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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感皇恩惜春遁空门,怜才女妙玉入宫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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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琰对惜春道:“妹妹还在里面看你的经卷,你去陪她说说话罢,朕在此处略站站。”

惜春何等聪敏,立刻明白表哥有话要与妙玉说,便合十道:“是。”又对妙玉微微颔首,转身回了静室,轻轻掩上了门。

廊下便只剩下林琰与妙玉二人。远处有风吹过松柏的涛声,近处唯有脚下落叶被风卷动的细微沙响。

妙玉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自己素白的鞋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栊翠庵……如今可还住得惯?”林琰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问候。

妙玉倏然抬眼,似乎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

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了许多:“回陛下……园子封了,那边……很清净。”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比以往……更清净。”

“太清净了,有时也未必是好事。”林琰望着远处祠堂的飞檐,“尤其经过上次那等惊险之事。”

妙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伙趁乱闯入大观园的贼人,意图不轨,是锦衣军指挥使伍尽忠及时带人赶到,她才得以保全清白。

事后,陛下还特意过问,遣人送了书信和安神压惊的药材。

这份恩情,或者说,这份由此而来的、难以言喻的关注,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底,也是她近来愈发心绪不宁的根源之一。

她忽然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林琰,那里面有着豁出去的决绝,也有着深藏的惊惶:“陛下……我……”

她似乎极不习惯这样的自称,声音都有些发颤,“今日来此,除了探望妙元师父,亦是……亦是存了私心,或许能遇见陛下。”

林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被他这样沉静而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妙玉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力,但话已开头,她只能继续说下去,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自那件事后……我心中一直难安。伍指挥救命之恩,陛下慰问之德,我……铭感五内。

然而……然而正因如此,我愈发觉得自己……是个尴尬的存在。”

“尴尬?”林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妙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这秋日的冷意稳住心神,“我身在栊翠庵,带发修行,自诩槛外人。

可我心中……似乎并未真正斩断尘缘。我会因为贼人袭扰而后怕惊悸,会因为园空人散而倍感孤寂,甚至……甚至会因为陛下的恩典而心生……”

她猛地刹住话头,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惭,“我修行不诚,六根未净。我这般模样,算什么呢?

连惜春……妙元师父都比不上。她至少心志坚定,得了真正的归宿。而我……我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终于将盘旋心头多日的不安和迷茫倾吐出来,胸口微微起伏,等待着眼前的帝王对她这份“不诚”的审判,或是嘲弄。

林琰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她写满挣扎与脆美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

风吹起她鬓边几缕未绾牢的发丝,拂过她苍白的脸颊。

“心不诚?”林琰唇角那丝淡嘲更明显了些,“谁定的规矩,修行非得心如死灰?你给自己套的枷锁,倒比佛法还重。”

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眼中,‘惜春寻到了她的路,你呢?你的路,未必在前方的庵堂里。”

妙玉愕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与妙玉的距离。

妙玉能清晰地看到他常服上细微的暗纹,闻到一种清冽的、属于帝王禁宫的冷香。

“你方才说,不知该往何处去。”林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平和的、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朕的外祖母,荣恭太妃生前,曾有过让惜春入宫的念头,无非是为她寻一个稳妥的将来。

惜春志不在此,朕亦不强求。如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妙玉眼中:“这个位置,或许更适合你。皇宫之中,未必没有一处能安放你既想远离俗世纷扰,又难舍红尘雅趣的所在。”

妙玉彻底呆住了,心口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听懂了林琰话中的意思——他在邀请她入宫!

这并非简单的收纳,而是……而是看穿了她所有的不安、矛盾与那一点未熄的火苗,为她指出的一条……生路?

或者说,是一条与她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属于“红尘”却未必“俗气”的路?

“当然,这并非强制。”林琰的声音将她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你可以继续留在栊翠庵,或寻别的清净处。但若你愿意……”

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修长、稳定,象征着无上的权力,此刻却以一个平等而略带邀请的姿态,悬在她面前。

妙玉的视线,从那只手,缓缓移到林琰的脸上。

他的神情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却并无逼迫,只有等待。

她想起了贼人刀锋的寒意,想起了伍指挥带人冲入时的身影,想起了后来宫中送来的、带着清苦药香的珍贵药材,还想起了这些日子无边无际的冷清与彷徨……惜春找到了她的路,平静而坚定。而自己的路,似乎一直在迷雾之中。

眼前这只手,或许会将她带入一个全新的、无法预知的境地,但那其中,似乎有着她潜意识里渴望的“安稳”与“被看见”,甚至……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牵引。

时间仿佛凝滞了。秋风掠过,卷动两人的衣袂。

终于,妙玉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微微发抖的、冰凉的手。

她的指尖,轻轻触到了林琰的掌心。下一刻,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便收拢了,稳稳地握住了她的。

一股不容抗拒却并非粗暴的力量传来,妙玉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了一小步,随即,便被带入了一个坚实而宽阔的怀抱。

龙涎香与秋日冷冽的空气混合着涌入鼻端,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体温。

妙玉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清高、孤冷、彷徨、不安,在这一刹那,仿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击得粉碎,又或许……是找到了一个暂时栖息的锚点。

她闭上了眼睛,没有挣扎。

廊下的风,依旧吹着,带着深秋特有的、万物将藏未藏的肃杀与静谧。

静室的门扉紧闭,里面隐约传来黛玉与惜春低低的、和谐的交谈声。

而这一隅,一个新的、无人预料的抉择,已然落定。

建武四年的深秋,紫禁城里的风声似乎比别处更懂得收敛声响,只在飞檐斗拱间留下疏淡的痕迹。

忠烈祠一晤后,并未立即有圣旨或风声传出。一切如常,唯有知情者的心境,悄然划开了一道涟漪。

黛玉自那日回宫,隐约察觉兄长与妙玉之间似乎有别于寻常的交谈,但她素来灵慧,更知宫中事有时需“无声胜有声”,便只字未提,依旧常去护国庵与惜春谈天、品评佛画,偶尔也会“顺路”绕去栊翠庵坐坐,带些宫制的素点。

妙玉待她,清冷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感激,似彷徨,又有一种尘埃将定前的微颤。

黛玉只作不觉,言语间一如既往地敬重她的才学,偶尔提及宫中某处藏经或古画,引得妙玉眼中微亮。

林琰行事,向来有章法。他先是在一次与皇后薛宝钗闲话家常时,似不经意地提起:“今日陪妹妹去忠烈祠,倒遇见了栊翠庵那位妙玉师父,与惜春在一处。

瞧着气色比前些时候好些了,只是那栊翠庵如今太过清寂,老太太一去,越发像个无主的荒园角。”

宝钗正拿着绷子绣一方帕子,闻言指尖略顿,抬起眼,温声道:“她也是个孤洁难及的。

早年在园子里,我们姊妹开诗社,常去扰她,讨她的茶喝。她嘴上嫌我们俗,拿出来的茶器、水、茶叶却都是极难得的。

后来出了那样骇人的事……也亏得陛下顾念周全。”她语气里带着对旧友的怜惜与追忆。

林琰观察着她的神色,缓声道:“是啊。如此才情心性,长伴青灯古佛,若真是心如止水倒也罢了。

朕瞧着,她倒未必真能放下,强自拘着,反成煎熬。这天地偌大,未必只有庵堂一处可容身。”

宝钗是何等心思玲珑之人,她放下绷子,看向林琰,目光清澈而直接:“陛下的意思是……”

“朕有意,接她入宫。”林琰说得平静,却无转圜余地,“她无处可去,宫中不缺一处院落安放她的孤高与才情。皇后以为如何?”

殿内静了一瞬。宝钗脸上的温婉笑意渐渐淡去,那双素日沉稳如水的眸子,盯着林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抓起手边方才倚着的长枕,一言不发就朝林琰身上掷去!

“你……林琰!”她终究没敢真往头上脸上砸,只往林琰肩臂处招呼,力道却不轻,带着一股憋了又憋的闷气,“看上谁不好?

偏是她!那是我旧日闺中常来往的姐妹!你们……你们何时……竟瞒我至此!”

她难得失了平日的端方,颊边飞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林琰不闪不避,站定了任她砸了几下,那软枕打在身上也无甚痛楚,只觉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待她动作稍停,气息微喘地瞪着他,他才上前一步,握住她还要动作的手腕,声音放得低沉和缓:“浑说什么?

朕之前与她,统共不过见过两三面,一次是早年随老太太和你同去栊翠庵时见过,一次是上回她受惊后朕循例过问,再有便是今日在惜春处偶遇。

不过是怜其才,悯其遇,更因她是皇后故交,知根知底。难道在皇后心中,朕便是那般急色不堪之人?”

宝钗被他握着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听了他解释,那股突如其来的、混杂着惊讶、些许酸意与被瞒着的不快的气,稍稍平复了些。

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陛下后宫嫔妃甚少,臣妾岂有不知?”

林琰松开她的手,转而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带到身边坐下,“便给她一处安静的宫苑,许她带发修行,宫内佛堂典籍随她取用。

她若愿意,可与你品茶论画,可与黛玉谈诗说禅,亦可闭门自守。不必以妃嫔常礼拘之。皇后觉得,如此可还妥当?”

宝钗静静听着,心中飞快思量。林琰作为帝王,后宫确实算得上极简,除了她这位皇后,高位不过楚氏、尤氏等寥寥几人,且近年来基本没有选纳。

妙玉此人,才华是她素日敬佩的,性情虽冷僻,却非奸恶之辈,更无娘家势力,即便入宫,对后宫格局、对自己后位,的确谈不上威胁。

皇帝此举,细想来,倒真像他说的,七分是安置人才、保全孤弱,三分……或许才有别的考量。而他肯如此耐心地向自己解释,已是极大的尊重与安抚。

她心里那点气,本就源于事发突然与“闺中密友”这层身份的微妙尴尬,而非真的不容人。

此刻见林琰言辞恳切,安排也周全,气便消了大半,只是面上仍不肯立刻服软,垂着眼睫道:“陛下既已思虑周全,又何须来问臣妾。”

林琰知她这是松口了,眼底泛起笑意,揽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声音更柔:“你是皇后,后宫之事,自然需你点头。

朕不瞒你,便是信重你。日后她在宫中,还需你多看顾指点,毕竟旧识,情分不同。”

宝钗终是叹了口气,抬眼看他,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温静明澈,带了些无奈:“陛下都说到这份上了,臣妾还能做那恶人不成?

只是……旨意下去前,总得容臣妾先寻个由头,召她来说说话罢?也好……也好让她有个准备,莫要惊吓了她。”

林琰含笑点头:“这是自然,都由皇后安排。”

于是,数日后,一道以薛宝钗名义、体恤故旧、延请才女入宫整理校对宫廷佛经藏画的懿旨,便颁到了已显凋敝的栊翠庵。

旨意措辞清雅含蓄,给予了极大的尊重与空间。

妙玉接旨时,神情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她叩首谢恩,指尖冰凉。

她没有过多收拾行装,只带了几箱最珍爱的书籍、茶具、琴与少量随身衣物。

离了栊翠庵那日,天阴着,似有初冬的第一缕寒霜凝结在残荷枯茎上。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曾寄托了她多年孤寂与清梦的庵堂,然后转身,登上了宫中派来的青幄小车。

车轮碾过落叶,驶向那重重宫阙。深宫寂寂,岁月悠长。属于妙玉的,另一段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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