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神京定策安定东藩,天朝扬威汉城江畔(2/2)
他选择了一处背靠缓坡、前有溪流、侧面林地稀疏的有利地形,既能获得一定高度优势,限制敌军骑兵冲击,又能利用溪流减缓步兵接近速度,侧翼也不易被大规模包抄。
军队中除了骑营以及炮营,主体是装备了簧轮铳的步兵。
每支铳都配备了套筒式刺刀。极大增强了抗冲击和近战能力。
士卒们头戴轻便的朱漆勇字盔,身着短款布面铁甲,兼顾防护与机动。
赵猛并非一味死守的莽夫。他下令部队伐木取土,构筑了一道并非笔直、而是带有多处凸出部的矮墙防线。
凸出部可布置交叉火力,覆盖更大扇面。矮墙前挖掘了绊马坑和浅壕,并设置了拒马、铁蒺藜等障碍物。
防线后方的高地上,布置了三十门轻便的骑炮和更多铳手,形成纵深火力。
石光珠被任命为一段关键防线的临时指挥。
他虽在鞍山驿经历过血战,但那是偏重勇猛突击和短兵相接。
对于系统性的防御战、特别是使用这种新式火器进行阵地防御,虽在兵备道进修过操典。
但真要将那些条文在地形、敌情、士卒状态间融会贯通,他心中仍有些没底。
看着部下热火朝天地挖掘工事、布置障碍,他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终是深吸一口气,主动寻到正在视察全线工事的赵猛请教。
“将军。”石光珠抱拳行礼,态度恭谨,“末将奉命防守左翼凸出部及相连矮墙段。
观此地势与敌情,末将按操典布置,心下却仍有几处关隘想不通透,恳请将军指点。”
赵猛正用马鞭虚点着一处壕沟的深度,闻言转过头,黑红的脸膛上目光锐利如鹰。
他对这个皇帝看重的年轻将领并无轻视,见他主动来问,反而觉得是块可琢之玉。“讲。”
石光珠指着前方开阔地道:“敌军多为溃退之众,必求速通。
末将所虑者有三:其一,我军新铳虽利,然士卒初用于守阵,轮射配合生疏,临阵时,各哨、各队火力衔接若有隙,被敌趁乱突近,当如何补救?
其二,若敌分散多股,同时扑击我防线数点,试图扯开口子,我兵力不免捉襟见肘,是该固守待援,还是以机动兵力反冲?
其三,刺刀近战,操典有阵型,然实战乱局,铳兵终非专精白刃,若被悍敌近身缠住,久战恐生变数。”
赵猛仔细听着,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能想到这些,说明石光珠并非只知冲杀的勇夫,是真在动脑子,且问题都问在关节上。
“虑得不错。”他示意石光珠一起走上刚筑好的矮墙,目光扫过正在演练的士卒,“操典是死的,战场是活的。你第一问,关键在‘节’与‘眼’。”
他用马鞭虚划:“各哨轮射,号令为节,不可乱。
但你要留一支小队,专司查漏补缺,这便是‘眼’。
何处火力稍弱,敌聚集稍多,这小队便补射压住。
你的眼睛,不能光盯着自己眼前,要看着整条线。”
“其二,”赵猛指向侧翼林地及远方友军阵地,“凸出部为何如此修?便是为了交叉火力,互为犄角。
敌若多点来攻,看似你处处受敌,实则他处处受我数处火力夹击。
你要做的,是信你的同袍,稳住自己阵脚。你一乱动,火力网自破。守阵如磐石,你见过石头自己跑去救火的么?
它只管在那儿,火自己就绕开了,或者,被别的石头挡住了。”
“至于刺刀,”赵猛拍了拍身边一名士卒肩上铳口的刺刀套筒,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此物不仅是刃,更是胆。让儿郎们信它,胜过信刀枪。
练,往死里练简单的刺、格、架,练到成了身体反应。
真到那时,阵型比个人勇武重要十倍。况且——”他冷笑一声,看向远方,“你以为那些丧家之犬,真有死战近身的胆魄?
铳响人倒,其心已寒。纵有亡命徒,我留着骑营是看戏的?”
石光珠只觉脑中那层薄雾豁然被拨开。许多在操典上看来是分开的条目,在赵猛三言两语的点拨下,瞬间串联成活生生的战场应对之道。
他再次抱拳,心悦诚服:“末将明白了!多谢将军点拨!”
赵猛点点头:“嗯,你那里是凸出部,是钉子,也是诱饵。
压力会大,但机会也多。多与左右沟通射界、信号。
记住,为将者,心要静,眼要毒,手要稳。去吧。”
“末将领命!”石光珠精神一振,大步返回防区,立刻召集手下军官,不再仅仅复述操典,而是结合赵猛的点拨和实地地形,重新调整部署,明确各哨、队、乃至“补漏”小队的职责与信号,组织起更有针对性的演练。
两日后,斥候来报,约一千五百余名水国溃兵靠近,携带着抢掠的财物、驱赶着部分掳掠的朝鲜百姓,乱糟糟地向新义州方向涌来,意图由此渡江或寻路北返。
楚军严阵以待。当水国溃兵的前锋乱哄哄地进入铳炮射程,看到前方严整的楚军防线和森然的工事时,顿时一片慌乱。
少数军官试图组织冲锋,但在楚军冷静的轮番齐射和炮火轰击下,冲锋的队伍如同撞上铁壁,瞬间死伤枕藉。
簧轮铳的射程和精度让溃兵们难以置信,往往还没冲过半程就已倒下大片。
石光珠指挥的左翼凸出部果然承受了敌军一次较为集中的冲击。
他牢记赵猛教导,命令部下稳住阵脚,严格遵循轮射次序,炽热的铳弹形成一道死亡火网。
当少数悍勇的步甲凭借厚甲和盾牌冒死突近矮墙时,石光珠并未慌张,令旗一挥,手持火铳的士兵上好刺刀,迅速上前,依托矮墙和工事,以严整的刺刀阵迎敌。
雪亮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烁。楚军沉着地完成两轮齐射,打得虏军阵脚大乱,随即挺起刺刀发起反冲击。
同时,侧翼待命的骑营迅猛迂回夹击,将突入之敌迅速歼灭。
这股本就士气低落的溃兵很快崩溃,丢下抢来的财物和掳掠的百姓,四散逃入山林,只有不到半数侥幸逃脱,继续向北亡命。
战斗结束后,赵猛巡视战场,特意来到石光珠的防段。
看着地上水国兵卒的尸体和遗弃的物资,以及楚军士卒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地清理战场、救助被掳朝鲜百姓的场景,赵猛对迎上来的石光珠点了点头:“打得不错。阵脚稳,火力控制得当,刺刀队出击时机也准。
记住此战感觉,日后独当一面,亦不外如是。”
石光珠身上沾着硝烟和尘土,但眼睛明亮,躬身道:“全赖将军指点,将士用命!”
这一战,他不仅验证了新式火器在防御中的巨大威力,更从赵猛身上学到了宝贵的守御指挥经验,这些绝非兵书上能轻易获得。
他开始真正理解,为将者,勇猛固然重要,但沉稳、缜密、知兵善任,更是克敌制胜的关键。
朝鲜半岛的战事,并未如佟泰基预想般顺利。
尽管朝鲜大半陷落,但水国的征服遭到了远比预期更顽强的抵抗。
不少心怀故国的朝鲜将领和底层士大夫,并未屈服,他们或收拢残兵,或发动义民,依托南部崎岖的山地地形,展开了一场场惨烈而有效的游击袭扰。
他们袭击落单的水国小队,焚烧粮草,破坏道路,让深入南方的水国大军如陷泥淖,后方补给线屡受威胁,不得不分兵清剿,进展大为迟缓。
当水国前锋终于逼近汉城南山一带,试图彻底扑灭朝鲜王室最后的抵抗火焰时,来自海上的雷霆一击降临了。
靖海侯郑三槐统率的登莱水师庞大舰队,蔽海而来,在朝鲜西海岸预设地点,于晨雾将散未散之际,一举登陆成功。
船队卸下的不仅是两个师的楚军精锐,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战争节奏。
冯紫英充分发挥其长袖善舞的特长,迅速与惊魂初定的朝鲜王室及星散各地的抵抗势力取得联系,宣告“王师已至,助藩邦御侮”,其言辞恳切、调度有方,迅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人心。
史骁翎则将其善用奇兵、果断迅猛的特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避开水国主力锋芒,采纳朝鲜义军建议,如淬毒匕首般,直插敌军漫长而脆弱的咽喉——后勤线。
精锐的楚军骑兵在朝鲜义军向导带领下,如疾风,如鬼魅,穿插于水国控制区之间,专事袭击其运输队、粮草囤积点。
簧轮手铳短促致命的齐射,取代了战场上传统的喊杀,往往在密林或谷地中骤然爆发,又迅速沉寂,只留下一地狼藉与焦灼的恐惧。
缴获的物资部分补充军需,部分则就地分发给遭遇兵燹的朝鲜百姓,“仁义之师”之名不胫而走,抵抗的星火借此东风,复有燎原之势。
佟泰基很快察觉到了不妙。前线战事因朝鲜义军的袭扰而胶着,后方补给线却频频遭到这支突然出现的、装备精良、战术诡异的楚军打击。
他派兵围剿,但楚军依托山地,行动飘忽,加之有本地人掩护,几次交手都未能取得决定性战果,反而损兵折将。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随着楚军站稳脚跟并与朝鲜抵抗势力合流,原本似乎唾手可得的“彻底臣服朝鲜”目标,变得遥不可及。
继续南下强攻,不仅要面对愈发顽强的朝鲜军民,侧翼和后路还暴露在这支虎视眈眈的楚军面前,风险极大。
权衡利弊,这位水国枭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中利光一闪,旋即归于深潭般的沉寂,做出了冷酷而现实的决定:既然无法速胜达成政治目标,那么至少要将实利捞足。
他果断下令收缩兵力,放弃那些难以控制的南部山区和部分陷入朝鲜义军活跃区的据点,将主力以及数月来劫掠的大量财物、工匠、青壮人口集中,准备北返。
至于那些分散各处、来不及集结的包衣奴才和强征的索伦、达斡尔部兵,则被无情地当作了断后的弃子,用来迟滞可能出现的追兵。
新义州阻击战的溃兵,正是这样一支被遗弃的、试图自行北返的队伍。
他们在赵猛、石光珠构筑的钢铁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最终只有少数人逃出生天,将楚军火器犀利、阵型严整、近战凶悍的消息带回了北方。
然而,就在佟泰基带着“丰收”的掳获和主力部队开始向北徐徐撤退。
心头正盘桓着“未竟全功”的遗憾与“所获颇丰”的权衡时,一匹来自盛京的加急快马,携着关外刺骨的寒意,将一个消息送入御营,如冰锥般刺穿了他所有的盘算——他最宠爱的宸妃海兰珠,病危。
佟泰基展开那封短信,目光钉在那几行字上,仿佛过了许久才读懂含义。
他握缰的手背青筋骤然暴起,指节捏得发白,那份轻薄的纸张在他掌心无声地皱成一团。
劫掠成功的薄喜、对楚军出现的恼怒、对战略受挫的不甘,此刻如同被重锤击碎的冰面,轰然塌陷,露出底下漆黑冰冷的恐慌与刺痛。
他几乎可以想象,他离开后,盛京那冰冷的宫墙内,失去了唯一爱子又饱受丧子幻影折磨的海兰珠,是如何一步步被无形的恐惧和悲伤吞噬。
“立刻拔营!全速回京!” 佟泰基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里再无半分方才的权衡冷静,只剩下野兽护崽般的疯狂与仓皇,嘶声吼出的命令劈裂了紧张的空气。
大军仓促北返,归心似箭的佟泰基没有察觉,或者说已无暇去深思,海兰珠病情急剧恶化的时机,为何如此“恰到好处”。
盛京,关雎宫。
佛堂内檀香细袅,庄妃布木布泰一颗颗捻过掌中温润的佛珠,捻珠的节奏平稳如常。
她听着苏麻喇姑低不可闻的禀报——宸妃宫中的混乱,太医的摇头,以及……大汗御驾已星夜兼程回銮的消息。
她面上无悲无喜,只有在那袅袅青烟之后,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冰封的寒意,似乎将这夏末的暖意也隔绝在外。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利用那个身形酷似八阿哥的三岁孩童身影,在海兰珠可能经过的任何地方。
似有若无地出现、消失,反复刺激着那位丧子母亲本就脆弱崩溃的神经。
流言如毒蛇般在宫墙角落滋生蔓延,关于“八阿哥魂兮归来”、“冤魂不散”的窃窃私语,最终成了压垮海兰珠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彻底疯魔了,整日胡言乱语,时哭时笑,汤药不进,迅速形销骨立。
如今,果实成熟了。
“科尔沁来的好姐姐,” 她心中默念,指尖拂过一颗刻着梵文的珠子,触感冰凉,“你的福气,太盛了,盛到……折了孩子的寿数。如今,他去接你了。”
她抬起眼,望向崇政殿的方向,那里暂时空置,但很快就会被巨大的悲痛和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对她布木布泰和福临的愧疚所笼罩。
她的儿子,未来的路,又少了一块绊脚石。
朝鲜的烽火暂歇,硝烟散处,大楚的援军与残存的朝鲜力量开始清理疮痍,巩固藩篱。
冯紫英忙于案头交涉与物资清点,将一场军事行动,细致编织成未来长治久安的经纬;
赵猛等人则踏勘山川,将防线锚入异国的土地。
石光珠跟在赵猛身边,将鞍山驿的血勇,一点点锤炼成沉稳的守御之能。
而盛京的皇宫深处,一场由阴谋催化的高热正灼烧着最美的花朵,其凋零的阴影,或许将比朝鲜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长久地笼罩水国的宫阙,蚀刻那位帝王的心版。
佟泰基满载掳获的军队向北蜿蜒,载着破碎的欢欣与锥心的箭矢。
光与暗,在相隔千里的地平线上,以血火、以泪毒、以无声的成长,继续着它们的博弈。
京师,女子社学的窗格透出暖黄灯火,贾探春笔下的章程正勾画着前所未有的方圆;
朝鲜,新筑的营垒上楚字旗在咸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石光珠按剑巡过夯实的土墙;
盛京,关雎宫的佛珠在寂静中一声声叩着,冰冷而规律。
三条轨迹,在历史的绢帛上落下浓淡不一的墨迹,于时代洪流深不可测的脉动中,悄然交汇,终将融成一幅无法分割的图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