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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秦可卿命丧天香楼,李代桃僵雪夜梅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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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正提笔默写《孙子兵法》的林琰笔锋未停。伍尽忠悄然近前,低语:“爷,地贼星到了。”

“说。”

来人单膝点地,声音压得极低:“禀主公,锦衣亲军的线已收。

盯梢的是内院一名粗使丫头,途径外院聋哑仆妇传递,已在其上线接头时确认。

陆文昭于镇抚司密室焚毁密报。另,地察星报,东宫咳疾加剧,太医院正日往两次,所用老山参、川贝份例增三成,来源正在详查。”

林琰听完,面色沉静如水。他从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明面上,他与卢剑星、沈炼等人乃至朝中各方脉络相连;暗地里,这支由他自幼遴选打磨的“天罡地煞”,才是他最隐秘的眼与刺。

核心一百零八人,散于三教九流,更有诸多不记名的外线,如同蛛网无声蔓延。

陆文昭的监视,本就在意料之中,有些消息,甚至是自己愿意让他“听”去的。

“知道了。陆文昭处,继续留意。东宫用药详情,令地察、地雄细查。梅隐轩周边,” 林琰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保持清净。非急事,按老规矩递消息,不必近前。”

“是!” 地贼星领命,身形一退,便融入廊下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书房重归宁静。林琰走到窗前,望向梅隐轩的方向。楚容卿说他身上有皇帝的影子……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模仿,是生存所需,还是长久浸染,那权柄与谋算的烙印已悄然蚀骨?

至于天罡地煞,那是深埋地下的根须。棋盘上的较量,从来不止一面。

他收敛心神,将那丝因楚容卿话语而泛起的波澜,沉入眼底深潭。

雪又渐渐密了。庭中老梅的枝条被雪压得低垂,然其根茎深处,已悄然蓄着来年破寒而出的暖意。

他推开书房门,寒风卷着雪沫扑面,却向着梅隐轩那片晕染着光晕的窗棂,稳步走去。

转眼到了腊月廿三,宁府出殡队伍浩浩荡荡往铁槛寺去。

秦钟随姐姐“灵柩”同行,孝服下藏着智能儿前日偷偷塞给他的绢帕——绣着一枝并蒂莲,角上有个小小的“智”字。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清秀,面容与秦可卿有三分相似,此刻红肿着眼,却并非全为姐姐。

昨日父亲秦业得知宁府给的三千两“抚恤”实为封口费,气得当场呕血,指着他骂:“你姐姐死得不明不白,你倒好,整日与那姑子厮混!”

秦钟垂首不敢言。他怕父亲,更怕失去智能儿那点温存。

姐姐去了,父亲暴怒,仿佛天地间只剩那点偷来的温暖是实的。

按例,灵柩在铁槛寺停灵四十九日,亲眷需轮流守候。

秦钟思念智能儿,便常寻借口滞留,寺后便是水月庵。

智能儿是庵里小尼姑,早前随师父到秦府念经时相识,一来二去,两人便有了私情。

这夜月隐星稀,秦钟心如火燎,谎称守灵乏极需独处,支开小厮,便裹紧棉袍,闪身潜入寺庵之间的窄巷。

水月庵后门虚掩,留着一道缝——是智能儿与他约定的暗号。

他侧身挤入,熟悉的檀香气混着陈年木料的霉味扑面而来。

柴房藏在院墙最深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

他轻叩三下,柴扉从内拉开。智能儿一身素白中衣,外头只松松罩了件旧僧袍,乌发尽数散下,衬得一张小脸在灯下愈显苍白。

她眼中噙着泪,见了他,未语先扑进他怀里,身子颤得厉害。

“钟哥儿……师父说我心不净,罚我十日不许出后院……我怕这是最后一面了……”

秦钟心头一紧,笨拙地搂住智能儿。两人踉跄着倒在干草堆上,衣物凌乱间,灯影摇曳,墙上投射的影子,随着隐秘的节奏轻轻变换,宛若夜色中纠缠的幻梦。

一片雪白晃入眼中,秦钟只觉眼热心慌。

屋内外,初春的蜜蜂生涩地探索着,在陌生花丛间焦急寻觅蜜源,以饱口腹之欲。

那生灵仍懵懂地徘徊,翅尖拂过层层叠叠的温甜气息,却始终探不进那蜜藏的最深处。

空腹嗡鸣着,在愈缠愈密的暖香里徒劳打转,仿佛被一片看不见的、流动的甘美所围困。

智能儿紧闭双眼,泪痕交错,只觉那远处似有寒潭深处将碎未碎的薄冰,隔着水传来窒闷的、断续的碎响。

忽然,那只莽撞的探寻失了方向,化作一只闯入屋内的伶鼬,在漆黑林间惶然乱窜的幼兽,一脚踏空,直直坠入早已被温热潮气洇透的、柔软的罗网深处。

四面八方都是暖腻的黑暗,裹上来,陷进去,再没有出路。

智能儿脖颈仰起一道无声的弧线。

而那只骤然闯入暖房、被过熟甜香彻底餍足的伶鼬,所有先前的急切与懵懂,都在这一霎被某种饱胀的、让人失重的安宁填满。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智能儿猛地一僵,从失神中惊醒:“你听……”话音未落,“砰!!!”柴房门被猛地踹开!

火把刺目的光芒涌入,灼痛了两人尚未从迷梦中完全睁开的眼睛,也照亮了他们惊恐万状、狼藉不堪的模样。

水月庵住持静虚师太铁青着脸站在最前,手中佛珠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只有震怒与冰冷的锐利。

她身后,几个粗壮的婆子手持棍棒,面色森然。

“好个佛门净地!好个秦家公子!”静虚声音尖利,“竟敢在菩萨眼皮子底下行此苟且之事,污我佛门清誉!”

秦钟魂飞魄散,慌忙遮挡。智能儿面无人色,瑟缩着往他身后躲。

“捆起来!”静虚厉声道,目光扫过秦钟慌乱中掉落的玉佩(秦可卿赠送),虽不名贵,但也值十两银子。

她眼中算计一闪,语气稍缓却更冷:“秦公子,此事若传扬出去,你秦家名声扫地,你那刚咽气的父亲,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秦钟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师太饶命!我一时糊涂!求师太慈悲,莫要声张!”

“哼,慈悲?”静虚冷笑,“你若识相,明日让你家人送五百两香油钱来,再写下一纸悔过书,本座便当今晚无事发生。

否则……明日一早,两顶小轿,一顶送你去顺天府衙门,一顶送她回姑子庙发卖!”

秦钟浑身发抖,五百两!秦家本就清贫,姐姐“抚恤”的三千两被父亲退回,如今连五十两现银都凑不出!

“师太……我家中实在……”

“那便罢了。”静虚作势转身,“捆了,明日送官!”

“不!不!”秦钟扑上前,“我写!我写悔过书!银子……容我几日!”

静虚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三日。三日后若不见银子,悔过书便出现在顺天府案头。你秦家,就彻底完了。”

腊月廿八,秦业听儿子哭哭啼啼说完原委,气得浑身发抖,挣扎起身:“孽障!孽障啊!”

举起手杖要打,却忽地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秦钟慌忙去扶,只见父亲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请来的大夫摇头:“急火攻心,中风了。准备后事吧。”

当夜,秦业攥着儿子的手,瞪着眼睛咽了气,至死未闭目。

秦钟伏尸痛哭,悔恨交加。正慌乱间,门外传来叩门声——竟是智能儿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个小包袱寻来了,形容憔悴,额角还有瘀青。

“我偷跑出来的……”智能儿泪如雨下,“我帮你给了师父一些银钱,师父却更恼恨,把我关起来打……我趁夜翻墙出来的。钟哥儿,我只有你了,我们一起逃吧!”

消息传到林琰耳中时,正是除夕夜。

林琰正在写除夕奏章,伍尽忠低声禀报了秦钟的绝境。他手中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沉吟不过片刻,林琰已有决断。秦钟是楚容卿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亦是可能牵连梅隐轩的一线隐患。于公于私,都须伸手,且须干净利落。

“去办妥。”他声音平静,吩咐却极具体,“水月庵那边,使足银子,让智能儿‘病故’,销了度牒。

备两份往姑苏的路引,改名秦念卿、智婉,再让南边铺子出封荐书。

秦业的丧事,也顺带料理了,对外就说是秦钟扶柩丁忧,离了京城。

找个可靠人,扮作南边远亲去接应,银子、车船都备好。若问起,只说是他们姐姐生前积下的善缘。”

伍尽忠一一记下,问:“可要透露是爷的手笔?”

“不必。”林琰淡淡道,“施恩勿念。让他们以为是她姐姐在天之灵庇佑,反而更安心,也更干净。”

伍尽忠会意,躬身退下。此事对林琰而言,不过是一道需要周密抹平的痕迹,吩咐下去,自有底下人办得滴水不漏。

他搁下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片刻后,起身走向梅隐轩。

楚容卿正在灯下绣梅,最后一针收线,一朵红梅在素绢上凛然绽开。

她抬头见林琰站在门口,不知已看了多久,晕黄的灯光将他身影拉长,覆在她身上。

“林郎?”

林琰走进来,将一页薄薄的纸放在炕桌上。楚容卿目光落下,是姑苏来的密报,字迹简略:“秦念卿、智婉已安置,林家绣庄学徒,年俸二十两,住处已备。”

她的指尖猛地一颤,抬起眼,眸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希冀与惊惶。

“这是……”

“你弟弟,和那个小尼姑。”林琰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我送他们去了姑苏,改名换姓,无人知晓。绣庄管事是可信的旧人,会照应他们生计。”

楚容卿怔怔望着那页纸,又猛地抬头看林琰,唇瓣微张,却一时失了声。

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微微发起抖来,仿佛不能理解这轻飘飘一页纸所承载的、她以为早已破碎的奢望。

许久,积蓄的泪水才决堤般无声滚落。她忽然从炕上下来,就要跪下。

林琰早有所料,一把扶住她手臂:“你不必如此。”

“我……”她仰着脸,泪珠断了线般滚落,浸湿了衣襟,“我不知……我本以为他们……” 哽咽堵住了后面的话。

那是她深埋心底、甚至不敢触碰的愧疚与恐惧,怕弟弟因自己之“死”和家中骤变而彻底毁了。

“我答应过你,会护你周全。”林琰低叹,手上用力,不容置疑地将她扶回座中,“你的亲人,便是我的责任。难道你不信我?”

“我信!我只是……”楚容卿慌乱地摇头,泪水涟涟,主动伸手紧紧抓住了他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林郎,我……我能知道他们往后……过得如何么?”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祈求。

“每年会有平安消息递来。”林琰任她握着,用另一只手拂去她腮边泪珠,指腹温热,“但容卿,你不能与他们相认,甚至不能有任何明面上的关切。

这是为你们好,尤其是为你弟弟好。忘了秦钟,世上只有秦念卿,在姑苏好好活着。”

她用力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是释然,是后怕,是滔天的感激。“我明白,我明白的……只要他们平安,平安就好……”

她重复着,将脸埋进他掌心,温热的泪濡湿他的皮肤,肩膀因压抑的哭泣而轻轻耸动。

窗外又飘起雪,寂寂无声。林琰揽住她单薄颤抖的肩背,想起属下回报中,秦钟在码头上对京城方向重重磕下的三个头,心中默然。

你姐姐确实在庇佑着你。而此刻在他怀中哭泣的这个人,她那失而复得、悲喜交加的热泪,远比任何权谋算计的得逞,更真切地烫在他的心头。

数日后,薛蟠来府上吃酒,醉醺醺说起宁府丧事风光,言语暧昧。林琰把玩着酒杯,唇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并未接话。

又几日,史湘云来找黛玉玩,闲聊时叹及北静王路祭赠珠的殊荣。林琰在隔壁书房听得只言片语,默然良久。

这日,黛玉来送手炉时,林琰刚自梅隐轩回来不久,身上犹带着屋外寒气。

细心的黛玉却嗅到了兄长衣襟间一丝极淡的、清冷又缠绵的香气,似梅非梅,混着些许雅致的头油味。

她蓦然惊觉,这与那日自己房中腊梅的冷香不同,更暖,更柔,萦绕不散。

她默然片刻,轻轻放下手炉。哥哥近来眉宇间那份不自觉的柔和与偶尔的走神,都有了答案。

她垂眸,掩去所有思绪,只道了声“哥哥仔细保暖”,便悄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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