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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稻熟南疆军兴民安,冰裂北庭宫深茶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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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声在殿中回荡,他身后几名正蓝旗将领按刀而立,面色阴沉。

佟尔衮端坐案后,面色沉静,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玉扳指。待那怒吼的余音散尽,殿中只余粗重喘息,他才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扫过。

“肃王此言,有失偏颇。”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一沉,“冯骁翎所部是精锐游骑,来去如风,趁我大军汇集盛京时钻了空子,此乃疥癣之疾。

倒是你,坐镇东南,为何未能侦知拦截?莫非……是有意纵敌深入,好借机向本王发难?”

“你血口喷人!”佟豪哥须发皆张,“分明是你调度无方,门户洞开!八旗亲贵遭此劫难,人心惶惶,你这摄政之位,还坐得稳吗?!”

殿内空气骤然绷紧。支持佟尔衮的两白旗将领手按刀柄,怒目而视;

佟豪哥身后将领亦踏前半步。镶蓝旗与两红旗的人则眼神闪烁,沉默后退。

“皇上驾到——!”

一声通传打破僵局。众人转身,只见年幼的福临身着明黄龙袍,在太后布木布泰与大学士洪承畴陪同下步入。

布木布泰面色平静,洪承畴眼观鼻,鼻观心。福临坐上主位,童音竭力端着威严:“大哥、十四叔,何事争执?”

佟豪哥抢先一步,将庄园遭袭、八旗受损之事又说一遍,朗声道:“皇上!摄政王治国不力,动摇国本,请皇上明察,另择贤能摄政!”

布木布泰轻轻拍了拍福临的手,温声道:“皇上,肃王是忠心为国。然摄政王这些年整饬军务、安抚各部,众人皆见。

南朝游骑狡诈,疏漏难免。如今大敌当前,我朝内部更应团结,岂能因小挫自乱阵脚?”

她转向洪承畴:“洪先生熟知南朝情势,以为如何?”

洪承畴出列躬身:“回皇上、太后、摄政王。肃王所言边患,确需警惕。

然南朝皇帝林琰其志非小,用兵诡谲。此刻我水国内讧,必予其可乘之机。

当务之急,是巩固汗庭,震慑蒙古,使南朝不敢北顾。摄政王殿下威望素着,正是稳定大局的不二人选。”

他稍顿,缓声道:“两黄旗将士,亦愿效忠皇上,听摄政王调遣。”

话音方落,帐外值守的两黄旗巴牙喇护卫齐声低吼:“愿效忠皇上!听摄政王调遣!”吼声沉闷如雷,震得帐幕微颤。

佟豪哥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看明白了——太后与洪承畴为保福临皇位与他们自身权柄,已公然偏袒。

两黄旗的表态,更是掐灭了他借皇帝名义发难的最后一缕可能。

镶蓝旗与两红旗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只申明本部损失惨重,余皆不语。

佟尔衮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易察觉地望了布木布泰一眼,旋即肃容道:“皇上、太后明鉴,洪先生所言甚是。

南朝亡我之心不死,内部团结至关要紧。肃王既关心国事,其情可悯……”

他目光转向佟豪哥,语气转冷,不容置疑:“肃王勇武善战,熟知南朝边境。今南朝新近平定贾家之事,内部或懈。

本王命你率正蓝旗本部精锐,即日南下至山海关一线‘打草谷’:一补我给养,二探其边防,三则……为托克索庄园死难勇士,讨些利息。你可领命?”

佟豪哥胸中气血翻涌,几欲暴起。但触到佟尔衮冰冷的目光、布木布泰无波的脸、洪承畴低垂的眼睑,以及周遭或敌视或闪避的眼神,一股寒意骤然浸透脊背。

留此必被绞杀,出去或有一线生机。

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指甲刺破掌心,半晌,从牙缝里迸出三字:“臣……领命。”

数日后,正蓝旗大营拔寨而起,卷着烟尘与一股悲愤决绝,向南而去。

佟尔衮立于高台,遥望烟尘,眼神阴鸷。

南下的路上,心腹将领愤愤不平:“主子,真为佟尔衮卖命?山海关总兵牛继宗不是善茬,南朝刚闹过一场,防备必严!”

佟豪哥面沉如水,望向前方山峦轮廓,忽地冷笑:“卖命?给他卖命?”

他猛勒战马,环视身边这些仅存的忠诚部下,压低声,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狠厉:“本王早已遣密使联络南朝。

那南朝皇帝,不是一直想在水国安插棋子么?本王便是他眼下最需要的那枚棋!

去山海关……不是打草谷,是投奔生路!用我与正蓝旗,换他助我夺回一切!”

马鞭猛地指向南方:“加速前进!派人持我信物,先见山海关牛继宗!

告诉他——肃王佟豪哥,率正蓝旗全体将士,弃暗投明,归顺大朝!只求天朝皇帝,信守承诺,助我复位!”

旌旗南指,这支曾经的八旗劲旅,裹着屈辱与最后的赌注,朝山海关滚滚而去。

建武四年的初冬,紫禁城的天空是洗练过的、近乎明澈的灰蓝色。

御花园里,夏日葳蕤的花木凋敝了大半,唯余几丛晚菊尚擎着些残蕊,与嶙峋的假山、结了薄冰的池面,凑成一幅疏朗寂寥的画图。

今日小聚,设在园子东北角一处临水的“蓼风轩”。

此地僻静,轩窗开阔,可赏残荷寒水;内里拢着地龙,暖意融融。

案上备了素雅茶具并几色细点,几卷泛着古气的经卷画轴随意搁在旁边,恰标明了“雅集”的意思。

黛玉到得早些,裹一件银鼠皮里子、莲青色织锦面的鹤氅,捧着鎏金小手炉,正倚窗看池面上聚了又散的薄冰。

听闻脚步声,她回头,便见皇后薛宝钗扶着宫婢的手,款款进来。

宝钗今日穿的是家常藕荷色缎面长袄,外罩一件石青色事事如意纹比甲,头上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朵绒花,淡扫蛾眉,气度端凝温婉。

见了黛玉,面上便绽开那周全得体的笑意:“妹妹来得倒早。外头风硬,没冻着罢?”

黛玉起身相迎,目光在她脸上一停,也笑道:“劳嫂子惦记,我穿得厚实,又有这手炉,不冷的。

倒是嫂子,今日气色瞧着……”她将后半句咽了,转道,“这轩里暖和,快坐下歇歇。”

宝钗在主位坐了,宫婢奉上热茶。她端起雨过天青色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并不就喝,只望着氤氲的热气,随口道:“陛下原说今日得了空要过来的,方才前头递话,辽东的军情急报到了,一时绊住了脚,怕要晚些,或许就过不来了。国事要紧。”

黛玉点了点头,心想,哥哥不在此刻现身,于宝钗、于妙玉,倒是免了尴尬。这“国事绊脚”,未尝不是体贴。

正说着,阁外帘栊响动,宫女打起厚锦帘,一道纤秀身影出现在门口。

妙玉今日的装束,显是费了心思。不能太素失了体面,亦不能太艳违了本心。

她穿一身雪青色绣同色缠枝莲暗纹的缎面长袄,外罩玉白色无纹素锦比甲,一头乌发梳得齐整,绾个简单圆髻,只用一根温润白玉簪固定。

面上未施脂粉,天然一段冰雪之姿,只是眉眼间那份惯有的孤高清冷,此刻被一种极力的、近乎紧绷的平静盖着,细看时,那长长的睫毛偶尔会轻轻颤一下。

她进来,目光先快速扫过室内,与宝钗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又掠过黛玉关切的脸,随即深深垂眼,行了个规整的宫礼:“民女妙玉,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只是尾音处,到底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宝钗已放下茶盏,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抬手虚扶:“快请起。今日不过是旧友小聚,品茗赏画,不必这些虚礼。妙玉姐姐,许久不见了。”

这一声“妙玉姐姐”,唤得自然亲昵,仿佛还是当年大观园里隔三差五便凑在一处品茶论诗的闺中旧友。

妙玉直起身,抬眼看宝钗,嘴唇动了动,似想唤一声“宝钗妹妹”,终究没叫出口,只低声道:“谢娘娘……厚意。”

黛玉已笑着上前,轻轻拉住她微凉的手:“可不是许久不见了!前几日在护国庵,惜春还念叨你呢。外头冷,快来暖暖。”

她引妙玉在宝钗下首的绣墩上坐了,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尝尝这茶,是南边新贡的‘蒙顶石花’,我记得你素日爱清冽的。”

宝钗也顺着话头道:“正是。想着你今日来,特意让她们取了去年收的梅花上的雪水烹的,也不知合不合你脾胃。”

话头便转到茶水上。妙玉紧绷的神经略松了些,她端盏,先观色,再闻香,然后浅浅啜了一口,细细品了片刻,才轻声道:“娘娘费心了。

这茶芽嫩香清,雪水质地轻浮,烹之果然甘冽。只是……火候略急了一分,若再缓些,兰香会更显。”

她说得认真,是纯粹论茶的口吻。宝钗听了,非但不恼,反含赞许,点头道:“果然你是行家。

这些奴才们,总不如咱们自己动手来得精细。说起来,你从前那套‘瓟斝’和‘点犀?’,还有收着的梅花雪水,可都带来了?日后闲暇,正好再请你露一手。”

黛玉也笑:“正是呢,皇嫂宫里的‘枫露茶’也存着些好的,改日咱们再办个茶会,只不许那些俗人来扰。”

一时暖阁内笑语晏晏,茶香袅袅,仿佛时光倒流,回到那无忧无虑的闺中岁月。

宝钗神色温婉,言辞周到,不时问妙玉宫中饮食起居,可缺什么,住得可惯,俨然一位体贴入微的女主人。

黛玉则巧妙在旁穿针引线,提起旧日诗社趣事,或是探讨某卷佛经的异文。

黛玉坐在一旁,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时而落在宝钗完美无瑕的笑靥上,时而又掠过妙玉竭力维持平静的侧脸。

她看得分明。宝钗的笑容是标准温和的,眼底却缺了真正欢聚时那种轻松愉悦的光彩。

那笑意像一层精心描绘的釉,光洁润泽,却隔开了内里。

她与妙玉说话,语气亲昵,身姿却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属于皇后的矜持距离,不似旧日闺中可以随意倚靠嬉闹。

妙玉回话时谨慎得近乎刻板,偶尔抬头与宝钗目光相接,会极快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她显然也感到了那层无形的隔膜,故而更加拘谨。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极薄却坚韧的琉璃,看得见彼此的影,听得见彼此的声音,但曾经那种毫无挂碍的亲密,终究是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宝钗的不自在,并非嫉恨,而是一种平衡被微妙打破后的、淡淡的疏离与无奈。

她接纳了,因必须接纳,也因妙玉的孤女身份确撼动不了她分毫,但这接纳之中,那份纯粹的手帕交情,终究是掺进了一些别样东西。

黛玉心中轻轻一叹,面上却依旧言笑如常,反更活泼了几分,指着案上一卷古画道:“快别说茶了,你们来看这个,昨儿库里翻出来的,像是前朝某位居士的《维摩演教图》残卷,笔意荒寒得很,我瞧着有几处,倒和妙玉你从前临摹的那幅有些神似……”

话头又被引开,三人重新围拢到画轴前,指点评说,探讨笔法意境,阁内再次充满了高雅和谐的交谈声。

轩窗外,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堆积起来,似又要下雪。远处宫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威严。

辽东的军情奏报或许当真紧急,直到小聚将散,林琰始终未现。

宝钗亲自将妙玉送到蓼风轩门口,温言嘱咐宫人好生送“妙玉姑娘”回所居的“静淞堂”,又对妙玉道:“今日仓促,不过略坐坐。

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找人说说话,只管来告诉我或林妹妹。

宫里虽大,规矩多,咱们旧日的姐妹情分总还是在的。”

妙玉再次敛衽为礼,声音轻而清晰:“谢娘娘关怀,民女谨记。”

她抬头,看了宝钗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恭顺。

黛玉站在宝钗身侧,看着妙玉那袭雪青色的身影,在两名提灯宫婢引导下,缓缓走入渐浓的暮色与深宫重重的殿影之中。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枯叶,发出沙沙轻响。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宝钗。皇后娘娘依旧保持着雍容的微笑,目送着那个方向,只是那笑意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疲惫。

“起风了,嫂子,咱们也回吧。”黛玉轻声说道,伸手替宝钗拢了拢比甲的前襟。

宝钗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挽住黛玉的手,两人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暖阁通往外界的朱红廊柱之后。

蓼风轩内,茶已冷,香已残,唯余一室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慢慢融入紫禁城无边无际的、寒冷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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