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水师点将济州布局,扇底识英延揽石愚(2/2)
石咏抬头,眼中感激与苦涩交织:“多谢东主回护。只是……晚生恐牵连贵地,愿即日搬离。”
“搬往何处?”卫若兰目光扫过他挺直的脊背,“柳芳最重颜面,你当众驳他管家,他岂会甘休?”
石咏身子微颤,低声道:“能避一时是一时。祖传之物,非金银可易,更非纨绔玩物。”语声虽低,却极坚决。
牛继宗打量他:“听说你藏有二十把古扇?”
石咏谈及所痴,眼中焕出神采:“不止古扇。先人曾随三宝太监下西洋,遗有海图、异域志怪、奇物图谱等手稿数十卷,皆系孤本。那二十把扇,乃先祖据古籍复原临摹,把把有史可依。”
他语气转悲:“器物可夺,其中学问心血,彼辈焉能懂得?”
裘良与林琰对视一眼,问道:“先生可曾见过济州、对马一带的海路记载?”
石咏谨慎答道:“先祖手稿中确有提及。太宗朝有船队因风偏航,记录其沿岸水文、岛礁分布甚详。晚生少时曾研习,略知一二。”
林琰心中有数,起身斟酒相敬:“我乃东安郡王林琰。敬先生风骨,亦惜先生才学。
愿请先生为此间‘古籍顾问’,整理修缮藏书,包括先生家藏。一应用度,由王府承担。如何?”
石咏如遭雷击,怔在当场。他定定看向林琰,后退一步,整衣肃然长揖:“王爷知遇之恩,石咏没齿难忘!愿效绵薄!只求手稿点校,容晚生亲为。”
“那是自然。”林琰微笑扶起他,“伍尽忠,先带石先生去安顿,换身衣裳,稍后再来详谈。”
石呆子千恩万谢地随伍尽忠下去了。雅间内,牛继宗笑道:“柳芳那小子,怕是要憋出内伤。”
裘良却微微皱眉,低声道:“方才伍尽忠与我提了一句,说就在三日前,柳芳在锦香院为个粉头与人争执,恰被薛家大爷撞见。
薛大爷那脾气,最烦这等欺压良善、强索古玩的行径——他自家为这个不知挨过多少训。
听闻柳芳吹嘘要弄什么前朝绝版扇子,当场便啐了一口,两人言语不合,竟在锦香院门口动起了手。
柳芳带的人多,薛大爷脸上挂了彩,却也砸了柳芳一个乌眼青。这事被两府长辈压下,倒没传开。”
卫若兰失笑:“薛文龙竟也有行侠仗义的时候?虽说多半是酒劲上来,瞧不惯柳芳那做派。这倒巧了。”
“确是巧了。”林琰手指轻叩桌面。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薛蟠那大嗓门压低了仍清晰可辨:“……真真晦气!那起子没眼色的……王爷在哪个阁子?”
门被推开,薛蟠带着些微酒气,额角贴着块膏药,大步走进。他一眼看见林琰,便嚷道:“妹夫!你可要评评理!前几日……”
他瞧见屋内还有旁人,这才略收敛,胡乱见礼,接着便气哼哼将锦香院与柳芳冲突之事又说了一遍,末了道:“不过几把扇子,也值得这般作践人?
我听说那姓石的‘呆子’硬气,抵死不从,倒有几分骨气!”
林琰道:“大哥来得正好。你口中那位有骨气的石先生,方才就在楼下被柳府管家威逼。此刻,我已请他在此间安身了。”
“什么?”薛蟠眼睛一瞪,旋即抚掌大乐,“好!痛快!人就在这儿?快请来一见!我得敬他一杯!”
林琰示意伍尽忠去请。不多时,换了干净衣衫的石呆子再次被引了进来。
薛蟠不待他行礼,便上前上下打量,蒲扇般的大手一拍石呆子肩膀,哈哈笑道:“好!好个石先生!硬是要得!柳芳那厮,下次见一次,我薛蟠还骂他一次!”
石呆子有些发懵,但已知此人便是为自己与柳芳动手的薛家大爷,心中感激,忙深深作揖:“晚生石咏,多谢薛大爷仗义执言!”
“哎,不提恩德!”薛蟠大手一挥,扯着他到席边,亲自斟了杯酒塞过去,“我就看不惯那起子的孬货!
来,喝一杯,压压惊!以后在这京城,有王爷,还有我薛蟠在,看谁还敢逼你!”
石呆子端着酒,望着薛蟠真诚的脸,胸中暖流涌上,仰头饮尽,辣得咳了几声,薛蟠反倒笑得更畅快。
林琰见二人光景,便笑道:“大哥既然与石先生投缘,日后不妨多走动。
石先生于海路舆图、异域物产颇有家学,你那些生意上的事,或许还能请教一二。”
薛蟠一听,更来了精神:“哦?先生还懂这个?妙极!我正愁有些货物品类、路途风向摸不着头脑,改日定要好好请教!”态度越发亲近热络。
石呆子连称不敢,心下却觉这片护佑之地,似乎比想象中更为开阔。
待薛蟠拉着石呆子又说了几句,伍尽忠方引石呆子去往后院专门收拾出的洁净厢房。薛蟠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自灌了一杯。
卫若兰笑道:“薛大哥倒是性情中人。经此一事,柳芳那口气,怕是更难咽下了。”
裘良沉吟:“柳芳气量狭小,又好面子。恐他不敢明着对王爷如何,但暗地里些小动作,或对石先生、乃至薛大爷的生意,恐会寻衅。”
牛继宗哼道:“一个靠着祖荫、与商贾厮混的纨绔,还能翻起什么浪来?王爷占着理,陛下也看重海疆事,他理国公府难不成敢为这点玩物小事出头?”
林琰坐回原位,神色平静:“柳芳其人,所争不过面子玩物,格局如此,不必过分萦怀。
倒是石呆子胸中所学,若果真详实,对我日后海疆经营,或有大用。这才是我看重之处。”
他望向窗外,积水潭上已是一片朦胧灯影。“薛大哥与他交好,也是好事。”
夜色渐深,澄碧轩的灯火映在水中,粼粼荡漾。薛蟠犹自与牛继宗斗酒,声音洪亮;卫若兰与裘良低声交谈;
林琰则静静望着窗外夜色,心中诸般筹划,随着潭中晃动的灯影,明明灭灭,缓缓沉浮。
澄碧轩的灯火映照着海疆宏图渐次铺展时,荣国府内却仍是旧日时光悠长模样。
自那日薛宝钗出阁,嫁作东安郡王妃,贾宝玉初闻消息时,在怡红院怔了半晌,对着窗外桃花叹了句“天地间又少了一个清净女儿”,心下空落落的。
袭人见他神色,只默默添了茶,并不言语。
但这等感慨于宝玉,便如春水微澜,漾开片刻,也就散了。
不过三五日,他便又恢复往日那副富贵闲人、无事忙的做派。
这日午后,外头日头正好,他却懒懒地躺在内间床榻上,身上搭着条湖绿绫薄被,两眼望着帐顶五彩的绣纹出神。
袭人坐在床前小杌子上,就着窗光,正一针一线地给他缝补一件松花色绫袄的袖口。
室内静悄悄的,只闻得窗外偶尔几声鸟鸣,和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光滑的水磨青砖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忽听得门外小丫头子声音:“玉钏儿姐姐来了。”
门帘掀动,玉钏儿端着个填漆海棠花小托盘走了进来,盘内是一盅热气微腾的荷叶羹。
她今日穿着件半新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白绫细折裙,面上淡淡的。
自她姐姐金钏儿投井没了,她在王夫人跟前虽仍得用,性子却越发沉默寡言。
袭人忙放下针线起身,笑道:“大热天的,又劳你跑一趟。太太那边可好?”
玉钏儿将托盘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道:“太太才用了午膳,歇中觉呢。
想着二爷午后或许要用些汤水,特叫送了这新熬的荷叶羹来,最是清热解暑的。”
她说着,眼睛却不看榻上的宝玉,只盯着那盅羹。
宝玉早已坐起身,目光落在玉钏儿低垂的侧脸上。
那张脸与金钏儿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抿着嘴唇的模样。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旧日场景蓦地浮现——也是这般夏日午后,金钏儿笑嘻嘻地喂他吃玫瑰清露拌的果子,王夫人盛怒的脸,后来那口冰冷的井……
他喉头有些发干,脸上却堆起笑来,声音也放得格外柔和:“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捱骂了。”
这话没头没尾,透着小心与讨好。玉钏儿听了,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她岂能不知宝玉话中所指?姐姐的死,宝玉有脱不开的干系,太太虽将罪责都归于“小娼妇勾引”,可她心里那根刺,始终在那儿。
如今听宝玉这般说,像是愧疚,又像是怕她带出情绪惹主母不悦,心头更是涌上一股复杂滋味,是悲,是怨,也有些说不清的涩然。
玉钏儿倏地抬起眼,看了宝玉一下,那目光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旋即又垂下,只盯着那盅羹,语气硬邦邦的:“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
说着,亲手揭开盅盖,拿起小银勺,递到宝玉面前,“快些喝两口,我也好回去交差。”
宝玉见她如此,心下讪讪的,又有些莫名的较劲。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那羹汤清甜适口,带着荷叶特有的清香,本是极好的。
他却故意蹙了眉,摇头道:“不好吃,不吃了。腻得很。”
玉钏儿端着勺子的手顿住,抬眼瞪他:“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
厨房里费了多少心,选了最嫩的荷叶尖,取了上好的鸡汤,文火慢慢煨出来的。太太都说好。”
宝玉见她真有些着恼,眼中反而掠过一丝光亮,像是孩童捉弄人得了趣。
他指着那盅羹,一本正经道:“真的一点味儿也没有,淡得很。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
玉钏儿正在气头上,又兼心中本有郁结,闻言也未及深想,只道这富贵公子哥儿又在无理取闹,糟蹋好东西。
她赌气道:“尝就尝!若是有味,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说罢,就着那柄小银勺,当真舀了半勺,送入口中。
荷叶羹入口清润,微甘带香,分明是好味道。
她刚要说话,却见对面宝玉已拊掌笑起来,眉眼弯弯,透着十足的得意与促狭:“这可好吃了!”
玉钏儿一愣,含在口中的羹汤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待品过那“好吃”二字,又见宝玉笑得那般开怀,方骤然明白过来——他哪里是嫌不好吃,分明是变着法儿,拐弯抹角地哄自己也吃一口!
这算什么呢?是补偿?是讨好?还是公子哥儿闲极无聊的戏弄?
想起姐姐,心头那点刚被笑意冲淡些的酸楚又翻了上来,还搅进一丝被作弄的羞恼。
她倏地放下银勺,瓷勺碰着盅沿,发出清脆一响。脸上红了又白,狠狠瞪了宝玉一眼,扭过身去:“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
宝玉见她真恼了,连忙收起嬉笑,凑过去作揖打躬地央求:“好姐姐,是我错了,原是我胡说。
这羹汤再好没有,姐姐尝过的,更是仙露一般。好姐姐,再赏我吃些罢。”他又是赔笑,又是说软话,只差去拉玉钏儿的袖子。
玉钏儿背对着他,心里乱糟糟的,气他轻佻,又莫名有些说不出的东西堵着。
只硬声道:“没有!说了不给就不给!”一面又扬声叫外头的小丫头子:“小燕,去厨房说一声,二爷这里的羹汤够了,不用再备别的点心,打发吃饭时再说。”外头小燕应了一声。
宝玉见她铁了心,更来了劲,围着玉钏儿只管软语央求,好话说了几箩筐。正闹着,谁也没留意旁边袭人的神色。
袭人自玉钏儿真就着那勺子尝了一口时,脸色就有些僵了。她捏着针线的手指微微收紧,针尖险些刺到指腹。
待看到宝玉竟丝毫不避讳,伸手就去端那盅羹,更拿起玉钏儿方才用过的小银勺,就要继续吃,她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涌上脸颊,耳根都烧了起来。
这……这成何体统!这举动,未免太不避嫌,太过亲密狎昵了!虽说宝玉素日里与丫头们玩闹惯了,可这般共食一匙,终究太过扎眼。
况且玉钏儿身份又特殊,她姐姐的事才过去多久?若是传到太太耳中,或是被哪个有心人瞧见说嘴……
袭人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坐立难安,脸上火辣辣的,替宝玉臊得慌,心头更是一阵阵发紧。
她迅速垂下眼,盯着手中缝了一半的袖口,那五彩丝线在她眼里都有些模糊了。
偏生宝玉毫无所觉,正吃得高兴,还时不时抬眼对仍绷着脸的玉钏儿笑。
玉钏儿被宝玉缠磨不过,又见他将那盅羹吃得香甜,气也渐渐消了些,只仍是板着脸不理他。
待宝玉吃完,她收拾了盅勺,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端着托盘便走了。
室内重回安静,只余下淡淡的荷叶香气。宝玉心满意足地靠回引枕,咂咂嘴,似在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