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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跨海奇兵锋指辽东,救民焚粮计乱虏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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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妃身着湖蓝色织金旗装,外罩雪貂坎肩,在两名宫女陪同下缓步而入。

她不过二十六七,眉眼秀丽,神色却镇定得与年龄不符。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身后跟着汉人打扮的洪承畴。

洪承畴垂首立于舆图前,颈侧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那是数月前囚室里,烛火将尽时,她贴近耳畔的低语留下的幻觉。

那时,他绝食数日,意识涣散。

深夜,她独自前来,只着一袭素色寝衣,外罩貂绒斗篷,乌发松松绾着,像是已准备安寝,却绕到了这晦暗囚笼。

她挥手屏退远远跟着的侍女,亲手阖上门。

室内骤然安静,只有她衣料窸窣与呼吸声。没有带参汤,只提了一小壶温酒。

她在潮湿的草垫边跪坐下来,斗篷滑落肩头,寝衣领口微松,露出纤细锁骨与一抹暖光下的肌肤。

“洪先生,”她的声音比白日更软,像羽毛搔刮耳膜,“人都说你是天朝脊梁,宁折不弯。”

她倾身,酒盏抵在他干裂唇边,指尖染着蔻丹,轻轻抚过他下颚紧绷的线条。

“可脊梁断了,就真没了。像他们——”她朝宫殿方向微微一瞥,意有所指,“只懂蛮力冲撞,与野兽何异?浑身都是马粪和血的味道。”

他别开脸,气息却因她的靠近与空气中浮动的、属于她寝帐的暖香而微乱。

她并未退缩,反而就着他侧头的姿势,将温酒缓缓渡入他口中些许,另一只手竟轻轻按在他囚衣襟前,感受其下剧烈的心跳。

“这宫里空旷寒冷,”她几乎贴着他耳廓低语,气息温热,“我需要一个……识得瓷器温润、懂得棋局深浅的人,暖一暖。”

她的手缓缓下滑,停在他冰冷的手腕,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掌心,“先生恨我也罢,但活着,你的学问见识,你的‘汉官威仪’……”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似是自嘲又似诱惑的浅笑,“连同你这个人,总能比无声无息烂在这里,多照见一些东西。有些人,只配在泥里打滚。”

最后一点烛火“噼啪”跳了一下,骤然熄灭。

黑暗中,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压抑的喘息与最终归于沉寂的相拥,被浓稠的黑暗所吞没。

唯有次日清晨,她离去时,在他凌乱囚衣内襟,悄然塞入的一小片绣着淡雅兰草的丝帕,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冷香气,成了这场沉默交换与复杂慰藉的唯一证物。

此刻洪承畴面色沉静,拱手一礼:“贝勒,此时弃城,无异于自寻死路。”

“洪先生!”佟图赖如见救星,却又忍不住质疑,“你……你一个降臣,此言当真?”

“正因是降臣,才最懂楚军,也最懂林琰。”洪承畴走到殿中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划过渤海沿岸,“郑三槐所部,必是偏师。

水师不善陆战,即便有些陆战精锐,攻城拔寨非其所长。

史骁翎的骑兵更是如此,来去如风却缺乏攻坚重器。”

他的手指点在盛京城上,“盛京城墙高厚,红衣大炮二十余门,存粮可支半年,守军虽少,但紧急征召,可得壮丁万余。

若坚守待援,大汗主力回师,内外夹击,楚军必溃。”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东北山路:“若弃城而逃,带着大批辎重妇孺,走山路往赫图阿拉……贝勒以为,史骁翎的骑兵会放过这等良机?

届时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恐怕未到老家,已全军覆没。”

佟图赖冷汗涔涔,跌坐椅中。

庄妃适时开口,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姑姑也被我说服了。”

话音未落,佟泰基的大福晋、科尔沁部的哲哲,在婢女搀扶下走入殿中。

大福晋年过四旬,神色威严,目光扫过众人:“布木布泰说得对。咱们家的爷们在外面打仗,咱们女人就不能守家吗?

当年老汗王起兵时,赫图阿拉的城墙还没人高,不也守下来了?如今这坚城大炮,倒怕了南蛮子的几条船?”

大福晋在宗室中威望极高,她一发话,原本骚动的王公亲贵顿时安静下来。

佟图赖终于下定决定,嘶声道:“传令!全城戒严,四门紧闭!十五岁以上、六十以下男丁,全部编入守军,分发器械!

各旗王公府邸私兵,统一听候调遣!再有言弃城者,斩!”

洪承畴悄然松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官袍内衬某处——那里早已空无一物,但记忆的烙印犹在。

他与庄妃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那目光深处,是共享过隐秘温存与政治同盟的双重羁绊。

佟图赖的慌乱、佟泰基的粗蛮、佟尔衮的算计,在他们此刻无声的默契前,更显隔膜与可厌。

三日后,盛京城下。郑三槐在土山上放下千里镜,眉头紧锁。

城头旌旗林立,士卒穿梭,炮口森然,完全没有空虚混乱之象。

更令他意外的是,城防布置颇有章法,壕沟、拒马、羊马墙层层设防,显然是知兵之人手笔。

“有内应传出消息,”沈炼低声道,“是洪承畴在主持防务。”

“洪亨九……”郑三槐咀嚼着这个名字,“难怪。有他在,强攻不易。”

他转头问,“史骁翎那边,朝鲜军还是不动?”

“是。朝鲜世子仍在十里外扎营观望,毫无出兵之意。”

雷振忍不住骂了句粗话:“这高丽棒子,又想捡便宜又怕沾血!”

俞光仔细观察着城防:“伯爷,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围点打援?咱们水师可封锁辽河,断了盛京水路。”

郑三槐沉吟片刻:“传令:陆战队掘壕筑垒,围而不攻。

水师分兵控扼辽河沿线渡口。给史骁翎送信,让他盯紧朝鲜军,见机行事。”

他眼中闪过精光,“再让咱们的‘商人’和‘流民’,把消息传到锦州去——就说,皇帝已至山海关,不日亲征。”

沈炼一怔:“虚张声势?”

“是钓佟泰基回师。”郑三槐遥望西南方向,“从锦州到盛京,骑兵急行三日可至。

以佟泰基的性格和盛京的地位,他必率主力回援。届时……”

他握紧剑柄,“咱们在沿途险要处设伏,真正的围点打援,才刚刚开始。”

围城第七日,郑三槐大营。沈炼带回几名从盛京“逃出”的百姓,皆言城中粮食短缺,守军每日稀粥两碗,城中百姓易子而食。

“太巧了,”郑三槐听完汇报,对诸将道,“巧得像故意送出来的消息。”

雷振挠头:“那咱们还信不信?”“半信半疑。”郑三槐敲着桌案,“但无论如何,围城要继续。佟尔衮的‘主力’到哪儿了?”

哨探回报:“仍在西南五十里外徘徊,鼓噪喧天,却始终不见向前。”

“虚张声势。”俞光断言,“此人保存实力,意图不明。”

郑三槐沉吟:“围城第十日,若佟泰基主力还未出现……咱们就得真打一下,试试盛京的成色了。”

第九日,郑三槐决定对盛京进行一次试探性攻击,同时也要敲打一下首鼠两端的朝鲜军。

他登上临时搭建的望楼,挥动令旗。城下楚军鼓噪向前,佯攻城防。

与此同时,信号也传达到了史骁翎军中。

史骁翎得令,率领五千精骑,公然列阵于朝鲜大营一里之外,军容肃杀。

他派出一名嗓门洪亮的把总,向朝鲜大营喊话:“王师已动!靖海伯令尔等即刻出兵,夹击盛京东南角!违令者,视同通虏!”

朝鲜大营辕门紧闭,营内旌旗微动,却毫无出营迹象。

带队的朝鲜王世子在营中观望,面色犹豫,既怕损兵折将,又不敢公然抗命,只想拖到战局明朗。

史骁翎在阵前冷眼等了半柱香时间,朝鲜大营辕门依旧紧闭,只有旗幡在风中凌乱舞动,营内隐约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却迟迟不见整队。

“真当老子是来陪你们看戏的?”他啐了一口,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

这些骑墙者,不见棺材不掉泪。他猛地举起右手,身后五千骑兵齐刷刷举起簧轮手铳,黑洞洞的铳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目标,朝鲜大营辕门、刁斗、旌旗!”史骁翎右手狠狠挥下,“给他们的世子醒醒神!一轮齐射!”

砰!砰砰砰!——尖锐爆响连成一片,硝烟腾起。

铅弹并非射向人群,却将辕门立柱、高高飘扬的王旗旗杆、以及了望的刁斗打得木屑纷飞,火星四溅。

一轮射毕,营内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哗与马匹嘶鸣!

朝鲜世子被亲兵扑倒在地,冠冕滚落,他抬头看见身边立柱上新鲜的弹孔,脸色惨白如纸。

“出……出兵!按他们说的打!”他终于嘶声尖叫,再无半分犹豫。

片刻后,朝鲜大营辕门终于洞开,一万骑兵仓惶涌出,在楚军骑兵冰冷的目光“护送”下,不成阵型地冲向盛京城东南。

与那里佯攻的楚军疑兵“合流”,开始了漫无目的、雷声大雨点小的“进攻”。

史骁翎收起手铳,冷哼一声:“贱骨头,好言相劝不听,非得吃枪子儿。”

他留下两千骑继续监视朝鲜军“表演”,自率三千骑如常游弋,保持对盛京周围的压力。

郑三槐在望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朝鲜军虽被逼动,但战力与战意皆不足恃,此战关键,仍在于能否钓出佟泰基主力并予以重创。

同一日,城内的庄妃也收到了佟尔衮“援军”动向的密报。她看着纸条,冷笑一声,递给洪承畴。

“娘娘,佟尔衮此人,不可不防。”洪承畴低声道,“他若存心观望,甚至……”

“甚至等大汗与我两败俱伤,他好收渔利?”

庄妃接过话头,眼中寒光一闪,“此战之后,账,总要一笔一笔清算。佟尔衮……且让他再得意片刻。”

她已不是那个刚嫁入盛京、于深宫中步履维艰的科尔沁贵女。

多年的权力倾轧,早已教会她如何借力、制衡,以及在必要时展现出不容置疑的狠绝。

佟尔衮那点拥兵自重、待价而沽的心思,在她眼中清晰得可笑。

眼下固守盛京是关键,但此战之后……她指尖无声划过袖中那柄温凉的玉如意。有些人的账,总要慢慢算。

而此刻,她身侧站着的这个男人,曾是她以最隐秘的方式“劝降”的猎物,如今却成了她在这孤城之中,对抗内外明枪暗箭时,最复杂也最不可言说的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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