。
白若薇发丝尽数散乱,乌黑的长发黏满尘土草屑,凌乱地贴在脸颊与颈间。一身素雅的弟子袍沾满泥泞污垢,深浅不一的血色斑驳交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破损的衣料边缘磨得毛糙不堪。
她的右手小臂上,一道狰狞狭长的抓痕横贯肌肤,皮肉外翻,狰狞可怖。渗出的鲜血早已凝固成暗沉的暗红,死死黏住袖口,稍稍牵动衣袖,便会牵扯伤口,带来刺骨的剧痛,粘连的衣料根本无法轻易撕扯。
她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干裂起皮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一双往日灵动娇俏的眼眸,此刻只剩彻骨的冰冷与执拗,眼底的光坚硬又锋利,仿佛一根被极致拧紧的弦,濒临断裂的边缘。
秋风卷着山谷的凉意呼啸而过,吹乱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凉了她滚烫的执念与满心的期许。
她此番拼死闯入秘境,步步算计、步步争抢,耗费无数体力心神,历尽艰险避开重重危机,最终——一无所获。
本该孕育万年紫芝的灵泉早已枯竭空空,灵泉周遭的沃土被尽数翻掘,连根须残茎都未曾留下,干干净净,分毫机缘无存。
记载着绝世心法《云水诀》的传世石壁,早已褪去往日的纹路斑驳,变得光滑平整,空空如也,通篇无一笔一字,彻底抹去了所有传承痕迹。
她当初为了赶在所有人之前夺得秘境丹房至宝,不惜绕开凶悍的石蜥群,一路透支灵力、狼狈奔袭。可抵达目的地时,昔日古朴精致的秘境丹房早已坍塌破败,炼丹的古法丹炉碎成满地残砖废铁,存放秘宝的紫檀木匣也消失无踪,就连匣子底下积攒多年的灵火灰烬,都被人尽数吹散,荡然无存。
什么都没了。
她拼尽一切想要抢占的机缘,尽数落空。
白若薇孤零零立在空旷萧瑟的山谷风中,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寒意,绝非山间晚风的冰冷,而是极致的不甘、怨怼与暴怒,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席卷全身。
就在她心神剧烈动荡之际,脑海中,一道毫无起伏、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字字诛心:
“检测到原着核心机缘全部流失,宿主机缘掠夺失败。”
“宿主气运值大幅下降56%,当前剩余气运值:12%。”
“紧急警告:气运值低于20%,宿主已失去天命之女身份庇护,天道之力开始持续排斥宿主。”
“终极警告:若气运值归零,宿主将直接被天道判定为多余变数,彻底抹杀。”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回荡在识海,如同催命的警钟,狠狠敲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白若薇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紧拳头,尖锐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柔嫩的血肉,深深掐出数道血痕,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尘土,可她却浑然不觉掌心的剧痛。
满心只剩下滔天的不甘与费解。
她明明熟读全书,明明知晓秘境所有机缘的藏匿之地,明明手握天命优势,本该步步青云、碾压众人、登顶大道,踩着所有人的头顶扶摇直上!
可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为什么本该属于她的机缘,尽数被人提前夺走?
是谁?
是谁处处抢先,是谁挡了她的大道,是谁偷了她的天命机缘?
她猛地抬眸,猩红的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死死望向远处玄宸宗的方向。
夜幕之下,玄宸宗群山巍峨,山巅的少主殿灯火遥遥绰绰,一点暖光孤高伫立,如同一枚冰冷坚硬的铁钉,牢牢钉在漆黑的夜幕之中,也死死扎进她的眼底、心底。
牙缝被狠狠咬紧,牙关剧烈作响,极致的怨毒与恨意裹挟着嗓音,沙哑阴冷,一字一顿从齿间挤出来:
“楚微……是你,对不对?”
夜风呼啸奔腾,卷过空寂山谷,无人应答她的诘问,唯有风声飒飒,似是无声嘲讽。
白若薇深吸一口冰冷的夜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戾气,抬手利落拢起满脸散乱的发丝,将鬓边乱发尽数别至耳后,用力擦去脸颊沾染的斑驳血迹。
她眼底的脆弱与狼狈尽数褪去,只剩偏执的狠厉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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