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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碧血杏山驿照汗青,庙算定忠骨破交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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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的深秋,暴雨说来就来。

佟尔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远处杏山驿低矮的石墙。

墙头上依稀可见人影晃动,却安静得反常。

“主子,探马回报,驿内最多一千人,甲卒不过百。”

副将萨哈廉语气轻松,“咱们五千人,五个打一个,半日可下。”

佟尔衮没有答话。他盯着驿墙看了许久——墙确实不高,也未见红衣大炮的踪影,只有两门佛郎机孤零零架在土楼上。

可越是如此,他心头那丝不安就越发清晰。

“郑斐的侄子守这儿?”他忽然问。

“是,郑钱,原驿丞,去年补的守备缺。”

萨哈廉翻着军报,“此人不曾上过阵,据说胆子小,连杀鸡都怕。”

“怕杀鸡的人,敢守这座孤驿?”佟尔衮冷笑,“传令,第一队试探攻击,不要尽全力。”

萨哈廉愣了愣:“主子,这……”

“照做。”

驿内,郑钱站在土楼上,双手扶着墙垛,指尖冰凉。

“守备,鸟铳检查完毕,三百支,布面。”

副把总王栓低声道,“百姓都上墙了,菜刀、柴刀、粪叉……库存的五十领铠甲也全发给他们了。”

郑钱点点头,目光扫过墙下——九百多百姓挤在墙根,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少年握着削尖的扁担。

人群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郑钱认得他,驿东头的孙老爹,八十多了,儿子早年死在辽东战场,如今带着个小孙子过活。

孙老爹手里抱着个陶罐,罐口用泥封着,腰间缠着根火绳。

见郑钱看过来,老人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

郑钱心头一紧。那罐子里装的是黑火药,混了碎瓷片和铁钉。

孙老爹三天前找到他,说:“郑守备,俺老了,跑不动了。

这罐子给俺,鞑子上来,俺给他们开开荤。”

他当时想拒绝,可老人说:“俺儿死在鞑子手里,俺得给他报仇。你让俺去吧,好歹死得像个人。”

“守备,鞑子上来了。”王栓低声道。

墙外,五百水国兵推着楯车,缓缓压来。他们没有冲锋,只是稳步推进——试探。

郑钱深吸一口气:“佛郎机准备。”

两门佛郎机调整角度,炮口对准楯车。

“放!”

霰弹喷涌而出,在楯车中扫出两片血雾。七八个水国兵倒地,但阵型未乱。

“鸟铳手,第一队,放!”

墙头爆出白烟,铅子打在楯车上噼啪作响。

水国兵开始还击,箭矢飞上墙头,一个百姓被射中肩膀,惨叫倒地。

“第二队,补上!”郑钱吼道。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不激烈,却残酷。

水国兵不急着登墙,只是用弓箭压制,偶尔推着楯车靠近,试探守军反应。

佟尔衮在阵后观察,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自语,“太稳了。”

这些百姓不该这么稳。他们该慌乱,该哭喊,该有人想逃跑。

可墙头上那些人,虽然动作生疏,却无人后退。

一个老妇人被箭射中大腿,硬是倚靠着墙头,继续往下扔石头。

“主子,要不全面压上?”萨哈廉问。

“再等等。”佟尔衮盯着墙头那个年轻的守将身影,“等他们露出破绽。”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日头偏西时,水国兵的耐心耗尽了。佟尔衮终于下令:“全面进攻。”

鼓声响起,五千水国兵如潮水般涌向驿墙。

墙头上,郑钱看着黑压压涌来的敌兵,手心全是汗。

“鸟铳手,自由射击!打完铅子换刀!”

“佛郎机,打子铳!”

“乡亲们,达子上来了!拼了啊!”战斗瞬间白热化。

云梯搭上墙头,水国兵开始攀爬。滚木、礌石、热油、金汁——所有能用的守城器具全都用上了。

墙下堆起尸体,墙头也不断有人倒下。

一个水国兵爬上墙头,挥刀砍翻一个少年。

孙老爹的老兄弟陈伯红着眼冲上去,用粪叉捅穿那水国兵的肚子,自己也被后面的敌兵一刀砍倒。

缺口越来越多。

“守备!东墙顶不住了!”王栓满脸是血奔来。

郑钱拔刀冲向东墙。那里已有十几个水国兵登墙,百姓们正用菜刀、扁担和他们肉搏。

一个妇人抱着敌兵的腿,硬生生把他从墙头拽下去,两人一起摔在墙下,没了声息。

郑钱挥刀砍翻一个敌兵,嘶吼:“堵住缺口!用门板!用尸体!堵住!”

可水国兵太多了,像杀不完的蝗虫。

这时,孙老爹抱着那个陶罐,颤巍巍走到缺口处。

“孙老爹!回去!”郑钱急喊。

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点燃了腰间的火绳。

火绳嘶嘶燃烧,老人抱着陶罐,朝着缺口处水国兵最密集的地方,一步步走去。

“拦住他!”一个水国什长察觉到不对,厉声喝道。

两支箭射中老人的大腿和肩膀。老人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扑进了敌群。

“大楚万岁——!”

老人的吼声被爆炸声吞没。

轰!

陶罐炸开,火光冲天。碎瓷片和铁钉四散飞溅,十多个水国兵惨叫着倒地。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附近两架云梯,墙头的缺口瞬间被清空一片。

墙上下,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百姓中爆发出嘶吼。

“孙老爹!”

“跟达子拼了!”

一个断了胳膊的老汉捡起地上的刀,红着眼冲向敌兵。

一个妇人抱着块大石,狠狠砸向爬墙的水国兵。

少年们学着孙老爹的样子,把火药绑在身上,点燃火绳,扑向敌群。

轰!轰!

接连的爆炸在墙头、墙下响起。每一声爆炸,都带走几条水国兵的性命,也带走一两个百姓的生命。

佟尔衮在阵后看着,脸色铁青。

他打过很多仗,见过不怕死的兵,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百姓。

这些人用血肉之躯,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一寸寸地啃噬着他的军队。

“疯子……”萨哈廉喃喃道,“这帮汉人疯了……”

佟尔衮没说话。他看着墙头那个年轻的守将——郑钱站在火光中,浑身是血,却像根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传令,”佟尔衮终于开口,“调射雕手,集中射杀那个守将。”

墙头上,郑钱左肩中了一箭,右腿也被砍了一刀。他拄着刀,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

百姓们还在抵抗。他们用牙咬,用手抓,用头撞。

一个少年抱着水国兵滚下墙头,落地时还死死咬着对方的耳朵。

一个老妇人用剪刀捅穿敌兵的咽喉,自己也被长枪刺穿。

王栓倒在郑钱脚边,胸口插着三支箭,已经没了气息。

鸟铳的铅子打光了,佛郎机的火药尽了。现在守城的,是血肉,是性命。

郑钱抬起头,看向南方。他想起叔父郑斐送他赴任时说的话:“钱儿啊,守土有责,守不住,也要守。”

他守了。

四天四夜,一千零二十七人,守到粮仓烧了,守到史骁翎将军该得手了。

一支箭破空而来,射中他的胸膛。

郑钱踉跄一步,却没有倒。他折断那支箭。

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腹部。

第三支箭射中他的肩膀。

郑钱终于跪倒在地。他用刀撑着身子,看着那些还在战斗的百姓,看着那些扑向敌群的老人、妇人、少年。

“值了……”他轻声说。话音未落,第四支箭尖啸而至,射穿了他的咽喉。

佟尔衮登上墙头时,战斗已经结束。

水国兵正在清理战场,可清理得很慢——因为很多尸体抱在一起,分不开。

一个水国兵掰开一个老妇人的手,发现她手指深深抠进敌兵的眼眶里。

萨哈廉脸色发白:“主子,咱们……阵亡一千一百人。”

五千人打一千人,阵亡一千一百人。

佟尔衮没有说话。他走到郑钱的尸体前——这个年轻的守将跪在地上,拄着刀,至死没有倒下。咽喉处的箭矢还在微微颤动。

“砍下来。”佟尔衮说。

刀光闪过,头颅滚落。佟尔衮提起那颗头颅,看着那张年轻却布满血污的脸。

“你赢了。”他低声说,“用一千条命,换我一千一百条命。”

他扔回头颅:“腌起来,带回去。”

“贝勒,粮仓……”萨哈廉声音发干,“只有三百石,还烧了。”

“生铁?”

“只有一百斤。”

“战马?”

“没有。”

佟尔衮闭上眼睛。四天,五千精锐,一千八百条命——换了一座空驿,三百石烧焦的粮食,一百斤生锈的生铁。

“报——!”一骑快马冲进驿门,信使滚鞍下马,声音颤抖,“十四贝勒!老哈河粮仓……昨夜被楚军骑兵烧了!十万石粮草,全没了!”

佟尔衮睁开眼,眼中一片血红。

“史骁翎……”他咬牙切齿,“好一个史骁翎……好一个郑钱……”

用一座破驿,一千条命,拖住他四天,换十万石粮草。

值吗?太值了。

“撤。”佟尔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曝尸,全部曝尸。”

他转身走下城墙,没有回头。

墙头上,郑钱的无头尸体还跪在那里,拄着刀,面向南方。

风吹过,带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五天后,老哈河畔。

史骁翎勒马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还未散尽的烟柱。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杏山驿送来的战报——用血写在布条上的,是驿内一个少年临死前塞进信鸽脚筒的。

只有一行字:“守四日,粮已焚,死战,无憾。”

史骁翎把布条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将军,”副将周武低声道,“杏山驿百姓……殉国前,多有怀抱火药与敌同归于尽者。

探马说,墙上下处处焦痕,尸骸难辨……”

史骁翎沉默。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教他兵法时说过:“为将者,当爱惜士卒性命。”

可爱惜得了吗?

郑钱不爱惜吗?他爱惜,所以他让百姓上墙,所以他死战到最后。

那一千零二十七人,那些老人、妇人、少年,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吗?他们知道。

可他们还是选择了死守,选择了点燃身上的火药。

“回锦州。”史骁翎调转马头。

经过杏山驿旧址时,他勒马停下。

废墟中,有一面墙还立着。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是用刀尖、用石块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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