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灾人祸乱起中原,朝堂角力少年远行(2/2)
宋茂七的队伍已从最初的几百饥民,滚雪球般扩大到数万人。他们攻破县城,开仓放粮,杀贪官污吏。
一些地方豪右,见有机可乘,暗中输送钱粮刀剑,企图借民变之手清除异己,吞并田产。
八月初一,奉天殿大朝会。
河南奏报终于摆上御案。皇帝脸色阴沉,扫视群臣,尤其在武将勋贵处停留:“河南之乱,已成燎原之势。谁愿为朕分忧,前往平叛?”
殿内死寂。
勋贵们眼观鼻、鼻观心,无人应声,根本不愿意去河南蹚浑水。
就在此时,左副都御史戴彭梓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举荐一人!嘉猷伯林琰,乃陛下抚育之义子,身受皇恩,天下皆知。陛下待之,天高地厚,更逾寻常皇子。”
他顿了顿,续道:“嘉猷伯少年英才,探花及第,文章经济,已显峥嵘。值此君父忧劳、社稷动荡之际,正该为陛下分忧!”
“若能前往河南,一则代表天威,安抚流离;二则以其才学,襄助地方,厘清乱局。此正显陛下知人善任,亦彰嘉猷伯忠孝两全!”
林琰心中一震。
这大喷子冲我来了?他刚帮皇帝敲打完忠顺亲王,想低调一段时间,这就被架起来了,若推辞,便是“不忠不孝”。
他深吸口气,正欲出列,武将班列中有人抢先。
一等伯牛继宗洪声道:“陛下,嘉猷伯才华品格,朝野称颂,报效之心,天地可鉴。然河南之事,军政交织,险恶异常。”
“其以弱冠之年,初入仕途,于征伐机变、地方实务,恐乏历练。若独担此任,臣恐其虽有鞠躬尽瘁之志,却易为奸猾所乘,或处置失当。恐辜负陛下信重。”
“臣愚见,当遣老成持重之良将能吏辅佐,方为周全。”
裘良随即出列补充:“一等伯所言极是!河南非吟诗作赋之地,需临机决断、调和鼎鼐。”
“嘉猷伯孤身赴任,纵有钦命,地方敬畏或不足。需得知兵务、通民情的老手襄赞,方能护得周全,助其度难,不负委任,亦全忠孝之节!”
次辅付世贤微微颔首。
这番话以“爱护忠良之后”、“务求事成”为由,更点明林琰“林如海之子”的身份,在文官清流中激起波澜。
有人低语:“林如海之子……倒合适。”“出身清流,安抚民变,比派武夫好。”“辅以良臣,或可一试。”
皇帝尽收眼底,目光深扫牛继宗、裘良,又落回林琰。
让林琰去,本是多重考量——年轻、忠诚、有才干,又是自己人,身份最合适处理这复杂局面。
戴彭梓,最会看眼色。
林琰心绪翻腾,感激牛、裘维护。此事关系今后立足,绝不能差。他稳心神,整袍服,稳步出列跪倒:
“臣,林琰,叩见陛下。”
“一等伯、都指挥使垂爱之言,臣感激涕零,深以为然。臣年幼学浅,德薄才疏,虽有报效之心,常恐力有未逮,尤不敢或忘先父教诲,恐损清名,有负皇恩。”
他语气转坚:
“然,陛下忧劳国事,河南生灵涂炭,此正臣子效命之时。臣蒙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岂敢惜身畏难?伏乞陛下赐臣历练之机,并选派贤能辅佐。”
“臣必夙夜匪懈,虚心求教,以陛下威德,借诸贤智,安抚百姓,厘清乱局,以报陛下,亦无愧先人!”
有情有理,有退有进。
皇帝颔首,决断道:“嘉猷伯忠孝两全,才识敏慧,颇有其父遗风。着命其巡抚河南,授嘉议大夫,赐尚方剑,提督河南军务,治理河务,全权处置戡乱安抚事宜。”
“由三千营调拨五千蒙古骑兵由其节制,汇同河南地方兵马、钱粮,听其节制。吏部、兵部即刻会同阁臣,推选通晓军务、民事之干员,充为巡抚衙门参赞、副使,务必老成得力,克日随行,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恩!定当竭诚尽力,不负圣望,不辱门楣!”林琰深深叩首。
“臣等遵旨!”殿内应和。
一场朝会,尘埃落定。
等待他的,是滔天的洪水,是沸腾的民怨,是狡黠的乡绅,也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成人洗礼。
秋意已浓,嘉猷伯府的竹梢染了些许苍黄。黛玉正坐在窗下,手里虽拿着针线,却半晌未动一针,只望着庭院里飘落的梧桐叶出神。紫鹃悄悄打起帘子,低声道:“姑娘,大爷来了。”
黛玉身形微微一颤,抬眸时,林琰已走了进来。他换下了朝服,一身烟紫色缀金花道袍,神色温和,却掩不住眼底的凝重。
“妹妹。”林琰唤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黛玉放下针线,目光细细掠过兄长的眉宇,轻声道:“哥哥明日……便要走了?”
“旨意已下,明日启程。”林琰点头,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去办趟差事,理顺了就回。妹妹在府里,好生休养,勿要为我忧心。外祖母、舅舅这里,我都已拜托过。”
黛玉沉默片刻,转身从一个小巧的螺钿匣子里,取出一个锦囊。锦囊是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用极细的银线绣着几竿翠竹,针脚细密,显然是新近赶制的。她将锦囊递过来,指尖有些凉。
“里面是些我配的平安散,路上若水土不服,或觉烦恶,可含一点在舌下。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一枚我抄经时供过的平安符。哥哥带在身边,不求它真有多大神通,只当……只当是妹妹一点念想。”
林琰接过,锦囊触手微温,带着淡淡的、属于黛玉的冷香。他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郑重放入怀中贴身处:“妹妹费心了。”
黛玉又拿起桌上一卷诗稿,递给他:“前几日读《后汉书》,见‘板荡识诚臣’之句,心有所感,胡乱写了几句。哥哥此去,便是板荡之时。妹妹无能,不能为兄长分忧,只愿兄长……时时谨慎,步步为营。”
林琰展开诗稿,只见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末两句写道:“临歧无别语,惟愿早旋归。”他喉头微哽,将诗稿仔细收好,温言道:“妹妹的诗,我带着。‘早旋归’这三个字,定牢记于心。你在家,也要好好吃饭,按时服药,勿要过于悲秋。有什么事情,尽管去寻琏二嫂子,或遣人告知我。”
黛玉点头,强忍着眼中氤氲的水汽,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我省得。哥哥放心去罢。我……我等着哥哥的好消息。”
兄妹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多半是林琰叮嘱,黛玉细听。时辰不觉过去,林琰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回头望去,黛玉依旧立在窗前,纤细的身影衬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仿佛一株即将承霜的幽兰。
他心中蓦然一紧,千言万语,只化作深深一揖:“妹妹,保重。”
黛玉福身还礼,直至林琰的身影消失在竹影深处,才任由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浸入衣袖。
秋风已起,旌旗猎猎。五千骑三千营蒙古骑兵,列队于德胜门,人马肃杀。林琰一身麒麟补服,外罩玄色披风,站在车驾前。牛继宗、裘良等一众勋贵前来送行。
“老弟,此去凶险,务必珍重。”牛继宗拍了拍林琰的肩膀,低声道,“河南官场水深,张家根基盘根错节。该狠时要狠,该柔时要柔。”
裘良递上一个锦囊:“里面是我家在河南几个故交的名帖,若有急难,可持我信物,寻他们相助。”
贾政亦在送行队伍中,望着即将远行的林琰,神色端肃中透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他上前一步,拱手道:
“贤甥身负皇命,当以国事为先,持身以正。河南民情汹汹,遇事须谋定后动,不可轻躁。家中诸事不必挂怀,老太太与玉儿处,自有我等照拂。”
“你且安心任事,谨记‘小心驶得万年船’,朝廷法度、圣人教诲,皆可为凭。随行将校多是先父旧部,必可助你功成早归。”
他稍顿,又古板而真诚地补了一句:“沿途劳顿,寒暑不定,务必珍摄。书卷可带,然实务更急,闲暇亦当留心风土民生,方不负圣学。”
林琰一一谢过,目光投向南方。
那里,烽烟正起。
“启程!”
号角长鸣,车马辚辚。嘉猷伯、嘉议大夫、河南巡抚林琰,踏上了他命运转折的征途。
中原大地,将迎来一场怎样的风暴?
无人知晓。
只知这个秋天,格外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