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雪夜忠魂血溅玄武,烈焰焚天泪尽祖庙(2/2)
这番话语石破天惊,极尽挑拨之能事。城下军队,乃至北静王麾下部分将领兵卒,闻言皆是一震,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与低语。
北静王水溶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林琰。
林琰面色却如万古寒冰,眼神锐利如刀,毫无波澜。
他根本不信皇帝太子已遭不测——乾清宫方向虽有火光与喊杀声,但并未有确凿的噩耗传来。
忠顺此刻所言,无非是穷途末路下的讹诈与离间,妄图搅乱人心,觅得一线生机。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时刻,被两名叛军死死按在城头垛口旁的乐惠郡王,忽然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挣扎起身,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朝着城下嘶声呐喊,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两位郡王!休听这逆贼狂言!陛下与太子殿下安然无恙,尚在乾清宫固守!”
“这恶贼丧尽天良,将我等数十宗亲囚于奉先殿,更堆砌火油,欲行焚殿挟持之举!”
“他已穷途末路,妄想拖天下入水火,陷宗庙于万劫不复!你们快发兵诛此国贼,救陛下,救太子,救——”
“老匹夫!你找死!”忠顺亲王勃然暴怒,未待他说完,手中长剑已挟着狂风与恨意挥砍而出。
一道凄艳的血光掠过城头!
乐惠郡王脖颈处一道血痕,那双怒睁的、不甘的眼睛最后望向紫禁城深处,失控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倒伏在冰冷的城砖上,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积雪,又迅速被新的雪花覆盖。
城下,一片死寂。
旋即,如同火山喷发,排山倒海的怒吼与咆哮自勤王大军中轰然炸响!“诛国贼!救驾!为老郡王报仇!”的声浪震动了雪夜。
林琰眼中寒芒暴涨,杀意再无半分掩饰,他猛地挥手下劈,声音斩钉截铁:
“神机营听令!瞄准玄武门外叛军残部阵地,火力覆盖,不必惜弹!”
“李俊、陈平、雷亢!待炮火延伸,即刻率领前锋营出击,扫清城外一切顽抗之敌!”
“马尚德、陈瑞文所部加强压迫,防止门内叛军狗急跳墙,反扑突围!”
“其余各部,将城外敌军肃清后,即刻强攻玄武门!目标:诛杀国贼忠顺,解救陛下、太子及所有被掳宗亲!”
“诺——!”众将轰然应命,声浪如雷,直冲云霄。
城楼上的忠顺亲王听得清清楚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倏然褪尽,惨白如纸——他最后的诈术、离间与筹码,被乐惠郡王以最惨烈、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戳穿、碾碎。
“开火!”林琰的命令,如同死神的最终宣告。
下一瞬,神机营阵地上火光连绵迸发,震耳欲聋的炮响与密集如爆豆的火铳声彻底撕裂了紫禁城的雪夜宁静。
灼热的铁弹与铅丸化作狂暴的金属风暴,如同天罚,狠狠砸向玄武门外叛军仓促构筑的阵地,霎时间,血肉横飞,木石崩溅,哀嚎遍野……
忠顺亲王眼见城外阵地瞬间陷入火海与屠杀,心知外援已绝。
他带着王崇、周奎、林晦等心腹,仓皇退回奉先殿,只留下一名副将带部分人马监视着新降的冯紫英部。
林晦脚步稍顿,落在后面,对那副将快速而清晰地命令道:“孙副将,将你手下还能动的人,全部调去城门洞!那里是咽喉,务必死守,绝不能让林琰的人从那里突破进来!一刻也不能懈怠!”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这已是守住此处最后的、最关键的一步棋。
孙副将不疑有他,领命而去。林晦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微光,随即转身,快步追上了忠顺亲王。
殿内,烛火将众人身影拉长,投在绘满祖先功业的墙壁上,扭曲晃动。
林晦眼神一片死寂的冰冷,他凑近忠顺亲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王爷,前有皇帝禁军固守乾清宫,后有林琰大军破门在即……依末将看,此局……已近死棋。”
他的语调平板,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死棋”二字,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忠顺本已狂乱的心中。
“死棋?”忠顺亲王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凄厉如九幽鬼哭,“不!本王还有一步绝棋!皇帝、太子就在眼前!本王偏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把这片天捅个窟窿!让他们谁都不得安生!”
他猛地转身,面对殿中那数十位挤在一起、惊恐万状的龙子凤孙,脸上露出了森然可怖的笑容。
跳动的烛火在他眼中映出两簇疯狂的火焰,那张脸此刻宛若自地狱爬出的修罗:“诸位叔伯、兄弟、子侄……黄泉路远,想必寂寞难行。”
“能有当今天子、未来储君,还有你们这些身负龙血凤髓的尊贵人物相伴同行,本王——不亏!哈哈,不亏啊!”
“举火!”忠顺亲王嘶声下令,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把这奉先殿,给本王烧了!”
“然后所有人,随我杀向乾清宫!目标只有一个——皇帝和太子!不计代价!不论生死!杀——!”
林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垂在身侧的拳头瞬间捏紧,骨节泛白,旋即又强迫自己松开。
他垂下眼睑,遮住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服从。
叛军士卒闻言,虽有不少人面露骇然,但在严令与绝境逼迫下,仍颤抖着执行命令。
他们将早已备好的火油罐疯狂泼洒于殿内朱红梁柱、明黄帷幔、紫檀供案乃至先祖画像灵位之上。
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一名年迈的郡王悲愤交加,被绑着手脚,只能蛄蛹到忠顺亲王的腿脚边,老泪纵横:“王爷不可!不可啊!这是太祖钦定的奉先殿,列祖列宗灵位在此,历代先帝英灵在上啊——你这是要毁掉祖宗的根基啊!”
“滚开!老废物!”忠顺亲王狰狞一笑,狠狠一脚将他踹开,夺过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用尽全身力气,亲手掷向那泼满火油、堆叠着历代先帝神龛、牌位与祭祀礼器的巨大供案。
“轰——!!!”
烈焰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凶兽,瞬间挣脱束缚,冲天而起!炽热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精美的雕梁画栋、彩绘藻井。
梁柱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带起更猛烈的火团;琉璃瓦在高温下接连爆裂,噼啪作响,碎片四溅。
火光将殿内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凄厉的哭嚎、绝望的尖叫、叛军的呵斥与木材燃烧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烈至极的地狱图景。
熊熊烈焰翻滚着冲上夜空,竟将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都映成了骇人的血红色。
忠顺亲王这疯狂暴虐、焚毁祖庙的举动,不仅深深震撼了乾清宫前严阵以待的禁军将士,也让刚刚突破外层防线、率精锐登上玄武门楼的林琰与水溶暗自心惊——他虽预料到忠顺的疯狂,却未料到其竟决绝酷烈至此,连历朝奉安之正殿、皇室精神之象征也敢付之一炬。
但这把焚天大火,也烧掉了皇室最后一大片温情与屏障的幻觉,同时,也彻底焚尽了忠顺亲王自己最后的一丝退路与人性。
火光照亮了忠顺亲王扭曲的面容,奉先殿的烈焰在他眼中疯狂跳动。
他环视周遭一张张惊惧或狂热的将领面孔,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王崇、周奎!点出那些还能提刀上马的!不要伤兵,不要懦夫!剩下的——”
他扫了一眼黑压压垂头丧气的溃兵,“全部留下,守住这殿前广场和通往玄武门的甬道!告诉他们,多拖林琰一刻,他们的家小就多得一刻活命赏钱!”
命令下达,叛军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般转动起来。
王崇与周奎红着眼在人群中穿梭,踹开瘫软在地的兵卒,揪出那些尚带凶悍之气的面孔。
混乱中,一万余勉强成列的士兵被驱赶至火光明暗的交界处,许多人盔歪甲斜,眼中混杂着恐惧、麻木,以及被绝境逼出的最后一点亡命凶光。
忠顺亲王抽出那柄已砍出缺口的佩剑,剑尖指向乾清宫方向那一片肃杀的黑影与零星火把:“看见了吗?!百步之外,就是皇帝,就是太子!打破那道宫门,里面就是万里江山、泼天富贵!”
“是封侯拜将,还是满门抄斩,就看这最后一冲!不想全家死绝的,就跟本王杀过去!杀——!”
“杀!!!”求生欲与疯狂混合的吼声迸发出来。
这一万残兵如同决堤的浊流,更似扑火的飞蛾,在身后奉先殿冲天火光的映照下,踏着被血与雪浸透的玉阶石砖,向着乾清宫那最后、也是最坚固的防线发起绝望的冲锋。
雪片落在他们滚烫的盔甲和刀刃上,瞬间化作白气。冲锋的队伍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嚎叫与推挤,许多人甚至只是被身后的人潮裹挟着向前。
乾清宫前,禁军大盾如墙,长矛如林,弓弩手冷静地搭箭上弦,军官的号令在风雪中短促而清晰。
他们看着那支在烈焰背景中扭曲冲锋的军队,眼神冰冷如铁——那不是军队,那是一群被驱赶向刀锋的绝望野兽。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处,玄武门方向,平叛大军的战鼓与脚步声已如雷霆般迫近,而城门洞处,一场由林晦精心布置、冯紫英即将执行的逆转,也正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