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庙算安南徙民固本,贾帆南下殖货惠民(2/2)
那些地方,给了也就给了,虽如鲠在喉,但非命脉。
只要清化、乂安这片核心区还在,黎氏旗号未倒,就还有喘息之机。
总比被赶进山林、或像莫氏当年那样强。”
黎维祺痛心道:“只是去王号和遣质子。”
郑松咬牙道:“形势逼人,只能如此了。”
贾雨村察言观色,见二人对去王号、削权位抵触极深,眼珠一转,脸上顿时堆起推心置腹的神情。
他先长叹一声,才压低声音道:“国主、郑元帅所虑,下官岂能不知?
陛下仁德,意在安抚,岂会真绝人宗祀?
那些名号更改,不过是给朝中言官、天下人一个台阶罢了。”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轻,“关起门来,在清化、乂安自家地界,称王称帅,谁又管得着?天朝要的,不过是南疆不起烽烟。”
见二人神色松动,他趁热打铁:“再说此番兵祸,下官南来时便听闻,俱是那已死的阮福英跋扈擅权,欺上瞒下所致!
此人死无对证,国主与郑元帅若将事由尽推于他,陛下那边既显宽仁,又全了体面,岂非两全其美?”
黎维祺与郑松对视一眼,紧绷的神色果然松了下来。
郑松沉吟:“天使此言……倒是在理。” 黎维祺也缓缓点头:“阮福英……确是祸首。”
郑松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天使一席话,拨云见日。外臣……不,臣等明白了。
陛下用心良苦,天使周全斡旋,恩德铭记。”他甚至觉得,比起彻底覆灭,这样的结果简直算得上“优容”。
心下一定,竟吩咐左右:“取我库中南海明珠一斛,上好玳瑁十对,赠与天使,以谢指点之情。”
黎维祺也道:“正是,天使辛劳。些许土仪,不成敬意,望天使笑纳,回京后,多多在陛
贾雨村脸上堆满谦逊感激的笑容,躬身接过:“国主、郑元帅太客气了。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能为两国和睦略尽绵力,是下官的福分。
既如此,下官便先行回驿馆,等候国主与郑元帅安排启程事宜。
关前之仪,还望郑重,以全陛下怀远之德,亦安南疆诸藩之心。”
说罢,他捧着赏赐,恭敬退出殿外。一离开黎、郑视线,脸上那谦卑热络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走到行宫外无人处,他回头瞥了一眼那略显老旧的宫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低声啐了一口:“两个蠢物,死到临头还做着春秋大梦。
什么关起门来自称国王?等天朝百姓填满了北边要地,水师锁死了海港,你们这‘国王’怕是连清化的门都出不去!
赏我?呵,就凭你们,也配和大爷我斗心眼?”他掂了掂手中的锦盒,冷笑一声,转身扬长而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殿内,黎维祺和郑松却似卸下了千斤重担,开始认真商议起如何撰写请罪表章,如何“坐实”阮福英的罪责,以及如何在“对内”维持体面威风。
他们觉得,自己终于在绝境中抓住了一线生机,却不知这生机,正是绞索上涂抹的蜜糖。
升龙府,楚军大营。
卫若兰接到贾雨村快马送回的密报,详细记述了与黎、郑会面的经过及其反应,尤其是其如何“开导”二人。
他览毕,递给身旁的赵猛、李骏,摇头失笑:“这贾雨村,揣摩上意倒是机灵,一张利嘴,连消带打。
不过,正合陛下之意。让他们暂且做着‘关起门来的国王’梦吧,梦越沉,对我们行事越有利。”
卫若兰将最新的勘界地图与圣旨对照,嘴角露出笑意。陛下的谋划果然更进一层,这份“领土分配方案”堪称精妙。
莫敬宽已经喜形于色,几乎要手舞足蹈:“山南道!还有升龙城!天恩浩荡,天恩浩荡啊!”
他获得的土地虽然北面与天朝新领地接壤,但山南道和升龙地区确实是膏腴之地,远比高平老巢强上百倍。这份“厚赏”,足以让他死心塌地。
卫若兰敲了敲地图上几个重点区域:“莫都统使,陛下的恩赏,意味着重任。升龙和山南道的治理、安定,就交给你了。
同时,朝廷移民实边之事,亦需你大力协助。
移民不会过多进入你的核心辖区,主要安置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靠近广西边境的谅山、高平、太原等道,以及天朝新获取的沿海港口地区如海防、下龙湾周边、红河入海口部分平原。
“这些地方,或是控扼交通要道,或是拥有良港,或是土地适宜垦殖且与原黎郑核心区有缓冲。
移民于此扎根,筑堡连村,如同嵌入安南的楔子,既能屏护广西云南,又能依托海路与内地连通,更可逐步渗透影响周边。”
他转向赵猛和李骏:“赵将军,李将军,这便是未来镇南新军重点布防和协助屯垦的区域。
以点带面,稳扎稳打。黎维祺和郑松此刻,或许还在为他们保住了清化、乂安而暗自庆幸,认为天朝胃口不过如此。
他们看不到的是,我们正在他们‘家门口’的交通节点和沿海要地,构建永不撤离的据点,迁来永远心向中原的百姓。”
赵猛领会:“末将明白。移民村落即是堡垒,新军驻防点即是支撑。
假以时日,这些点线连成一片,安南北部的情势,将彻底由我掌控。
黎郑困守南方一隅,阮氏隔远观望,莫氏仰我鼻息,大局定矣。”
李骏补充:“而且,移民重点放在近桂沿海,补给线更短,更容易依托海路和广西陆路获得支援,成功率更高。
黎郑即便将来察觉,其势力也难以跨越我们控制的中间地带和莫氏辖区,进行有效干扰。”
卫若兰颔首:“正是此理。明日与黎郑使者谈判,在领土条款上,可稍示‘宽大’,强调陛下仁德,允其保留山南以南根基。
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升龙归属和对内称孤道寡上。
他们现在‘庆幸’还来不及,不会深究这些‘边角之地’的未来。”
他望向南方,“让他们暂时‘欢喜’吧。等我们的村镇星罗棋布于要冲,等我们的镇南新军练成,等海路商贾云集于我们的港口……
那时,他们才会明白,今日所‘得’,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天朝所图,乃是沧海桑田。”
很快,表面上“皆大欢喜”的消息从楚军大营传出:黎郑保住了南方核心区,莫氏得到了升龙和山南道,天朝获得了边境要地和港口。
受降谈判在一种微妙的、各方都觉得自己“有所得亦有所失”的气氛中推进。
而在这种气氛掩盖下,从广西、云南通往指定地区的道路上,第一批勘测选址的官吏和军士已经出发;
户部调集的粮种、工部准备的简易建材,正通过海路悄然运抵新获的港口。
一场规模空前的移民实边大幕,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战后安排”中,无声而坚定地拉开了。
却说京中永宁伯府内,薛蟠这日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脸上红扑扑的,攥着一卷文书兴冲冲进了屋。
夏金桂正倚在暖阁炕上,让丫鬟小舍儿捶腿,见他这般模样,眼皮也不抬:“又在哪里灌了黄汤?一身酒气。”
“我的奶奶,你且瞧瞧这个!”薛蟠挨着炕沿坐下,将文书递过去,一面说,“朝廷要移六十万百姓去安南,许田宅、免赋税——好大的声势!”
夏金桂这才斜过眼瞟了瞟:“与你有何相干?”
“我想着,这里头有桩好买卖,一路上吃用开销,到了地方开荒种地,锄头镰刀哪样少得了?
咱们薛家原有安南购粮的专营,如今粮价正贱,正是好时机。”
他往前凑了凑,“咱们的船运粮北上,回程空着也是空着。
若让南下的百姓用朝廷发的银子,在咱们这儿置办沿途需用的物件,到了安南再用这些银钱换咱们要收的粮食——这一来一回,岂不是两全?”
夏金桂慢慢坐直身子,接过告示细看,半晌才道:“你倒会算计。只是这般大事,咱们一家哪里吃得下?”
“所以我想着,”薛蟠眼睛亮起来,“明日请江南甄家、王家,还有几个相熟的东家来,大家商议商议。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当。”
夏金桂闻言,这才放下手中活计,接过告示细看,半晌,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抿:“你如今倒长出心眼来了,知道‘商议’二字。
想想你从前,银子花得像淌海水似的。”
说着,手不自觉抚上微隆的小腹,“如今也是要当爹的人了,是该有些算计。”
蟠讪笑:“那不是年轻不懂事么?”又试探道,“明日摆一桌?”
夏金桂横他一眼,却吩咐小舍儿:“去把西花厅收拾出来,让厨房备两桌像样的席面。甄家二老爷爱吃糟鹌鹑,多备些。”
次日西花厅里,甄士凌、王弘并几位江南商贾陆续到了。
茶过两巡,薛蟠说了意思,众人都是久经商场的,一听便知关窍。
甄士凌捻须微笑:“文龙兄这个念头倒巧。只是移民事大,咱们行事须得周全些。”
王弘接话:“正是。价格要公道,东西要实在,账目要清明——这些是根本。”
众人又议了会儿,话虽说得含蓄,却都是点到即止。
你添一句“汉口设栈便宜”,我补一句“账房要老成”,不过半个时辰,大略便定了。
都是明白人,晓得这等事既要实惠,又要体面,更要避嫌。
送客时,甄士凌落在最后,轻声对薛蟠道:“我那里有批积压的青布,染得不大鲜亮,做衣裳差些,做被褥帐子却是极结实的。你若用得着,按本钱给你。”
薛蟠会意:“多谢世伯照应。明日我让掌柜的去瞧瞧。”
王弘也凑近道:“山西的铁料,我有个相熟的矿主……”
如此这般,三言两语便说定了七八分。
送走客人,薛蟠踱到后院,只见夏金桂在灯下,一手按着账本,一手拨着算盘珠子,正凝神算计。
薛蟠笑道:“我的奶奶,大体都已议定了,还算什么呢?”
夏金桂头也不抬,只道:“算算本钱。头一批少说要五万两银子,眼下手头现银不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在通州那两处小庄子,抵押出去,约莫能换来三万两。
剩下的……从我体己里勾兑些出来罢。”
薛蟠愣了愣:“这如何使得……”
“少啰嗦。”夏金桂淡淡道,“我这是为着孩子。
再说,生意做好了,利钱比收租丰厚。”
又道,“明日你去户部备个案,话说得含糊些,只说是寻常货殖往来。”
薛蟠连连应下。
几日后,第一批货发了。薛蟠亲往汉口打点,见移民们用朝廷发的银钱换农具、粗布、盐巴,心里踏实不少。
有个老农买了锄头,又添几个铜板买针线,叹道:“你们这商号实在。”
薛蟠笑道:“老丈一路顺风,到了安南好好种地,三年后就是富家翁了。”
回京那日,刚进府门,便见夏金桂扶着腰站在廊下。
“伯爷回来了?听说在汉口被人夸‘仁义’?”
薛蟠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给奶奶带的银丝糖。”又压低声音,“这趟净利六千二百两。”
夏金桂接过账本,就着灯光细细瞧了一回,点点头,面上虽不显,眼底却柔和了些许,只道:“罢了,先进屋吃饭是正经。母亲特意吩咐炖了老鸭汤,等着你呢。”
薛蟠心里一暖,忙应了。夕阳将两人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处。
远处暮鼓声起,京华灯火渐明。更南处,移民的船正顺流而下,载着生计,也载着念想,缓缓行去。
薛蟠回头望了望南边天际,暮色渐合,心中却觉得一片踏实。
这般的日子,竟比从前那些胡天胡地的时光,有滋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