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平安州侠影救薛蟠,鸳鸯剑萍踪定奇缘(2/2)
草棚下的客人都屏了呼吸。贾琏、薛蟠慌忙起身见礼,柳湘莲虽不知来人身份,也随众站起。
林琰目光在三人面上一扫,掠过柳湘莲时略顿了顿,最后落在贾琏脸上,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琏二哥、蟠大哥,好巧。说什么这般热闹?竟连我府里要进什么人,都替小王惦记着了?”
声音温润依旧,但“小王”二字轻轻吐出,却让贾琏后背猛地一凉,方才的酒意瞬间化作冷汗。
薛蟠嘴快,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说了,自然不忘添油加醋夸赞柳湘莲如何神勇。
贾琏在旁补充,却悄悄略去自己“献策”的细节,只说是闲聊提及,额上已见了细密的汗珠。
林琰静静听着,待听到“尤二姐”三字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目光扫过贾琏略显不安的脸。
宝钗在旁,怀中林桢恰在此时“咿呀”一声,她忙低头轻哄,神色如常,仿佛未闻。
“原来如此。”林琰淡淡道,目光转向柳湘莲时,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温和,“这位便是柳义士?”
“方才听蟠大哥说起义士身手,如今一见,果然好气度。路见不平,拔剑相助,救命不图报,是真侠客风范。”
柳湘莲不卑不亢地拱手:“草民柳湘莲,见过王爷。微末之技,江湖本分,不敢当王爷赞誉。”
林琰打量他片刻,见他虽身着简朴青衫,却站如松柏,眉宇间自有磊落之气,不由心生好感。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贾琏,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淡:
“琏二哥热心肠,替亲戚张罗,原是好事。只是……”
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贾琏手中那对雌雄剑上,“王府纳人,自有章程法度。我离京前并未听长史提及尤氏之事,二哥倒是消息灵通。”
“这知道的,说二哥热心;不知道的,还当东安郡王府的门槛,是谁都能随意踏过、指手画脚的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如针,扎得贾琏脸上红白交错,慌忙离席躬身:“王爷息怒!是我糊涂,多喝了几杯黄汤,就信口胡说起来!万万不敢!”
林琰见他惶恐,面色稍霁,但语气仍淡:“罢了,亲戚间说笑,本也无妨。只是规矩不可废。”
“既然话已出口,尤二姐入府之事,便按规矩来办,我自会修书给长史说明。至于尤三姐……”
他目光再次转向柳湘莲,这次带了七分欣赏与三分郑重:“柳义士侠肝义胆,人品磊落,堪为良配。
“若义士不弃这门偶然提及的亲事,我可做主,将尤三姐从表哥处接出,另置一处清净宅院妥善安置。”
“一应嫁妆,王府来出,绝不教姑娘受半点委屈。也算全了蟠大哥一片报恩之心,与琏二哥今日‘说媒’之缘。”
柳湘莲听得心潮起伏。他半生漂泊,遭过冷眼,受过轻贱,何曾想过会有如此礼遇?这份周全与善意,远比琏二所说来的更加妥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深深一揖:“王爷思虑周全,厚谊深情,湘莲……愧不敢当,感激不尽!”
林琰点点头,温声道:“还有一事。我观柳义士身手不凡,心性坦荡,是可用之才。江湖虽好,终非久居之所。”
“我府上护军百户尚有空缺,虽只是正六品武职,却可安身立命,一展所长。若义士有意安定,可愿屈就?”
此言一出,连薛蟠都张大了嘴。王府护军百户!那是多少武人梦寐以求的正经官身!
贾琏更是心头巨震,此刻才明白,林琰对柳湘莲是何等看重。
而自己方才那点小心思,在对方眼中只怕幼稚可笑。
此刻能轻轻放过,已是看了柳湘莲的面子,王者恩威,当真难测。
柳湘莲更是愕然当场,心旌摇动。官爵富贵,他并非刻意追求,但林琰给出的,不仅是一个前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赏识与尊重。
想到未来或许可庇护家小,安稳度日,再想到那未曾谋面却“性情刚烈”的未婚妻子……种种思绪翻涌。
“王爷……王爷如此厚爱,湘莲何德何能!”他声音有些发紧,“只是此事重大,湘莲一身江湖草莽气,恐辜负王爷期许……容湘莲仔细思量几日。”
“自然。此非小事,理当慎重。”林琰并不相强,反而更加欣赏他的稳重,命司书取来纸墨笔砚,就在店中一张方桌旁坐下,当场修书两封。
第一封给王府右长史林晏枢,交代其妥善办理柳湘莲之事。第二封,则是单独给柳湘莲的私信。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私信亲手递给柳湘莲,语气诚恳:“柳义士,此信你可慢慢看。里面除了一些俗务安排,也有我几句闲话。”
“人生际遇,有时阴差阳错,须得珍重眼前,坦荡沟通,莫让一时偏执或传言误了良缘。
你与尤三姐之事,既起于偶然,亦望能终于相知。若决定来京,一切有我。”
这番话意味深长,柳湘莲双手接过那封还带着林琰掌心余温的信。
他心中暖流涌动,夹杂着前所未有的受宠若惊与郑重之感:“王爷金玉之言,湘莲必谨记于心!”
林琰这才将给长史的信也交给他,温言道:“若想好了,可持此信去王府。我此番南下约需月余,期间长史可代我安排一应事宜。”
宝钗此时方柔声开口:“哥哥路上可受了惊?快坐下歇歇。柳兄弟,大恩不言谢,请受我一礼。”说着便欲行礼。
柳湘莲连忙侧身避开:“王妃折煞草民了!”
薛蟠眼眶又红了,咧着嘴笑道:“都是自家人,妹妹别客气!好兄弟,王爷这般看重你,哥哥脸上也有光!”
黛玉在旁静静看着,目光清澈。她心思玲珑,早已看出兄长一番连消带打:既敲打了贾琏,令其知分寸、懂敬畏;
又厚待了柳湘莲,施恩重才,预留善缘;还顺手将一桩可能牵涉王府名声的潦草之事,扭转成一段可能的美满良缘。
见兄长处事如此缜密周全,心中敬佩,亦觉安稳。
一时众人又叙话片刻。林琰见天色不早,便道:“还需赶路。琏二哥,尤家之事,就按方才说的办,务必周全,勿再节外生枝。那对鸳鸯剑既是信物,你便妥善送去尤家,也算有个交代。”
贾琏此刻哪敢有半分违逆,连声应道:“王爷放心,琏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负王爷和柳兄弟信任!”
出得店来,车队重新启程。黛玉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柳湘莲立在“闻香下马”的旗杆下,手中紧握着那封书信,青衫磊落,目光遥望车队,神情复杂,似有波澜万千。
夕阳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那空悬的革囊随风轻摆。
马车缓缓前行。楚容卿轻声道:“王爷今日,恩威并施,贾琏经此一事,当知深浅了。那位柳义士,看来是个知好歹的。”
宝钗低头轻拍林桢,微笑道:“王爷惜才爱才,更难得是这份待人接物的诚心。柳义士得了王爷青眼,也是他的造化。”
林琰闭目养神,闻言唇角微扬:“是个可造之材。但愿他能读懂信中之言,莫负了自己,也莫负了良缘。”
他信中除安排外,确实隐晦提醒了“勿以讹传讹生疑”、“烈性女子尤重真心坦诚”等语,但愿能防患于未然。
车窗外暮色渐浓。而小店草棚下,贾琏长舒一口气,对薛蟠低声道:“今日真是在王爷面前现眼了……多亏柳兄弟在。” 语气感慨,又带敬畏。
薛蟠却浑不在意,只拉着柳湘莲兴奋道:“好兄弟!王爷这么看重你,百户啊!等你进了京,咱们天天一处!”
柳湘莲望着官道上远去的车影,直至消失在天边。他握紧了手中书信,又看了看贾琏郑重捧着的鸳鸯剑。
江湖十年,剑雨风霜,真能就此收起双剑,换一身官服,安一个家吗?
那未曾谋面的“性情刚烈”的尤三姐,又会是怎样一个人?王爷信中特意提及“莫让传言误良缘”,是何深意?
万千思绪萦绕,但掌心书信的实感,以及林琰那双诚挚而深邃的眼睛,却让他漂泊已久的心,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向往。
“走吧。”他终于对薛蟠和贾琏说道,声音平稳了下来,“进城。”
数日后,贾琏办完差事,携鸳鸯剑返京,依言前往宁国府后巷尤家。
这日午后,天色依旧沉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压压地覆着屋瓦。
尤三姐独自坐在闺房窗前,屋内光线晦暗,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姣好却缺乏生气,眼底深处藏着五年积郁的沉寂。
她无意识地看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空,心中空茫茫的。
忽听得前院传来母亲尤老娘骤然提高的、带着惊喜的说话声,夹杂着贾琏那熟悉的、略带油滑的嗓音。
当她从贾琏手中接过那对作为定礼的鸳鸯剑时,只见剑鞘古朴,隐有风霜痕迹,握在手中似有清鸣,绝非寻常装饰之物。
她心中一动,急问:“琏二爷,这剑……原主是何人?”
贾琏笑道:“三姑娘好眼力。此乃一位侠客的随身兵刃,姓柳,名湘莲。生得是品貌风流,更有一身好武艺,前几日刚在平安州救了薛蟠兄弟性命,端的是侠肝义胆……”
他便将柳湘莲如何神勇救人、如何得东安郡王赏识厚待等事,细细说了一遍。
尤三姐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尤其是听到“性情刚烈,不似寻常女子”的评价竟出自柳湘莲转述之口时,一颗芳心怦然剧动。
再低头看手中这对仿佛还带着原主体温与江湖气息的鸳鸯剑,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青衫磊落、剑眉星目的侠客形象,与自己多年来朝思暮想的那个模糊身影骤然重合!
原来……竟是他?自己五年前在外祖母的寿宴,见过他,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只知道是个票友串戏的世家子弟,当时便一见倾心,却不知他竟是这般人物!这莫非就是天意?
他那“性情刚烈”的评价,像是一道穿透五年光阴的认可,直击她最引以为傲也最备受压抑的灵魂深处!
就在这一刹那!那厚重云层竟突兀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束积蓄已久的、金灿灿的午后阳光劈开室内郁积阴冷空气。
她紧紧抱住鸳鸯剑,指尖拂过冰凉的剑鞘,脸上飞起红霞,眼中却燃起灼热的光彩,低声却坚定地对贾琏道:“多谢琏二爷。这门亲事……我愿意。既是他的剑,我便等他来。”
贾琏见她如此情状,心中也暗自称奇,料想这桩阴差阳错的婚事,或许真能成就一段良缘,也不枉自己担了一场惊,更不负王爷交代。
连忙笑着应下,自去回话不提。
而那对鸳鸯剑,便静静地悬在了尤三姐的闺房中,成了她无言的期盼,也似一段缘分的注脚,等待着它的主人,前来开启全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