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暗室图谋九边锁钥,寒梅映雪弈局京华(1/2)
回到东安郡王府,未及更衣,心腹侍卫伍尽忠便神色凝重地迎上,低语几句。
林琰目光一凝,径直转向书房内侧,推开一排看似寻常的书架——后面竟是一道暗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通往府邸深处一间极其隐秘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厚重石墙,仅有一盏青铜油灯挂在壁上,火苗稳定地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石料的冷冽气息和淡淡的灯油味。北静王水溶早已等候在此。
比起上次相见,他眼窝深陷,胡茬凌乱,一身常服皱褶明显,唯有那双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灼人,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焦灼。
“贤弟!”见林琰进来,水溶立刻上前,声音沙哑干涩,显然是多日未曾安枕,“你再不来,我怕是撑不到天亮了。”
林琰反手合上暗门,密室内彻底与外界隔绝,唯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王爷稍安,此地绝对隐秘,尽可直言。”
水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
他快步走到密室中央的石桌前,将随身带来的一卷大幅边防地图“唰”地展开,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先重重戳在“宣府”的位置,随即迅疾划向西南方向的“居庸关”。
“出大事了!”水溶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埋在兵部的钉子冒死传出消息,忠顺那老贼,谋算的绝不仅是明年开春换掉宣府总兵!”
“他连居庸关守将之位,也在同步谋划!新任人选,极可能出自他的嫡系,或是能被他完全掌控之人!”
林琰眼神骤然紧缩,仿佛被冰针刺了一下。他俯身细看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宣府与居庸关之间的山川险隘。
“居庸关,天下九塞之一,太行八陉最北之径,是屏护京畿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险要的咽喉锁钥。”
“若说宣府是北门锁钥,那居庸关便是这锁钥之后,护卫帝京心脏的最后一道铁门。”
“他想同时将宣府与居庸关尽握掌中?”林琰声音低沉,在密闭的石室中带着回响,“这已不是贪心,这是要扼住朝廷的咽喉。”
“他或许难以一口全吞,但必定会倾尽全力争夺。尤其是居庸关,现任守将年迈多病,请辞的奏本已上了三次,更换就在眼前。”
水溶指尖用力敲击着地图上居庸关的标记,指甲几乎泛白,“我们必须抢!两处至少要拿下一处,若能两处皆安插上自己人,你我方有喘息之机,否则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林琰:“宣府,按原计,推马尚德上位。此人勇悍有余,谋略不足,且其夫人与忠顺侧妃有远亲,以此为饵,行反间之计,惑敌耳目,或可险中求胜。至于居庸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思虑再三,想到一人——齐国公陈翼之后,现任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听闻其与贤弟舅家有姻亲之谊?”
林琰心中微动。陈瑞文,其妹确嫁与贾家一门远支,算起来,与贾府确实有些七拐八绕的亲戚关联。
此人在西北军中历练经年,性情沉稳,不党不附,在朝中几大派系间均无明显倾向,故虽出身勋贵,却始终未得重用。
最关键之处在于,他与忠顺亲王一派,素无瓜葛,甚至因其家族早年与忠顺一系有过龃龉,而隐隐被排斥。
“陈瑞文此人,能力、心性究竟如何?”林琰问道,目光不曾离开地图上那险要的关隘标记。
“守成之将,能力中上,胜在谨慎持重,守御关隘,正需这份稳当。”水溶语速很快,显然早已反复思量,“最要紧的是,他背景相对‘干净’,不属于任何明面上的派系。
若由你我联名举荐,理由可奏称其为‘功臣之后,久历边务,熟悉地形;且因其家族与京中武勋多有关联,便于协调京畿与边关防务,利于一体联防’。
此等理由,皇上与兵部那些老成持重、厌恶党争之辈,或更能听得进去。”
林琰沉吟不语,手指在地图上宣府与居庸关之间缓缓虚划,仿佛在丈量其中的风险与机遇。
拿下宣府,是北静王一系生死攸关的背水之战;而拿下居庸关,则是为他自己、为京城安危,加上一道至关重要的保险。
若此二处尽落忠顺之手,京城西北门户洞开,无异于将咽喉置于他人刀锋之下,不仅北静王危如累卵,他林琰这个掌控京营的郡王,也将寝食难安。
“忠顺在兵部同样也是经营多年,爪牙遍布。”林琰缓缓开口,思路渐次清晰,“马尚德之事,仍依你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但动作必须更快,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至于陈瑞文,则需由我在明面上,以‘举贤不避亲’之态提出。
然则需一个足以服众、且能堵住悠悠之口的由头……他近年来,可有任何堪用的功绩或突出事绩?旧档亦可,但需确凿,经得起查。”
水溶立刻道:“有!上月兵部奉旨清查历年军功积案旧档,我的人‘恰好’发现陈瑞文五年前在宁夏协防时,曾率三百步卒,依托残破堡寨,击退逾千达子精骑袭扰,血战竟日,斩首百余级,自身伤亡过半,最终保全了一处关乎数千边民生计的重要粮仓。
只是当时主将贪功畏责,将其功绩大半揽于己身,上报含糊,且战后陈瑞文因伤重调离,此事便沉寂了。
旧档记录犹在,当事人证亦能找到一二。我可安排,将此‘偶然’之发现,在合适的场合‘不经意’提及,先造些声势。”
“仅凭五年前旧功,分量仍嫌不足,易被对手攻讦为‘炒冷饭’。”林琰摇头,“需一个更现时、更贴切、与京畿防务直接相关的理由。”
他食指轻点居庸关,“这样,京营近期将以‘整饬武备、巩固京畿’为名,举行西北方向跨镇协同演练。
我可下令,邀居庸关方面派员参与联络协调、熟悉京营战法。
届时,便指名让陈瑞文负责此中事宜。有了这层‘熟悉京营事务、精通协同防务’的现时表现与由头,再结合其旧功与出身,举荐他镇守居庸关,便顺理成章,不易驳斥。”
水溶眼睛一亮,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此计大妙!既予其展现才干、与我方建立联络之机,又不显得突兀急切。”
“忠顺即便察觉,一时也难寻扎实理由反对,只能从‘资历尚浅’、‘恐难胜任’等空泛处着手,我们便有驳斥余地。”
“然风险极大。”林琰目光锐利地看向水溶,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深沉如海的心思,“同时谋取宣府、居庸关两处要害,动作太大,必引忠顺全力反扑,其反制手段恐会极其酷烈。
“亦会招致皇上猜忌、皇后警觉。皇后今日已敲打我,她绝不会乐见我们势力扩张过速,威胁东宫安稳。”
水溶脸上掠过一丝破釜沉舟的狠色与无奈:“故而必须分步而行,有主有次,有明有暗。宣府是我生死根基,不得不争,此乃明线,亦是吸引忠顺主要火力的箭靶。”
“居庸关则为暗线,以‘稳妥替补’、‘利于协防’之名提出,看似只是顺带,必要时……”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甚至可作为谈判桌上妥协、交换的筹码。”
“若忠顺对宣府志在必得,争夺陷入僵局或代价过高,我们便示敌以弱,在宣府人选上稍作让步,或制造僵持假象,转而全力确保居庸关——这对贤弟你,对京城防务,更具战略意义。”
密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石壁沁着寒意,将两人呼出的白气凝成淡淡的雾。
“贤弟,”水溶的声音带上孤注一掷的沙哑与灼热,他向前一步,几乎触到林琰的衣袖,“我知此事千难万险,无异于火中取栗,刀尖起舞。然形势迫人,忠顺獠牙已现,若你我此时不能同心协力,必被其逐个击破,死无葬身之地!”
“宣府之事,关乎我北静王府满门存亡;居庸关之责,则系于京城安危,亦是贤弟你京营防务之延伸与屏障。”
“此事若成,自此北疆与京畿,你我便如唇齿相依,互为犄角,共御强敌!我北静王府一脉,所有资源、旧部、暗中力量,皆可供贤弟驱策,绝无二话!”
林琰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那两个被反复圈点的位置。
密室沉重的石墙仿佛将外界的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却又将内里的压力浓缩到极致。
空气中弥漫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对未来的深深忧惧。
良久,他伸出手,掌心缓缓按在地图上“居庸关”三个小字之上,仿佛要将这座雄关的万千沟壑与一夫当关之险,连同此刻所有的决心与风险,牢牢烙印入掌纹。
“好。朝会之上,依计行事。马尚德由你主导推动,陈瑞文由我提出。京营演练联络之事,我回头便着手安排,章程会尽快送到你处。”
水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背负上了更沉的期望,拱手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大恩不言谢。”
“相关旧档梳理,朝中舆论铺垫,我即刻去布置。陈瑞文那边,还需贤弟寻个稳妥时机,私下先行通气,务必确保其人可用、心思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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