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稻熟南疆军兴民安,冰裂北庭宫深茶冷(1/2)
建武四年十一月里,正是秋阳和暖的时节,那安南的红土地上,望出去黄澄澄的一片,尽是熟透了的稻子。
稻穗儿沉甸甸的,金珠子似的,压得秸秆弯下了腰。风一过,那稻浪便一层赶着一层,沙沙地响。
许多北边来的移民,蹲在田埂上,伸手去捏那鼓胀胀的谷粒,眼眶子不觉就湿了——这是他们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所在,头一遭完完整整地收下夏稻,又迎来秋收。
“真真是一年两熟,不哄人的!”北望屯的老王头咧着嘴笑,露出那缺了门牙的牙床,“俺在老家,一亩地能收上两石麦子,便是老天爷赏饭了。
你瞧这儿?夏天那一季稻子,就打了三石半还不止!眼面前这秋稻,瞧着也差不离!”
他儿子,那个先前在湖广官道上饿得面黄肌瘦的后生,如今皮肤晒得黑红,膀子也结实了,正利索地捆着稻把,接口道:“爹,这还没完呢。
县里老爷说了,咱安南这地气,过了这茬,赶在年前还能再种一季冬春稻!这叫……一年三熟!”
“一年三熟”,这话就像自己长了腿脚,不几日便传遍了各处的移民村子。
起初谁肯信?直到亲眼见着夏粮入了仓,秋稻又黄了梢,这些从北地来的庄稼汉子才把心放进肚子里:原来这曾被他们看作“瘴疠蛮荒”的去处,竟真是块养人的沃土。
各家的粮囤子眼见着饱满起来。虽说分到手的田地还不算多,开荒更是苦累,可这实实在在收到家里的谷粒,比什么安抚的空话都管用。
村里的木屋子一间间盖得齐整了,栅栏外头的壕沟挖得更深,那木头搭的了望塔上,白日黑夜都有人轮班守着——这太平日子,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安南那黎氏的残兵,骚扰从未断过。夏收那会儿,就有几股打着郑家旗号的人马来抢新稻。他们只当这些“北佬”还像刚来时那般惊惶好欺。
谁知铜锣一响,各村里的青壮后生便按着平日操练的队形聚拢起来。
鸟铳手伏在加固的土墙后头,装药、压实、瞄准,虽不如朝廷的新军那般利落,却也稳稳当当,不见慌乱了。
“放!”
领头的一声喝,铅子儿唿啸着出去,冲在最前头的土兵便栽倒下去。
趁他们乱作一团,握着朴刀的队伍穿着皮甲从侧里杀出,刀光映着日头,亮晃晃的。
更有那机灵的村民,点燃了特制的“烟罐”——那是靖安署的工匠交代的法子,用硝石、硫磺并着些极呛辣的草木粉末混制的,虽不致命,可那滚滚浓烟又呛又辣,迷得人睁不开眼,攻来的人马顿时乱了阵脚。
将劫掠的打退后,烽烟点起。不到半个时辰,镇南新军那马蹄声便如滚雷一般到了跟前。
这新军如今也大不同了,几番实战下来,步卒放铳,骑兵包抄,炮队轰击,彼此间默契得很。
对付黎氏那些仍靠着刀枪、散漫惯了的土兵,往往便成了压倒之势。
有一回埋伏战,三十个新军铳手借着地势轮流放枪,再上刺刀突击,竟将两百多土兵打得丢盔弃甲,留下了几十具尸首。
战事罢了,赵猛将军特意留下些缴获的刀枪、皮甲,分发给那些出了死力的村子,又派些有经验的老兵,就在村口晒谷场上,比划着讲解哪处打得巧,哪处防得疏。
“老兵说道会”渐渐成了各村每月顶热闹的一桩事。起先不过是左近几个村在反击时出了力的老兵,被请到新盖的“屯练公所”里吃茶闲话,说说埋伏的心得,守夜的窍门。
后来风声传开,周遭村寨的民壮都想来听个真切。
兵部李侍郎知道后,索性定下规矩,每旬择一处地方,召集邻近几个村的团练头和得力骨干,由新军的教官并那些老兵一同主持,把近来大大小小的攻防事例,掰开揉碎了讲。
“打埋伏,心要定,手要稳。贼人进到三十步内再开火,一打一个准!”
“夜里守哨,眼珠子不能只盯着跟前。耳朵得灵醒,听那风声、虫鸣有没有变调。黎家那些人,惯会黑地里摸营,脚步轻得很。”
“鸟铳这物事怕潮气,放过了必定要擦干爽。火药分开放,仔细别受了潮……”
这些用血换来的见识,就在这些操着山东、河南、湖广各路口音的汉子们口里,传来传去。
那些朴素的道理,被编成了顺口的词儿,在田头垄边,在夜晚的篝火旁,流传开来。
民壮们护卫乡里的本事,眼见着一天强过一天。他们不再只是缩在寨子里挨打,也敢三五个村子凑起人手,主动去清剿附近山林里流窜的小股匪类了。
镇南关内,安南经略安抚使司衙门里。武威侯、经略安抚使陈瑞文将一份写满字的奏本递给旁边的书吏,吩咐道:“用六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那奏本里,他将移民安置、夏秋两收、村寨自卫并与新军配合作战的情状,都细细禀报了。末了,他郑重地提出一项主张:
“陛下圣鉴:自去岁至今,涌入安南之北地百姓,依最新编户查看,已过一百二十万之数。沿途州县‘劝输’之力未减,后续灾民仍在源源而来。
臣与显武伯赵猛、忠毅伯李骏等再三商议,观眼下安南形势,黎氏余孽未除,各处土司首鼠两端,西面、南面那深山老林、洞壑之中,不服王化的势力更是不少。
单靠现有镇南新军两个师一万八千人,虽野战可胜,多邦城重地亦赖府军卫(即第五师)镇守关隘,然防区太过辽阔,兵力终是单薄。
臣私心揣度,当此移民扎根、生产方兴之时,更需强军坐镇,方能保境安民。
今百万移民中,青壮者众,且经历夏秋以来数十场大小仗,不少民壮已通晓火器,略知战阵,敢与贼搏杀。若从中择其优者编练成军,必是一支劲旅。
臣等伏请陛下恩准:于安南之地,再建两师新军,番号恭请陛下与兵部裁定。
兵员便从移民青壮中拣选,军官则由镇南新军及兵部派驻官员内择优调派,亦可擢升战功显着的民壮头领。
此二师练成后,专一卫戍安南各处屯垦区、关隘及新兴市镇,剿抚地方零星匪患。
如此,镇南新军便可腾出手来,专心机动作战,清剿黎氏主力及那些负隅顽抗的大股土司。攻守之间,方能兼备,根基也可渐渐稳固。”
奏本发出后,陈瑞文踱到院中,望着关外星星点点的村落炊烟,默然半晌。
他知晓这道奏请干系重大,可安南眼下的情形,确需更多的兵马,来护住这刚冒出头的一点生机。
几乎就在这前后脚,几艘客船在钦州码头靠了岸。
船上下来十数个虽满面风尘、眼里却透着精光的人,带着纸笔、画板等物。他们是《金陵时报》、《苏报》、《松江新报》这些南直隶大报馆派来的访事。
安南移民的种种传闻,早先已顺着商路、官府邸报并那说书人的嘴,传遍了南北。可耳听为虚,这些报馆便决意遣人亲来一观。
这些访事探员深入各处移民村落,看见那齐整的稻田、堆得满当当的粮仓;
看见村民擦拭鸟铳、操演阵型;看见集市上,移民用新收的稻米、刚织的粗布,换那铁犁、盐巴、针头线脑;
听见南腔北调的人们,用生硬的官话比划着说耕种的门道,或是热烈地争辩哪种壕沟挖法更防贼。
最让他们瞠目的,是亲眼见了那“一年三熟”并非虚言。夏稻已收,秋稻正黄,一些勤快人家,已在收过的田里,撒下了冬油菜的籽儿。
“老丈,这地……真能种三季?”《金陵时报》的访事拉着一位老农问。
那老农呵呵一笑,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答道:“咋不能?这地界日头足,雨水旺,地气暖和的日子长!只要舍得出力气,断然饿不着人!”
探员们埋头疾书,画师则运笔如飞,描摹景象,好回去制那雕版。一篇篇通讯、一幅幅图画便在胸中成了稿。
《松江新报》的探员在发回的稿子里写道:“……此地绝非蛮荒瘴疠之土,实乃天赐之粮仓。北地一季所获,尚不及此间夏稻之半。
移民至此不过两年光景,人人面上已无饥馑菜色,屋有存粮,手有刀铳,结寨自保,井然有序。
观其气象,非苟全性命之流民,实乃开拓新土之先民也!”
《苏报》则更留意细微处:“……每村必有公仓,储粮备荒;
必有铁匠炉,修造农器兵刃;必有识文断字之人,宣读官府文告、代写书信。
孩童虽衣衫简朴,然于村塾外追逐嬉戏,读书声与笑闹声相和。此非仓皇求生之态,实为长治久安之基。”
这些文字随着驿马快船,不多时便传扬开来,在南直隶乃至更远的地方,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安南沃土,一年三熟”、“移民乐业,结寨自卫”成了茶馆酒肆里最时兴的谈资。
原本对南下心存犹疑的北方灾民,听了这等消息,心意越发坚定;
就连一些并非遭灾,只是家道贫寒、盼着有几亩好地的庄户人,也开始打听南下安南的门路。
市面上的嗅觉,总是最灵光的。
薛蟠站在镇南关内新设的“薛记安南货栈”楼上,望着街上摩肩接踵的人流,嘴就合不拢了。他身边围着几个合伙字号的掌柜。
“各位可都瞧真了?”薛蟠拍着栏杆,“这人!海了去了!这才一年多的光景,上百万张吃饭的嘴,往后只怕更多!
吃的、穿的、使的、耕田的、盖房的……哪一桩不是生意?”
一位掌柜手里捏着算盘珠子,眼里放光,接口道:“单说粮食一宗,不但他们自家够吃,还能往外头卖,朝廷户部坐粮厅的贾郎中长期负责收购。
更不必提盐、铁、布匹、药材、锅碗瓢盆……便是一样利薄些,架不住这量天也似的大!”
另一人也道:“还有出产呢!安南这地方,稻米自不必说,听说那山林里好木材、好药材、香料也多的是。
移民们安稳下来,有了余物产出,总要往外发卖。这一进一出,便是两重的利!”
薛蟠听了,哈哈大笑:“正是这个理!咱们这皇商的名头,在这地界儿格外好使。既占了先手,这码头、货栈、通路,都得赶紧铺排开!
我已往京里和南边各分号去了信,让多调集货物,尤其是铁器、布匹、成药,火速运来才是!”
商人们仿佛瞧见了一个正在鼓胀起来的、了不得的大市面。
移民们的用度是关乎生存的、日日夜夜都少不了的,等他们根基扎稳,手里宽裕了,那市面还会更细、更繁盛。
这不单单是赈济灾荒,这是一片正被开垦出来的、崭新的生意沃土。
养心殿里,林琰的御案上,并排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陈瑞文请增编安南两师的奏本。他细细看了,提笔批道:“准奏。着兵部、户部议定员额、粮饷、军械章程。
军官选拔,首重实战,资历次之。兵员须严格拣选,宁缺毋滥。
建军之初,务求根本端正,当以护卫乡梓为念。
可先从各村民兵团练中择其优者转隶,一应待遇比照镇南新军,略逊一筹亦可,须明白告知其‘守土安民’之责。”
另一份,则是靖安署汇拢的南直隶各报关于安南报道的舆情简述,并薛蟠等商人近日动向的密报。
林琰瞧着那满是称颂之词的报道摘要,嘴角微微露出些笑意。
这番议论转向,本在他料中,却比预想的更热闹些。这无形中为后来的移民省去许多口舌,或许还能引来更多自愿南下的百姓。
至于商贾云集,他更是乐见。这买卖往来,能教物资流转得快,平抑物价,兴旺地方,将安南越发紧密地织进帝国的经脉里。
只需着有司留心监管,防着那囤积居奇、过分盘剥移民的事便是。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安南舆图》前。安南那片地方,已被他用朱笔标了许多红圈、连线,代表着移民村落、驻军要地与商路。
南边的稻穗正在归仓,北边的铁骑仍在游弋。这是个开头,艰难、布满荆棘,却透着一股子野蛮生长力气的开头。
林琰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镇南关”三个字旁边,低声道:“根子,算是扎下了。”
殿外,秋风正凉丝丝地吹进来,拂动着檐下的铜铃,叮叮咚咚,清脆悦耳,仿佛应和着千里之外,安南那稻田里沉甸甸、饱满满的,沙啦啦的声响。
辽东托克索庄园的灰烬尚未冷透,水国都城盛京的宫阙深处,已是暗流汹涌,剑拔弩张。
佟豪哥一身征尘未洗,铠甲上带着与南朝游骑遭遇留下的刀痕与烟火气。
他双目赤红,将一柄折断的南朝箭镞“哐当”一声掷在佟尔衮案前。
“摄政王!祖宗基业,八旗庄园,竟让南骑几千人马如入无人之境,烧杀殆尽!
我正蓝旗折了数十旗丁,两白、两红旗的贝勒、额真们损失更甚!你这摄政王,究竟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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