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大厦倾危雪漫朱门 力扶将颓灯暖寒夜(2/2)
转头对那小厮道:“让来人去我府上领钱!另告诉他,这门亲事就此作罢,是本王说的!”
小厮看向贾政,贾政瞪眼:“王爷的话没听见么?快去!”
贾政又愧又惭,宝钗在旁轻声劝道:“王爷息怒,这事原是大舅不知朝中情形。”
她转对贾政道,“舅舅莫怪王爷动气,那孙绍祖确是忠顺亲王门下走狗,若真结了亲,不但于贾家无益,反会连累王爷在圣上面前难做。”
林琰强压怒火:“大舅人在何处?”
“在...在东院...”
“带我去见他!”
贾赦刚从牢中放回,惊魂未定,正在房中与邢夫人相对垂泪。忽闻东安郡王到,忙整衣出迎。
林琰不待他行礼,劈头便问:“舅舅,我且问你,你将迎春许给孙绍祖,是何用意?”
贾赦一愣:“这...孙家是世交,绍祖那孩子年轻有为...”
“年轻有为?”林琰冷笑,“你可知孙绍祖如今是谁的人?他在忠顺亲王门下奔走殷勤,满朝皆知!”
“我前日费尽心力,在圣上面前为贾家求情,与忠顺亲王几乎翻脸,方保得你性命。”
“你可倒好,转眼将女儿许给忠顺手下!传出去,旁人岂不笑掉大牙?说我东安王府拼死救下的舅舅,转头就和忠顺的走狗结了亲家!东安郡王府的脸面往哪里放!”
句句如刀,贾赦冷汗涔涔。他哪知这些朝堂关节,只道孙家富足,可结姻亲。邢夫人在旁听得瑟瑟发抖。
林琰越说越怒:“你做的那些事,哪一项不是杀头的罪!我费了好大劲才按下,你倒好,全不省事!”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你可知王子腾已死在任上,王家也完了!如今贾家能倚仗的还有谁?”
贾赦扑通跪下,浑身发抖:“王爷息怒!我...我实不知那孙绍祖是忠顺的人...若知,断不敢许婚!”
“即刻退婚!”林琰斩钉截铁,“我已派人去孙家说了。从今往后,贾家婚事,不可自作主张——”他盯着贾赦,“若有下次,莫怪我不顾亲戚情分!”
贾赦连连称是,哪敢有二话。
宝钗这时方温声开口:“舅舅快请起。王爷也是为贾家着想。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圣上正欲敲打北静王势力,忠顺亲王一贯居心不良,圣上正是器重王爷的时候。若此时贾家与忠顺门下结亲,岂不让圣上疑心?”
这话说得明白,贾赦这才恍然,连连谢罪。
三人离了东院,往贾母处去。宝钗轻声道:“王爷方才也太严厉了些,舅舅毕竟年长...”
林琰叹道:“若不严厉,他记不住。如今贾家风雨飘摇,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他看向宝钗,“方才多谢你替我圆场。”
宝钗微笑:“夫妻一体,何须言谢。只是我看舅舅确是不知朝中情形,倒不似有意为之。”
黛玉在旁听着,心中感慨宝钗处事周全,确是有王妃气度。
贾母房中,老太太正忧心忡忡。祖宗世职革去,子孙在监,邢夫人尤氏日夜啼哭,凤姐病重,虽有三春宝玉在侧,只可解劝,不能分忧。
忽听鸳鸯喜道:“老太太,东安郡王和王妃、县主来了!”
贾母忙坐起:“快让进来!”
林琰携宝钗、黛玉入内,见贾母憔悴,心下酸楚。
黛玉眼圈一红,扑到贾母怀中。宝钗则依礼行了家礼,方上前握住贾母的手:“外祖母受惊了,孙媳来迟。”
贾母拉着宝钗细看,见她穿着王妃吉服,端庄大气,心中稍慰:“好孩子,难为你们记挂。”又对黛玉道:“你哥哥如今越发有担当了。”
正说着,丰儿慌慌张张跑来回王夫人:“二奶奶气都接不上来了!”
贾母起身:“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便要去看。
宝钗忙与黛玉一左一右扶住,劝道:“外祖母且歇着,王爷已请了周府医,这就到。”
众人到凤姐处,见凤姐气若游丝,平儿哭成泪人。贾母心疼,安慰一番。
宝钗命丫鬟将带来的人参、阿胶等物送上,温声道:“凤姐姐好生养着,这些药材若不够,只管去王府取。”
凤姐见贾母仍疼她,宝钗又以王妃之尊亲自探望,心下稍宽,在枕上磕头:“若托老太太、王爷王妃福好了,情愿当个粗使丫头,尽心服侍。”
正说着,晴雯来报周府医到了。林琰让女眷回避,请太医进来诊脉。
宝钗与黛玉退至外间帘后,隐约听得周府医道:“二奶奶这病不甚严重,吃几服药便好,只是药材名贵些。”
贾母连道:“只要能好,药材不计。”
林琰想了想道:“直接在王府库里取吧。”
这边安排妥当,林琰又去前厅,见贾政正与贾赦、贾珍等商议家计。见林琰来,纷纷行礼。
贾政叹道:“如今家产抄没,库银虚空,外头还有亏空。东府地亩寅吃卯粮,一时算不转来...
贾母在鸳鸯等搀扶下出来,吩咐道:“都别愁。鸳鸯,开我箱笼。”
众人不解。贾母命将做媳妇至今积攒的东西都搬出,当众分派:给贾赦三千两,贾珍三千两,凤姐三千两“叫她自收着,不许琏儿用”。
又打开几个箱子,是祖上留下的衣服首饰,分与各房。
分派毕,贾母对贾政道:“你说还欠人使用,这少不得。这些金子拿去变卖偿还。剩下金银值几千两,给宝玉。珠儿媳妇孝顺,兰儿也好,也分些给他们。”
众人见贾母如此明断,俱跪下痛哭:“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儿孙不能孝顺,反累老祖宗如此...”
贾母道:“若不闹出这事,我还收着呢。如今家人过多,只二老爷当差,留几人便够。”
“园子交了,田地该卖则卖,莫支架子做空头。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在二太太处,快送回去,别等再出事,躲过风暴又遇雨。”
句句在理。贾政一一领命,贾政心下暗忖道老太太实在理家之才,都是子孙不长进闹坏了。
贾母又嘱:“我所剩有限,等我死了做结果使用。余者给服侍的丫头。”
众人更悲,跪求老太太宽怀。贾母道:“但愿你们日后兢兢业业治家,赎前愆便是。我这些年享得富贵也受得贫穷,只盼你们守住门头,莫让人笑话。”
宝钗在旁看着,心中敬佩老太太这般决断,又觉心酸。
她轻声对林琰道:“老太太这般年纪,还要为儿孙操心至此...”
林琰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所以咱们要争气。”
此时外头又报:“卫节度来拜!”
原来卫若兰与史湘云定亲后,林琰见他是将门之后,为人正直,便在御前推举他任京营节度使。
圣上正病中,对忠顺亲王、北静王势力日盛颇忌惮,欲培植新人,当即准奏。如今卫若兰是来谢恩兼商议婚事。
卫若兰入内,见礼毕,林琰笑道:“你来得正好。湘云妹妹在府中与黛玉作伴,你可要见见?”
卫若兰俊脸微红:“全凭王爷安排。”
贾母见卫若兰一表人才,又得重用,心中宽慰几分。史湘云父母早逝,在贾府依栖,如今得此良缘,也是造化。
众人说了一阵话,天色渐晚,林琰方携宝钗、黛玉告辞。
回府马车中,黛玉依在宝钗身边,轻声道:“今日见冯公子那般...心中难受。想当年他也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
宝钗叹道:“这便是世态炎凉。所以咱们如今更要谨慎。”
她看向林琰,“王爷今日提拔冯公子,又暗示婚事,是一步好棋。”
林琰点头:“冯紫英虽落魄,但人脉仍在。且他与贾家姐妹相识,若能成,倒是良配。总比那孙绍祖强万倍。”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圣上在病中召见我,话里话外暗示要我用东安王府势力制衡忠顺亲王。”
“又敲打了北静王,说他‘门下太过喧嚣’。我看,朝中要有一番洗牌了。”
宝钗神色凝重:“那王爷更要小心。忠顺亲王不是好相与的,北静王虽表面温和,但能经营起那般势力,也不是简单人物。”
“我晓得。”林琰握住二人的手,“所以贾家必须稳住,不能再出差错。今日我对大老爷严厉,也是做给旁人看——东安王府与贾家虽亲,但若有错,我绝不姑息。”
黛玉轻声道:“哥哥做得对。只是...我看凤姐姐病得厉害,琏二哥又那般怨她...”
“这是他们的劫数。”林琰叹道,“琏二嫂子太过要强,不积阴德,琏二哥纨绔无能,夫妻走到今日,各有错处。咱们能做的都做了,往后如何,看他们自己造化罢。”
马车驶入王府,雪又渐渐下了起来。宝钗下车站定,望了望漫天飞雪,轻声道:“这雪一下,倒把许多污浊都盖住了。只盼来年开春,能有个新气象。”
林琰揽过二人:“会的。只要咱们同心,总能走出条路来。”
只是那病榻上的凤姐,那仓皇的贾赦,那忧心的贾政,那渐老的贾母...大厦倾颓,非一日之寒。欲要重振,又谈何容易。
但终究,人总要往前看。林琰握紧宝钗与黛玉的手,望向王府内点点灯火。路还长,一步一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