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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路生夜访探明心志,无非一念拯救苍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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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内,林琰书房内,烛光摇曳不定,在青砖墙上投下跳跃的影子。

时已入夜,秋意渐浓,窗外传来更夫沉闷的梆子声——已是二更时分。

林琰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卷治河文书批阅完毕。

自平定宋茂七之乱后,他已连续半月未曾睡过囫囵觉。

千头万绪的事务压在这位不满二十的年轻勋贵肩头。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一口。亲兵轻步进来禀报:“伯爷,开封府户房书吏路怀瑾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林琰微微一怔。路怀瑾此人他有所耳闻——开封府有名的干吏,虽只是一介未入流的书吏,却以才干闻名遐迩。

据说此人精通钱粮刑名,过目成诵。河南布政使赵文渊曾三次想调他入布政司任职,却都被他以“老母在堂,不便远离”为由婉拒。如今深夜求见,定非寻常之事。

“请他进来。”林琰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对侍立一旁的伍尽忠使了个眼色。

伍尽忠会意,无声退至门外,示意院中守卫退至廊下,自己则按剑立于书房外三丈处。

不多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挑起,一名年约三十、身着半旧青衫的书生缓步走入。

此人身材清瘦,面容端正,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眼神中透着经年处理钱粮刑名事务磨砺出的精明,却又隐含着某种审慎与疏离。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行至书案前三步处站定,朝林琰深深一揖:“学生路怀瑾,拜见嘉猷伯。”

“路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林琰抬手示意,又对门外道:“看茶。”

路怀瑾并未立即落座,而是再次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这是学生整理的开封府历年河工开支明细,并附去岁秋汛后堤坝损毁情况的勘验记录。”

“其中有三处账目存疑,四处堤防亟待加固,特呈伯爷过目。”

林琰接过册子,略一翻阅,心中暗暗称奇。这册子不仅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更在关键处用朱笔批注,提出改良建议。

“先生费心了。”林琰将册子置于案上,抬眼看向路怀瑾,“不过,先生深夜前来,恐怕不止为此事?”

路怀瑾这时方才在亲兵搬来的圆凳上坐下,只坐半边,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他接过亲兵递上的热茶,却不饮用,只捧在手中取暖。

“伯爷明鉴。”路怀瑾缓缓道,“首先,学生要恭贺伯爷。您率军平定宋茂七之乱,行军有方,治军严谨,所过之处秋毫无犯;

“更亲赴黄河沿岸踏勘河工,召集老河工、地方乡绅共商治河之策。”

“自学生记事以来,未见如此体恤民情、务实肯干的朝廷大员。伯爷所为,实乃河南百姓之福。”

林琰微微一笑,目光却更加锐利:“此乃本官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路怀瑾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抬起眼,直视林琰:

“伯爷立此大功,朝廷必有重赏。不知伯爷日后有何志向?是愿做一镇守边疆的统帅,还是入阁拜相,执掌中枢?”

林琰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两下。

这问题来得突兀,且过于直白,不似寻常幕僚谒见主官应有的问话。

他心中升起一丝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为臣者,自当听凭朝廷差遣,为君分忧,为民解难。何谈个人志向?”

路怀瑾似乎早料到这般回答,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速却更缓,一字一句清晰可辨:

“学生虽远在河南,为一介书吏,却也略知朝中局势。”

“忠顺亲王得太上皇默许,对皇位虎视眈眈;当今天子正当壮年,锐意革新。但朝中太上皇旧臣依旧势大。”

天子派伯爷巡抚河南平叛,也是希望伯爷快速成长,好作为天子手中的快刀,用以剪除忠顺亲王羽翼,乃至……”他略一停顿,吐出最后四字:“……除掉亲王。”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窗外秋风拂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寂静非常。

林琰凝视着路怀瑾,良久方道:“先生对朝中之事,倒是了如指掌。”

“不敢。”路怀瑾坦然迎上林琰的目光,“家父曾任兵部职方司主事,学生自幼随父在京中长大,直至父亲病故,方扶柩回乡。故对朝中人事,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林琰端起茶盏,以杯盖轻拨浮叶,却不饮用,“那么先生今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路怀瑾深吸一口气,忽然道:“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林琰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后靠,摆出倾听姿态。

烛光下,路怀瑾的面容半明半暗,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与其助人夺天下,不如自己夺天下。与其俯首称臣,不如独树一帜。”

话音落处,书房内落针可闻。林琰瞳孔微缩,手指在案几上骤然停住。

“先生可知,此言足以诛九族?”林琰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学生知道。”路怀瑾毫无惧色,反而继续道,“然则学生更知,中原地大物博,人口千万,兵源充足,粮草丰沛。”

“河南地处天下之中,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伯爷又善于用兵,麾下精兵经此一役,已成虎狼之师。”

“若能据河南而守,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兴修水利,积蓄粮草,不过三年,可成霸业之基。”

他顿了顿,见林琰沉默不语,继续道:“届时,天子与忠顺亲王在京中相争,必无暇南顾。”

“伯爷便可坐山观虎斗,待二人两败俱伤,再以‘清君侧,靖国难’之名,率仁义之师北上。”

“以伯爷之能,以河南之富,何愁大事不成?届时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岂非圣贤之举?何必为人臣子,仰人鼻息?”

这番话如重锤击鼓,一声声敲在林琰心头。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在开封城层层叠叠的屋瓦上,远处钟楼的黑影矗立在夜色中,沉默而威严。

林琰想起离京前夜,御书房中,天子亲手为他披上斗篷,那句“朕在京中等卿凯旋”言犹在耳;想起正在家中,等候自己归来的妹妹黛玉。

他转过身,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先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林琰缓缓道,“然则,常言道,乘坐别人的车船,就应当同舟共济;

“享纳别人的衣食,就应当视作父母;接受别人的恩惠,就应当涌泉相报。”

“我林琰幼年失怙,蒙圣上恩养宫中;后又得圣上信任,委以巡抚重任,准承袭先父爵位。

“天子待我,情同父子,恩重如山。我若因先生一番话便生异心,岂非猪狗不如?”

路怀瑾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但面上神色不变,反而摇头叹息:

“伯爷重情重义,固然难能可贵。然则古语有云,无毒不丈夫。”

“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小忠小义?且朝堂诡谲,人心难测。”

“伯爷今日有用,天子自然厚待;待他日功高震主,鸟尽弓藏之时,又当如何?”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悬挂的《河防一览图》前,背对林琰,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

“义忠亲王与太上皇如何?亲生父子,血浓于水。”

“后来怎样?为了皇位,反目成仇,义忠亲王最终被今上所杀。”

“此事伯爷的祖母丧命于此役,应当比学生更清楚其中关节。”

林琰面色沉静,不为所动。路怀瑾转过身,直视林琰:

“春秋时,文种辅佐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恢复霸业。结果如何?未隔几日,就被勾践赐死。”

“今上与忠顺亲王,不也是骨肉兄弟吗?谁又肯将万里江山拱手相让?”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古人云: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伯爷如此年轻,便立下平乱大功。”

“今日天子尚可赏赐,然伯爷仕途漫长,来日方长。若他日再立不世之功,届时功高震主,又当如何?”

路怀瑾一字一句,如刀劈斧凿:“辅佐天子,天子必惧;协助忠顺亲王,亲王必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这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无论助谁得天下,伯爷终究是给人做臣子。”

“为臣者,生死荣辱,皆操于君手。今日伯爷手握重兵,圣眷正隆,自然无虞。然则五年后、十年后呢?”

说完这番话,路怀瑾退后一步,不再言语,只是静静观察林琰的反应。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考验——若林琰闻言色变,当即呵斥,甚至唤人将他拿下,说明此人虽忠直却少谋略,难成大事;

若他立刻答应造反,说明此人野心勃勃却缺乏定力,易被蛊惑,不可追随;

若他犹豫不决,说“容我考虑”或“徐徐图之”,则说明此人确有反心,只是更为谨慎,但野心一旦滋生,终将酿成大祸;而若他严词拒绝,且理由充分……

书房内一片寂静。更夫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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