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南别宫伏兵擒刺客,乾清殿定策议联姻(1/2)
万寿节当日傍晚,荣国府,贾琏院上房。鎏金缠枝莲纹铜熏笼里炭火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王熙凤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条秋香色金钱蟒引枕,手里捧着个珐琅手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盖子。
贾琏刚从外头回来,解了玄狐斗篷递给平儿,搓着手在炭盆边坐下,接过平儿递上的热茶呷了一口,舒了口气道:“今儿个万寿节,外头热闹得紧。
宫里赐宴,各国使节朝贺,那阵仗……啧啧。”
凤姐眼皮子也没抬,只淡淡道:“热闹是他们的,咱们府上这几日倒清静。
对了,前儿听底下人嚼舌,说你这两日总不见影,芸儿那孩子也神出鬼没的,莫不是在外头一起忙什么大事呢?”
贾琏闻言,脸上露出些微妙的笑意,放下茶盏:“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些衙门里的寻常公干。
芸儿如今在户部当差,年轻人,腿脚勤快些也是应当。凤哥儿如今怎么也打听起这些来了?”
凤姐这才抬起眼,丹凤眼里波光一闪,似笑非笑:“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倒有一车子话等着。
罢了,你们爷们外头的事,我懒得理会。
倒是薛大哥打发人送来的那些南洋稀罕物儿,说是给三妹妹添妆的,我已让人暂且收在厢房了。
那些东西名贵,入库的账目怎么走,还得仔细斟酌。”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报:“宝二奶奶来了。”
帘栊一挑,薛宝琴穿着件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袄,外罩雪青灰鼠披风,笑吟吟走进来,先给贾琏凤姐见了礼。
贾琏见宝琴来了,知道她们妯娌有话要说,便起身道:“你们姊妹聊,我外头还有事。”
又对凤姐道,“晚上约了冯紫英他们,不必等我吃饭。”说罢便出去了。
平儿上前帮宝琴解了披风,又奉上茶。凤姐拉了宝琴在榻边坐下:“正说起你呢。
你家大哥送来的那批添妆礼,东西是极好的,只是品类杂,价值不一,直接入库恐不尽妥当。你如今帮管着那边府里的事,可有什么章程?”
宝琴忙道:“正是来求教二嫂子呢。我年轻没经过事,见了那些珊瑚、明珠、自鸣钟并各色香料缎子,正不知如何处置才好。
只怕登记造册时轻重不分,反倒失了礼数。”
凤姐笑道:“这有何难。你只按着礼单,分门别类登记清楚。
贵重的如红珊瑚盆景、合浦明珠,单独造册,注明是薛家大爷给三姑娘的添妆,将来三妹妹出阁时,是要随着嫁妆走的,这份体面得让人瞧见。
其余那些南洋缎子、新奇香料,便可归入公中库房,年节下或有个往来应酬,取用也便宜。
只是账目上务必清晰,何处来,何处去,留个底子,谁也挑不出错来。”
宝琴认真听了,点头道:“多谢二嫂子指点,这般我就明白了。”
她稍顿了顿,声音略低了些,“方才听二嫂子问起琏二哥哥和芸哥儿的行踪,倒让我想起蝌哥哥近日也总说忙,在户部领了差事,常要奔波,问他也不细说,只道是史尚书交办的紧要公务。”
凤姐眸光微微一动,旋即笑道:“蝌兄弟是个稳重妥帖的,史尚书既肯用他,自然是好事。
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们在正经差事上多用些心,总比在外头胡闹强。
只是这差事既机密,咱们内眷更不该多问,你心里有数便是。”
宝琴会意,不再多言,又说了会子闲话,见凤姐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凤姐让平儿送出去,自己复又靠回引枕,望着熏笼里明灭的炭火,忽而想起今日听到的一耳朵风声,说是朝廷在关外又有大动静,琏二这几日神龙见首不见尾,莫非与此有关?
她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许,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将手炉拢得更紧了些。
腊月初,朝鲜汉城,慕华馆。
北风卷着细雪,扑打着馆驿屋檐下的铜铃。
朝鲜国王李倧率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于慕华馆外肃立迎候天朝使团。
仪仗煊赫,旌旗猎猎。礼部右侍郎陈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贾雨村并辔而行,身后是手持节杖、高举龙旗的仪卫,再后是装载赏赐、文书的车驾,以及一队约两百人的锦衣亲军护卫,盔明甲亮,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倧率众行礼如仪,将天使迎入馆内正厅。双方叙礼毕,分宾主落座。
陈瑜宣读圣旨,嘉奖朝鲜恭顺,体恤其北境屡遭侵扰,重申移民实边、传授技艺、共御外侮之意。言辞温和,赏赐丰厚。
接下来数日,便是冗长而细致的谈判。贾雨村主谈,陈瑜从旁补充。
朝鲜一方,以领议政金自点、左议政李景曾等亲天朝派为主力,对天朝提议大多持赞同态度。
贾雨村呷了口茶,缓声道:“殿下明鉴,北境苦虏久矣。我朝陛下圣心怜恤,不忍藩国子民屡遭涂炭。
若依此议,移民屯垦,授以技艺,不数年间,荒地可变沃野,流民可得安居,朝鲜仓廪可实,边患可消。此实乃两利之举,殿下其三思。”
贾雨村描绘出一番,将来必定赋税倍增、百姓安居、国王德政远播的景象。
还许诺移民村堡自治,但接受朝鲜地方官辖制,并可由天朝驻军提供保护。
不少朝鲜官员听得频频颔首。
北境饱受虏骑蹂躏,若有天朝精兵协防,又能引入先进技术开垦荒地,增加赋税人口,确是一举多得。
虽有少数官员疑虑移民过多恐生事端,但在金自点等人的力主与天朝使臣的言说下,声音渐弱。
初步意向达成后,贾雨村似不经意提起:“陛下临行前曾有旨意,念及朝鲜北境百姓深受虏骑之苦,特命驻义州奋威伯周镇、勇毅伯孙胜所部精骑,可相机出击,驱逐犯境虏骑,以安藩国之心。
此乃兵部调令,请国王殿下过目。”李倧接过那盖着兵部大印、皇帝御批的文书,手微微有些发颤。
这既是保护,也是威慑。他连忙道:“下国感戴天恩,无以为报!”
当夜,使团下榻于汉城南别宫。宫室虽低矮了些,陈设倒是颇为华美。
锦衣亲军指挥同知卢剑星布置明岗暗哨,滴水不漏。
朝鲜世子李溰曾长期在水国为人质,深受其“自强”思想影响,认定天朝此番移民实边,表面助防授艺,实为蚕食控制之始。
眼见父王与满朝亲天派大臣似已被说服,心急如焚。
他在自己的东宫别室,对几名心腹死士低吼:“父王与诸公,只见眼前之利,不见长远之祸!
天朝移民源源而来,技艺传播,民心渐附,驻军不退,假以时日,朝鲜还是朝鲜吗?必须破坏和谈!”
他秘密召集了数十名忠于自己的死士,多为曾在北境与虏骑作战、对天朝亦有不满的军中悍卒,由一个名叫朴宗元的别将率领,令其趁夜潜入南别宫,刺杀正副使,制造混乱。
然而,李溰的胞弟凤林大君李淏却持不同看法。
他更务实,认为在当下,朝鲜无力独自对抗北虏,必须倚仗天朝。
兄长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且会为朝鲜招来灭顶之灾。
得知兄长计划后,李淏惊骇不已,思虑再三,终究不忍见宗庙倾覆,暗中派遣绝对心腹,将消息透露给了天朝使团。
陈瑜、贾雨村得报,相视而笑。卢剑星布在汉城的眼线亦有所察,对那位朝鲜世子的谋划一清二楚。
他浑不在意道:“区区数十乌合之众,也敢捋虎须?”即刻调整布防,外松内紧,专等鱼儿上钩。
是夜,月黑风高。朴宗元率三十余名死士,黑衣蒙面,悄然摸近南别宫外墙。
刚翻过墙头,落地未稳,黑暗中弓弦惊响,箭矢破空!瞬间七八人中箭倒地。
“有埋伏!”朴宗元大惊。四周火把骤亮,照得如同白昼。
卢剑星披鱼鳞短甲罩着一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立在阶上,冷眼看着他们。
战斗毫无悬念。锦衣亲军皆是百战精锐,死士虽悍勇,但装备、训练远不及。
不过一盏茶功夫,死士已倒下大半。朴宗元身中数刀,被卢剑星一脚踢翻在地,刀背砸晕,捆了个结实。余者非死即俘。
卢剑星踢了踢昏死的朴宗元,对靳一川微一颔首。靳一川会意,咧嘴一笑,拎起朴宗元便往地牢去。
不过一个时辰,画了押的供状便送到了贾雨村案头。
次日一早,陈瑜、贾雨村便拿着朴宗元的供状,直入朝鲜王宫,面见李倧。
贾雨村将供状轻飘飘掷于案上,面上带笑,眼里却一丝温度也无:“国王殿下,这是何意?
我天朝使臣,持节而来,为尔国谋划长治久安之策。尔国世子竟派死士夜袭行馆,意欲刺杀天使!此乃悖逆之罪,形同谋反!”
李倧看着那血迹斑斑、指印清晰的供状,脸色惨白,汗如雨下。
金自点等大臣也骇然失色,殿上一时鸦雀无声。
陈瑜语气稍缓,接过话头,字字却如冰锥:“还有一事,需请教殿下。
我等离京前,查阅旧档,发现前朝数次经略辽东,但凡大军调动知会朝鲜配合,辽东虏酋往往能提前知晓,致使战事多有不利。
当时便觉蹊跷。如今贵国世子既有此悖逆之举……莫非以往军机泄露,亦与世子有关?”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泄露军机,勾结外敌,这罪名比袭击天使更重百倍!
李倧瘫坐在御座上,嘴唇哆嗦,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天、天使明鉴……断无此事……”
贾雨村却不再看他,只抚着茶盏边缘,慢悠悠道:“陛下闻此,必然震怒。雷霆之怒下,恐非朝鲜宗庙社稷所能承受。
然天子仁德,念在百年恭顺,或可网开一面。只是,”他话音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涉事之人,必须严惩!
北境协防移民之事,贵国亦需拿出十足诚意,方能稍解圣心啊。”
几乎同时,汉城北门外,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奋威伯周镇、勇毅伯孙胜亲率三千铁骑,运送着七百余颗血淋淋的北虏首级,在城外旷野垒起一座巨大的京观!
人头狰狞,血腥冲天。朝鲜守军与百姓望之胆寒。
周镇派使者入城通报:奉天朝皇帝旨意,驻义州天兵已出击,痛歼犯境虏骑一部,斩首七百余级,特此示警,以安藩国!
武力威慑与外交质问双管齐下。李倧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将世子李溰唤来,当着群臣与天使的面,痛斥其“狂悖无状”、“陷国家于危难”,当即下令将李溰圈禁于宗庙别室,听候发落。
然后,他颤抖着向陈瑜、贾雨村表示,需与群臣商议,再给天朝一个满意答复。
陈瑜、贾雨村回到南别宫,贾雨村立刻起草密奏,以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师。
奏本中详细禀明朝鲜世子谋刺、可能曾泄露军机之事,建议趁机施压,废除李溰世子之位,改立亲善天朝的凤林大君李淏为世子,并要求朝鲜王将年仅六岁的长女孝明翁主送往北京,许配给楚贵妃所出的皇长子林桢为亲王妃,以联姻稳固宗藩关系。
数日后,京师,紫禁城,景仁宫暖阁。
窗棂外天色有些阴沉,屋内却暖意融融,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楚容卿已有四五个月身孕,穿着件宽松的藕荷色圆领衫,坐在暖炕里边,手里拿着一件快做好的杏黄色小肚兜,正比量着绣样。
皇长子林桢趴在炕桌另一边,小脸严肃,一笔一划地临着帖子,墨迹端正。
皇帝林琰倚在炕头另一边,手里拿着本闲书,目光却时常飘向容卿和儿子,眉目舒展。
小沈子捧着贾雨村的加急奏本,轻手轻脚走进来,低声道:“皇爷,朝鲜的加急密奏到了。”
林琰放下书,接过奏本,展开细读。看着看着,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楚容卿抬眼瞧见,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问:“陛下,可是有烦难事?”
林琰将奏本递给她看,自己则向后靠了靠,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本的边缘,目光落在林桢专注的小脸上。
孩子似乎感觉到父亲的视线,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过来。林琰对他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继续写。
楚容卿看完,沉默了片刻,将那小小的肚兜轻轻放在膝上,叹了口气:“这孩子……才八岁。那朝鲜翁主,更是只有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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