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兰云初逢心盟暗缔,元妃越矩中宫严惩(2/2)
见宝玉气消了些,茗烟胆子也大了点,陪着笑。
宝玉眼珠一转,倒想起一桩事来,笑道:“你也别只顾着磕头。今日既撞破你的好事,我也不深究。只是嘛……你得将功折罪。”
茗烟忙道:“但凭二爷吩咐!”
宝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们也别在这儿待了。你悄悄备了马,带我往一个地方去。” 茗烟问:“二爷想去哪里?”
“去你花大姐姐家,瞧瞧她在家做什么呢。” 宝玉兴致勃勃。
茗烟一听,又喜又忧。喜的是宝玉不再追究方才之事,忧的是私自出府,罪名不小。
他犹豫道:“这……二爷,若是让府里嬷嬷、老爷们知道,是我引着您胡走,我这身皮肉怕是要遭殃了。”
宝玉一挥手,满不在乎:“怕什么,有我呢!快些去。”
茗烟不敢违拗,只得溜出去牵了马,二人从宁国府后门悄没声息地溜了出去。
幸而袭人家离宁府不远,不过半里路程,转眼便到门前。茗烟让宝玉在稍远处等着,自己先去叫门。
袭人之兄花自芳正在家中,听得外头有人叫“花大哥”,出来一看,竟是茗烟,唬了一跳。
又见不远处宝玉立在马旁,更是惊疑不定,连忙跑过去,手忙脚乱地将宝玉从马上抱下来,一边朝里喊:“宝二爷来了!宝二爷来了!”
屋里,袭人母亲正接了袭人回家,又有几个外甥女、侄女也在,大家围着吃果茶闲话。
忽听外头花自芳这一嗓子,别人还罢了,袭人一听,惊得手中茶盅几乎落地,不知出了何等大事,忙不迭跑了出来。
一见果真是宝玉,也顾不得旁人眼光,一把拉住急问:“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来了?”
宝玉笑嘻嘻道:“在那边怪闷的,来瞧瞧你在家做什么。”
袭人这才略略放心,却又立刻提了起来,转头问茗烟:“还有谁跟来了?” 茗烟忙道:“姐姐放心,就只我同二爷两个,别人都不知道。”
袭人一听,复又惊慌起来:“这还了得!就你们两个?
倘或路上撞见了人,或是碰巧遇见老爷,街上车马纷纷,人挤人碰,若有个闪失,可是顽笑的?
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定是茗烟你这小蹄子调唆的,回去我必告诉嬷嬷们,仔细你的皮!”
花自芳在一旁忙劝:“罢了罢了,来也来了,再说这些也无用。
只是咱家这茅檐草舍,又窄又脏,可怎么招待爷呢?” 说着,便让宝玉进屋。
袭人无法,只得拉了宝玉进去。屋内那几个女孩儿,见突然进来一个锦衣华服、相貌极好的少年公子,都羞得低了头,脸红不已。
袭人见家中着实无甚好东西可招待,一面让母兄去张罗,一面对宝玉道:“爷不用理会她们。
果子也不用摆了,家里东西粗糙,不敢胡乱给爷吃。”
说着,将自己的坐褥拿来铺在杌子上让宝玉坐了,又用自己用的脚炉给他垫了脚,再从自己荷包里取出两个梅花香饼,放进手炉里重新焚上,盖好,塞到宝玉怀里暖着,然后用自己的茶杯斟了热茶,双手捧与宝玉。
彼时,她母兄已忙忙地另摆上了一桌子果品。
袭人看了看,实在觉着无一物可入宝玉之口,无奈笑道:“既来了,总没有空坐一会就去的道理。好歹尝一点子,也算没白来我家一趟。”
说着,亲手拈了几粒松子瓤,细心吹去细皮,用手帕子托着,送到宝玉嘴边。
宝玉在她家中坐了约莫一盏茶工夫,袭人终究是悬着一颗心,不敢让他久留,便命哥哥花自芳赶紧去雇一乘干净稳当的小轿来。
不多时,轿子到了门口,袭人千叮万嘱,看着宝玉上了轿,由茗烟跟着,悄悄儿地从来时路送回宁国府去了。
戏散后,林琰同卫若兰告辞。贾母等人极力挽留晚饭,林琰婉拒。
回程车上,卫若兰沉默片刻,终是开口问道:“方才席间,那位畅谈戏文的绯衣小姐,不知是府上哪位千金?”
林琰目光看向窗外流逝的街景,语气平淡:“那是史侯家的姑娘,名唤湘云,如今暂居荣府老太君跟前。性子是爽利些,不似寻常闺阁。”
卫若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只将那“史湘云”三字默念了一遍。林琰也不再深谈,只将话题引向京营事务。
林琰刚回到靖远侯府书房,亲随伍尽忠便悄无声息地进来。
“侯爷,宁府那边有些动静。” 伍尽忠低声道,“咱们的人报来,今日看戏时,宝玉的小厮茗烟同宁府一个叫万儿的丫鬟,在书房后头有些不清不楚,恰被宝玉撞见。”
林琰正提笔批阅文书,闻言笔尖未停。
伍尽忠继续道:“那宝玉倒未声张,反撺掇着茗烟,两人从宁府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眼线跟了一程,见他们是去了荣府宝玉的大丫鬟——花袭人家里。
袭人正同母兄并几个亲戚女孩儿在家,唬得不轻。
略坐片刻,袭人便急忙让她哥哥雇了顶小轿,将宝玉悄悄送回去了。眼下,荣宁二府的主子们尚不知情。”
林琰这才搁下笔,指尖在紫檀桌沿轻轻一叩。这贾宝玉行事,当真只图自个儿痛快。
“万儿?” 他问。
“是宁府的家生奴才,父母皆是府中下人,在二门外当差。同那茗烟……似是早有些牵连。”
林琰目光微凝,片刻后,淡淡道:“你去寻那万儿。不必露底,只叫她晓得,她同茗烟的事,有人握着。若肯听话,将来或许能成全她。
让她留神宁荣二府,尤其是宝玉院中和茗烟经手的事,有异样便递个信出来。你安排妥当人接手,务必干净。”
“是。” 伍尽忠应得干脆,“那丫头经了白日的事,此刻正怕。许她一条路,她不敢不从。茗烟是宝玉跟前走得最近的,许多事绕不过他。”
伍尽忠不再多言,一躬身,悄步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微晃。林琰的目光掠过案头文书,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宁荣街那头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不久后,那道来自宫中的“口谕”,便递到了靖远侯府。令林琰怒意达到了顶点。
林琰同黛玉在府中刚说些体己话,便有太监传来贤德妃贾元春的旨意:以省亲别院空置可惜为由,命宝玉并众姐妹入住,竟特意点名“林家表妹若觉烦闷,亦可常住园中,与众姊妹相伴”。
太监宣罢旨意,谄笑等候。
林琰面上平静无波,甚至带了一丝淡笑,客气打赏,送走内侍。
房门关上,那笑意瞬间冰封。黛玉已气得脸色发白,指尖微颤。
林琰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又似穿透她,望见那深宫里自以为可操纵他人命运的手。
良久,他声音沉静得可怕:“她这是闲得没事干了。”他轻轻按住妹妹微颤的肩,语气斩钉截铁:“此事,哥哥来处理。”林琰当即给皇后递上请安奏疏。
翌日早晨,林琰入宫给宋皇后请安。
坤宁宫内,檀香袅袅。宋皇后端坐上首,气度雍容,见到林琰,面上露出真切笑意:“琰儿来了,坐。今日朝中无事?”
林琰依礼坐下,恭敬道:“劳母后挂心,朝中暂无要事。
只是昨日偶得一支百年老参,想着最是滋补养气,特来献与母后,愿母后凤体康健,福泽绵长。”说着,示意身后内侍奉上锦盒。
宋皇后眼中笑意更深,示意孙尚宫接过,却察觉林琰眉宇间似有隐忧,便关切道:“你有心了。只是本宫瞧你,似有心事?”
林琰起身,恭敬一礼:“母后明鉴。凤体安康,方能统御六宫,使内外井然。
儿臣正是唯恐后宫有不知规矩、行事僭越之辈,扰了母后清静,亦坏了祖宗法度。”
宋皇后眼神微凝:“哦?此话怎讲?”
孙尚宫在旁适时道:“侯爷何出此言?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林琰缓缓坐下,声音平稳却透着一丝冷意:“不敢欺瞒母后。
昨日,竟有内监直入我靖远侯府,传达‘贤德妃娘娘’口谕,关怀微臣家事,甚而欲为舍妹安排起居,命其与贾府公子同园而居。
儿臣惶恐,内宫妃嫔,何时可越矩干涉宫外臣工家眷私事?此等安排,于礼法合否?
若非母后近日操劳,凤体违和,何至于令此等荒诞之事发生?故儿臣心中忧虑,特来问安。”
宋皇后听完,脸上笑意早已收敛,手中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执掌凤印多年,最忌惮的便是后宫有人不安分,尤其忌惮妃嫔与外臣勾连、擅权越矩。
贾元春此举,不仅愚蠢地得罪了正当红的靖远侯,更触碰了她的权力红线。
“原来如此。”宋皇后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孙尚宫,去查查,昨日是何人往靖远侯府传的话。
再细查,贤德妃近日除了给家中请安,还往哪些府邸递过话、示过意。”
“是,娘娘。”孙尚宫领命,迅速退下安排。
皇后看向林琰,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承诺:“琰儿放心。本宫身体好得很,尚能管得住这后宫。
一些忘了身份、不知天高地厚的,是该敲打敲打了。你且回去,安心照料妹妹。此事,本宫自有主张。”
林琰见目的已达,起身深深一揖:“有母后做主,儿臣自然安心。儿臣告退。”
林琰走后不久,孙尚宫便已查清回禀。事实与林琰所言并无二致。
宋皇后听完,脸色沉静,只淡淡道:“好个贤德妃,手伸得倒长。传本宫旨意。”
“贤德妃贾氏,行事欠妥,越矩干预宫外事宜,有失妇德。
即日起,罚俸三月,于其宫中静思己过半月,非诏不得出,亦不得再擅自向宫外传递与请安问好无关之旨意。
抄写《女诫》、《内训》百遍,以正心性。”
“昨日前往靖远侯府传话之太监,杖责三十,贬入洒扫处,永不叙用。
着司礼监严查,凡有借妃嫔之名,在外擅传言语、滋扰臣工者,一律严惩不贷。”
“晓谕六宫,重申宫规:凡妃嫔等,须恪守本分,静心侍上,教养子嗣。
严禁以任何形式交结外臣、干预外事。违者,依宫规严处,绝不宽贷。”
孙尚宫一一记下:“是,娘娘。奴婢即刻去办。”
皇后顿了顿,又道:“将本宫库里那对翡翠玉如意,并几匹新进的云锦,以本宫的名义赐予靖远侯府林姑娘。
就说本宫听闻林姑娘蕙质兰心,甚为喜爱,赐些玩意给她解闷。愿她在家中安心休养,无需烦扰外事。”
孙尚宫领命而去,坤宁宫的旨意,裹着初春的寒意,迅速分送各宫各府。
凤藻宫内,香炉冷寂。贾元春跪接懿旨,听到“静思己过”、“有失妃德”八字时,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方维持住仪态,叩头谢恩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揉搓过的枯叶。
殿内侍立的宫人,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了。
不过半日,皇后赏赐靖远侯府林姑娘翡翠如意、云锦的消息,伴着凤藻宫受罚的缘由,悄然在六宫流传开来。
各宫主位打发人往坤宁宫请安问好的脚步,似乎更勤了些,递往宫外的家书,字斟句酌,也愈发简短。
荣国府内,王夫人从宫中旧识处辗转听闻消息后,半日未曾言语,只对着窗外发了许久的呆。
傍晚,宝玉便被叫到跟前,耳提面命了许久,出来后,身边跟着的嬷嬷,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