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无声弈局藏锋于退,雨村被贬落子出局(2/2)
“林琰呢?”
“东安王闭门谢客,只在吏部办事,整日埋首档案之中。” 忠顺亲王心中烦闷。
林琰退让后,北静王气焰更盛,如今又借贾雨村之手,将触角伸向京营实务。
他必须反击,但又不想全面开战。若能拉拢林琰,既能阻止他们联合,又能增强己方声势,或许还能弄明白这些人事安排背后的蹊跷。
“给皇帝上个奏本,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该娶妻了,我看林郡王的妹妹就很合适。”
消息传到东安郡王府时,黛玉正在书房临帖。
听兄长说完,她轻轻放下笔:“忠顺亲王想用联姻绑住哥哥?”
林琰点头:“这是他惯用伎俩。当年他就想将女儿嫁给北静王世子,被太上皇拦下了。”
“哥哥如何应对?”
林琰沉吟片刻:“此事需从长计议。不过…”他忽然想到什么,“楚容卿刚才和我聊天时,倒是说了件有趣的事。”
“楚姐姐?”黛玉好奇道。 “她说,当年在皇帝身边服侍时,曾无意间偷听到过一桩旧闻。”
林琰压低声音,“关于忠顺亲王世子的身世,有些说法一直若隐若现。”
黛玉眼神微动:“哥哥的意思是…”
“谣言最伤人,也最难澄清。”林琰意味深长地说,“若有些二十年前的旧事被人翻出来,又在京城传开…忠顺亲王恐怕就顾不上联姻的事了。”
“让伍尽忠派人去酒肆茶楼散播,要做得像是陈年流言无意间被翻了出来,源头务必模糊。”
“属下明白。”
不久,关于忠顺亲王世子身世的一些暧昧陈年旧话,如同被风吹起的尘埃,世子并非忠顺王亲子的谣言,悄然在京城某些角落飘荡起来。
虽未形成滔天巨浪,却足够让忠顺亲王心惊肉跳,忙于弹压澄清,联姻之事便搁置不提了。
大明宫内,太上皇确实听闻了些许风声,也见了几次前来委婉诉苦的北静王和略显焦躁的忠顺王。哪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有意说和,便在一次两人皆在的场合,以闲谈口吻提及“朝廷宜和”、“勋戚当为表率”。二人不敢驳太上皇的面子,只能应下,心中却各有算计。
养心殿中,皇帝略作沉吟,对侍立一旁的冯承恩道:“北静王心中那口气,看似顺了,但难免还有芥蒂。”
“还有这个贾雨村,倒是颇见其钻营查访之能,又有些办事的能耐,朕便给他个机会,也安一安北静王的心。”
翌日,旨意下达:兵部武选清吏司郎中贾雨村,办事得力,擢升为兵部右侍郎。此令一出,朝野微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帝对北静王的一种补偿和安抚,将北静王新收的“门人”直接放在了兵部要职上,可谓恩宠颇隆。
北静王府内,水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林琰退让,贾雨村高升,一退一进之间,他的面子不仅找回,声势似乎更涨了几分。
他对前来谢恩的贾雨村勉励道:“陛下隆恩,雨村你当竭心尽力,报效朝廷,亦莫负本王举荐之谊。”
贾雨村感激涕零,连称必肝脑涂地,心中对权位的炙热也更盛了一层。
然而,这番动静却深深刺痛了忠顺亲王。
他本就因北静王咄咄逼人而恼怒,林琰退避后,北静王不仅未收敛,其门下走狗贾雨村反而青云直上,执掌兵部要津,这无异于将一把更锋利的刀抵在了他的喉前。
更可虑的是,贾雨村此人擅长搜罗阴私,先前那些“实据”怕只是开始。 “
绝不能让贾雨村坐稳这个位置!”忠顺亲王对幕僚切齿道,“此人乃反复无常、贪酷卑劣之徒,当年在应天府任上便有‘葫芦案’等劣迹,其底子必不干净!”
“给本王仔细地查,把他过往那些见不得光的老底,统统翻出来,务要详实、确凿!本王要在朝堂之上,亲手撕了北静王这条恶犬的假面!”
忠顺王府的能量迅速发动。贾雨村并非谨言慎行、滴水不漏的君子,他早年落魄时钻营劣迹,得官后贪酷徇私,尤其是依附贾府前后的一些龌龊勾当,在有心人全力搜罗下,一桩桩、一件件被重新挖掘、整理、坐实,甚至某些被夸大、渲染的“罪证”也悄然混入其中。
时机成熟。一日大朝,当廷议及边务时,忠顺亲王一系的数名御史突然发难,联名上奏,痛陈兵部右侍郎贾雨村“素性狡黠、操守堪忧”,列举其“昔年徇情枉法,草菅人命;
结交权贵,夤缘而上;掌印之后,贪墨军资、任用私党”等数条大罪,附上的“证据”竟颇为详实,连当年某些苦主的下落、经手文书的关键修改痕迹都隐隐指向贾雨村。
朝堂哗然。北静王水溶当即出列反驳,斥其“构陷大臣、居心叵测”,力保贾雨村“勤于王事、功在兵部”。
皇帝低声,对在旁伺候的冯承恩说道:“贾雨村此人,朕用之如刀,然刀过利则易伤手,且易使持刀者气焰过盛。今既已见血,此刀便留不得了。”
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 御座之上,皇帝面沉如水,静听双方辩驳。
待声稍歇,他方缓缓开口:“贾雨村乃朕亲擢之员,若有如此劣迹,岂非朕失察?然御史风闻奏事,所举诸端,亦不可不察。”
他目光扫过北静王与忠顺亲王,“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同,严查所奏各款,务求水落石出。
贾雨村暂解部务,于府邸听参。” 皇帝此令,看似公允,实则将贾雨村推入了绝境。三司会审,在忠顺亲王势力的暗中推动和“确凿”证据面前,调查迅速指向对贾雨村不利的方向。
许多陈年旧账被翻出,一些原本模糊的指控在审查中被“坐实”,更有昔日同僚、下属出面指证。
贾雨村百口莫辩,其贪酷钻营的本性在此过程中暴露无遗。
最终,三司汇奏,虽未全盘采纳弹劾的所有夸大之词,但认定贾雨村“确有贪墨、徇私、品行不端之实”,且“影响恶劣,有负圣恩”。
皇帝览奏后,“震怒”,下旨严惩:贾雨村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其京中家产,其家产之丰厚,更坐实了贪墨之名,流放三千里,充军效力。
贾雨村的倒台,牵连甚广。那个曾在应天府为他献上“护官符”,助他徇私枉法的门子也被刑部行文地方,提解进京对质。此番门子亦在彻查中被揪出旧案,一并问罪,判了流放。
流放路上,风雪漫天。昔日的兵部侍郎,如今枷锁缠身,与一众囚徒蹒跚而行,形容枯槁。
这一日,在押解队伍的短暂歇息处,贾雨村于一群蓬头垢面的囚犯中,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人也正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恨,有嘲,竟还有一丝诡异的了然。 是那个门子。
趁解差不备,门子挪到近前,压低了嘶哑的嗓子,如同当年在应天府衙密室中献计一般,只是话中再无谄媚,只剩冰冷的传达:“贾老爷,别来无恙?哦,如今该叫贾侍郎?可惜,不是了。”
贾雨村瞳孔一缩,嘴唇干裂,嘶声道:“是你…你这孽障,也落得如此下场!”
门子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笑得比哭还难看:“彼此彼此。不过小人烂命一条,比不得老爷您,曾攀过高枝,见过大世面,最后…摔得也格外响些。”
他凑得更近,气息带着一股霉味,声音几不可闻:“有句话,有人让我务必带给您。东安郡王让我问您一句:这一路风雪,走到如今地步,可知谁才是您真正该认的主子了?”
贾雨村如遭雷击,浑身剧颤,猛地瞪向门子:“你说什么?!东安郡王?!”
门子缩回身子,恢复了麻木的神情,仿佛刚才的低语从未发生,只最后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棋子,终要知道执棋之手是谁。”
贾雨村僵在原地,彻骨的寒意比塞外的风雪更甚,瞬间冰封了四肢百骸。
过往种种电光石火般在脑中闪现:林琰的突然退让,贾政“恰好”递来的线索,自己踌躇满志地搜集“实据”向北静王邀功,而后骤然高升,紧接着便是忠顺王雷霆般的精准打击,皇帝“公允”下的冷漠裁决……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林琰哪里是退避?分明是以退为进,借力打力,不仅金蝉脱壳,还将他贾雨村物尽其用后,当作一团沾了血的废柴,扔进了忠顺王与北静王愈燃愈烈的战火之中。
“真正该认的主子……” 贾雨村咀嚼着这句话,一股混合着恐惧、悔恨与彻底无力的绝望涌上心头。
他望向京城方向,风雪弥漫,宫阙无影。此刻他才痛彻地明白。那个看似温和退让的年轻郡王,其手段之深、布局之远、心性之坚,远超他的想象。
流放之路漫漫,而政治生命已然终结,此刻,这迟来的“明白”,比任何刑罚都更残酷地鞭笞着他的灵魂。
贾雨村从云端直坠深渊。北静王虽痛惜折了一员干将,但在“铁证”和皇帝圣裁面前,亦无法再强行维护,只能暗自咬牙,将这笔账又重重记在忠顺亲王头上。
而忠顺亲王,虽耗费了不少心力资源,但成功拔掉了贾雨村这颗眼中钉,挫了北静王的锐气,自觉挽回一局。却暴露了不少实力,消耗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