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筹骏舟贤臣纾牛荒,悯菜饼明主润旱疆(2/2)
妙玉独自立在原地,良久,直到宫女提着灯笼寻来,轻声唤道:“姑娘,起风了,回吧。”
她这才回过神,最后望了一眼林琰消失的方向,转身随着灯笼的光晕,慢慢走回那寂静的院落。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瓣。深宫长夜,自他坚定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已悄然不同。
宫墙之外,人间苦旱。
旱魃行迹未歇,反趁风势,自北向南,一步步踩得愈深了。
去岁尚称丰稔的湖广省南境诸府,今春仰面,只见白花花日头灼灼,半丝云影也无。
池塘见了底,田土裂开纵横口子,似渴极张着的嘴。
湖广这地方,原是朝廷粮仓,堰塘沟渠历年修葺,到这节骨眼上,也只核心灌区犹存五成指望。
布政使司衙门里,石敬推对着舆图并各府雪片也似飞来的急报,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旱情一广,本省百姓口粮先紧,那南下的流民,不见少,倒日增月添——更多人慌不择路,汹汹南涌。
“输送民数”与“途中损耗”那两条考成,恰似两把刀悬在顶门,石敬推先前那点“礼送出境”的宽松念头,早抛至九霄云外。
“这岂是敷衍塞责便能了局的!”他急召心腹属官,声气都焦了,“务必教这些人全须全尾走出湖广地界!”
上头焦灼,化做一道道催逼文书。不知自哪处州县起首,库中晒干的马齿苋、灰灰菜,乃至榆钱、蒲公英叶,碾磨碎了,掺上麸皮、豆粕,再和极少些许糙米、陈年杂粮拌匀,略撒把盐,蒸成又干又硬的饼子团子,美其名曰“添力益气饼”。
沿途关卡兵丁,分发的便是这颜色青黑、入口拉嗓的物事,话却说得婉转:“省着些用,路且长呢。到了安南,朝廷拨的田亩耕牛候着列位哩!”
同被春旱扼住喉咙的广西,手段更透出山地窘迫。
莫占守盯着文书上“途中损耗”几字,眼皮突突直跳。
他给各府县下了严令。由是,木薯粉、蕨根粉,并些许堪食的树皮细末,俱搀和一处,制成能顶饥的“行军团”,黑黢黢一块,沉甸甸入手。
“教他们饱餐是断不能了,”莫占守对下属叹道,“好歹……莫教他们饿死在咱们辖境。”
潮水般涌向镇南关的灾民,怀揣手捧的,便是这些湖广的“菜饼”、广西的“行军团”,凭这点粗粝食水,拖儿带女,一步步往前挨蹭。
安南,镇南关内。
陈瑞文、赵猛、李骏三人对着一叠叠愈发紧急的文书,眉头锁作一团。
“耕牛!耕牛接济不上了!”陈瑞文将一纸清单摁在案上,“去岁备下的,早已分尽。
户部皇商采办的、岑右令以货易货兑来的,也都见了底。新来的百姓,难道教他们以手掘地不成?”
正焦躁间,永宁伯薛蟠求见。闻得几位守臣为耕牛短缺发愁,薛蟠眨眨眼,搓手笑道:“武威侯,显武伯、忠毅伯,小的倒有个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瑞文正心烦,忙道:“国舅有甚主意,但说无妨。”
“是,是。”薛蟠清清嗓子,“我听闻,军中……尤是显武伯麾下镇南新军,早换了新火铳,那批替下来的旧鸟铳,不正可发与移民,用以护卫村寨么?”
赵猛颔首:“确有此事。旧铳尚堪使用,已陆续下发。”
薛蟠一拍膝道:“着啊!军械既可这般处置,那牲口头……是否也能通权达变?我也知道军中战马是心头肉,动不得。
可那些拉车驮货的驽马,还有年齿已高、伤病退下的老马,总还有些罢?”
他见三人凝神听着,忙接道:“您三位细想,开荒拉犁,要的无非是气力与耐性!
好马自然舍不得下田,可那些驽马、老马,拉车或嫌迟慢,上阵更不中用,却偏有一把子憨力!
好生调养几日,套上犁具,未必就输与耕牛!至少,能顶一时之急,先将荒地翻开,秧苗插下!
待日后朝廷调拨的耕牛到了,或自家养的小牛犊长成,不就接续上了?”
李骏目光一动:“国舅爷这话……听着倒似有理。‘能拉犁便是宝,管它牛马’,虽是俗谚,却合眼下这非常之局。”
陈瑞文沉吟道:“军中驮马、驽马确有不少,常年役使,性子温驯,气力也足。只是以马耕田,百姓恐用不惯……”
“哎哟我的侯爷!”薛蟠急道,“这都火燎眉毛了!安南这红土荒着,百万张口等着米下锅!是习惯紧要,还是性命紧要?
再说咱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为朝廷垦殖大业,为这万千生民寻条活路,皇爷圣明,定能体恤下情!”
赵猛亦沉声道:“武威侯,国舅所言,末将看可行。军中可检点出一批驽马、老马,约能得数千匹。
虽不及牛力悠长,但解眼下燃眉,足矣。可先拨与新到移民,两户一马,配以锄镐,先行垦种。
同时即刻上奏朝廷,恳请速调耕牛,或敕令北地、西南加紧采买。”
陈瑞文思忖片刻,终是重重点头:“也罢!便依此议!显武伯,速速清点军中可用之驽马。
国舅,你们皇商门路宽广,也设法再采买些耐役使的川马、滇马来,银钱粮草诸事,本官与忠毅伯联名上奏,请朝廷支应。”
“遵命!”薛蟠喜得眉开眼笑,仿佛成就了一桩天大的买卖。
驿传快马昼夜飞驰,将薛蟠的急智、陈瑞文的决断,连同湖广的“菜饼”与广西的“行军团”等诸般消息,一并送入了重重宫阙。
紫禁城深,暮云渐合。养心殿东暖阁里,龙涎香的气一丝丝沉下来,腻在檀木格子上。
林琰将最后一本奏折合拢,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冰凉的纸面,那上面洇开的墨字,仿佛都带着湖广的焦土气、广西的尘灰味。
他抬起眼,目光在下首五人脸上一一扫过——户部尚书史鼐、兵部尚书林晏枢、工部左侍郎贾政、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次辅吏部尚书路怀瑾,皆肃然垂目,阁内静得能听见自鸣钟滴答的微响。
“都看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似一块石子投入古井,“湖广、广西,拿野菜麸皮吊着命,把人往南撵,是没法子,也是‘聪明’过了头。
安南那边更没了路数,竟打起军中驽马的主意。今日叫你们来,便是要在这环环相扣的死结上,寻一道缝隙,透进点活气去。”
他先望定史鼐:“史卿,天下钱粮牲畜的簿子在你肚子里。除开安南自己所有马匹,朝廷库里,还能挤出多少耕牛?怎生最快送到?”
史鼐起身,袖中取出一本蓝皮簿册,却不展开,只躬身道:“回陛下,直隶、山东、河南几处,官仓里还有些应急的储备牛。
只是旱路迢遥,等牛走到了,怕误了农时,路上更要折损不少。臣与僚属们苦思,倒想起一条或许更捷便的路子。”
“讲。”
“走海路。”史鼐道,“陛下可还记得乌思藏都司(西藏)南部那个底马撒宣慰司(北印度)?彼处牛只蕃庶,价亦平贱。
若以朝廷旨意,命其宣慰使就地采买健牛,从宣慰司港口装船,借眼下正盛的西南风南下,由南洋水师战船护着,直放安南海防诸港。
这比从河南、山东一路翻山越岭赶去,少说能抢出一两个月辰光,牛在船上,耗损也轻。”
林琰指节在御案上轻轻一叩,眼中掠过一丝微芒:“海路……这主意倒有几分机变。路卿,”他转向次辅路怀瑾,“礼部即刻拟旨,发往底马撒,着其宣慰使全力采办,首批不少于五千头。
传旨户部皇商,备足银货,靖安署协理。林卿——”目光又落到林晏枢身上。
林晏枢会意,接口道:“臣在。南洋水师提督府驻在广州,臣即行文,命其分拨得力战船前往接应护航。
水师自有运力,亦可调用广船协载,必保牛船平安抵埠。”
“好!”林琰颔首,眉峰随即又蹙紧,“然则无论陆路赶,还是海路运,沿途草料饮水是天大的难关。
无草料,牛马便是到了,也只剩一把骨头一张皮。林卿,此事兵部职方司需与户部仔细勾连。”
林晏枢显是早已虑及,从容回道:“陛下圣虑周详。
陆路转运,臣意可按驿站程途,严饬沿途州县预备干草清水,于驿站交割,损耗由朝廷统一核销,绝不许摊派扰民。
至于海路,更要紧。可命皇商与水师,在底马撒装船时,便按航程备足月余的干草、豆料,并专派熟手照管。
牛抵安南后,头一两个月的草料,可着安南经略安抚使司就地筹措,或向邻近的占城、真腊紧急采买些许,后续补给,随船队跟运。”
他略顿,又道:“安南本地以驽马代耕,数千匹马聚在一处,嚼用亦是浩繁。
可命陈瑞文、赵猛等人,于屯垦处广种象草、王草等速生之物,并利用山场放养,以节省精料。
此事,或需工部遣熟谙农事的吏员前去指点。”
林琰的目光自然移向工部左侍郎贾政。贾政忙离座躬身。
“贾卿,”林琰道,“以马耕田,与牛不同。马行速快,耐力稍欠,用如今的犁,怕是费力不讨好。
朕知你工部虞衡司下有能工巧匠,着你部立时着手,设计打造一套专供马匹牵引、合于安南红土的新式犁具。
要轻便、结实、入土得劲,能扬马之长,避马之短。可能办妥?”
贾政沉吟片刻,并非推诿,只心中飞快盘算匠役、物料,随即郑重一揖:“陛下明鉴,马耕之器,确需更张。犁辕角度、铧头样式,乃至是否加配‘雁翅’以利分土,皆需斟酌。
臣回去后,即刻召集虞衡司上等匠人,参照古籍图谱,参酌安南土性,设计新样,并先于京郊试制试用。
待妥当后,将图样与部分成品急送安南,并令当地匠户依样打造。所需铁木物料,恳请陛下允准,先行调用内府备用之材,或紧急采买,事后由户部结算。”
“准。”林琰拍板,“此事关乎百万生民口腹,务求既快且精。内府物料,你可凭朕的手谕,先行支取。”
首辅付世贤此时缓缓捋须,开口道:“陛下,诸般实务,诸位同僚筹划已极周详。
然老臣仍有一虑。‘以马代牛’,虽属权宜,终究有违千年农耕旧制。
只怕朝中清议,地方耆老,会有非议,言道牛乃稼穑之本,马属征伐之器,以此代彼,恐非吉兆,亦悖古礼。”
林琰看向这位老成持重的首辅,语气平和却斩钉截铁:“付卿所虑,乃是为朝廷体统纲常计。
然《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如今安南嗷嗷待哺,荒地亟待春耕,无牛则无收,无收则生乱。
当此之际,是恪守古礼、坐视灾民困毙为忠?还是通权达变、力求活民垦土为忠?
朕意已决,驽马代牛,仅为解燃眉之急,绝非永制。待底马撒或内地耕牛陆续运到,即可渐次替换。
届时,这批驽马可转为驮运、碾磨之用,亦不算暴殄天物。礼部可就此拟一道明发上谕,将其中不得已之情、权宜救急之故,详加阐说,通告天下,以安人心,亦塞悠悠众口。”
付世贤闻言,不再多言,躬身道:“陛下以民为本,权衡至当,老臣无疑。礼部自当拟旨,以正视听。”
吏部尚书路怀瑾接着道:“陛下,湖广、广西之事,其考核‘输送民数’与‘途中损耗’,乃吏部职分。
两地官员所为,虽显苛切功利,然确乎将更多灾民送出了辖境。考成之法,本为督促实效,如今观之,亦需防其驱使官员只求‘送出’、不问后效。
臣愚见,对此二省乃至后续或有灾民过境省份,除陛下已批‘增调川粮’、严令‘活民安堵’外,吏部后续考功,可稍增‘灾民安置实情’之回溯稽核。
即安南接收后,移民能否存活、是否安心垦殖,其情状亦可部分回溯,用以评骘输送省份之功过。使其知,送出并非终了,活人安家方是根本。”
“此议甚善!”林琰眼中赞许之色愈浓,“路卿此乃完善考成、着眼长远之思。可即以此番移民安置为始,试行此法。具体条陈,吏部详拟奏来。”
他环视诸臣,声音沉缓下来,却带着不容移易的力道:“旱魃为虐,苍生倒悬。然移民实边,乃固我疆域、安我黎庶之长策。
凡此牛马、海船、粮草、农器、考绩诸端,环环相扣,一着有失,满盘皆危。
望诸卿各尽其责,摒弃常例窠臼,勿辞繁琐细务,速速办妥。”
“臣等遵旨!”阁中五人齐声应道,神色凛然。
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又沉沉合拢,几位大臣的身影渐次没入宫道尽头的暮色里。
林琰独自坐在御案后,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收尽,殿内宫灯次第亮起。
他并未立刻起身,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方才议定的几条章程,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纸页,看见工部匠坊连夜燃起的炉火、兵部驿站疾驰而出的快马、户部账房彻夜不休的算珠脆响,以及礼部翰林为拟那道安抚天下的谕旨而捻断的数茎须。
遥远的南海上,未来的风帆正在集结……这一切,都将载着救命的耕牛与渺茫的希冀,驶向那片龟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