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神京春深探花承爵,朝堂棋险税政伏澜(2/2)
“很好。”林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下去吧。”
伍尽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爷,奴才多嘴问一句,那陶枚规……真能平安回乡吗?”
林琰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又过了五日,伍尽忠再次回报时,脸色发白:“大爷,陶枚规……死了。”
“在保定府外的山道上,被劫匪所杀,钱财洗劫一空。当地官府已立案,但怕是查不出什么。”
林琰闭了闭眼。果然如此。沈蕴夷那般人物,岂会容一个寒门书生分享这天大的功劳?灭口是必然的,早点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知道了。”林琰的声音平静无波,“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
就在沈蕴夷喜形于色地向忠顺亲王献上陶枚规“所献”二策后,王府另一核心幕僚林晦被紧急召入书房。
林晦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以思虑缜密、熟知地方民情着称,与激进求进的沈蕴夷素来不甚相合。
听完沈蕴夷眉飞色舞的陈述,林晦的眉头越皱越紧。
待沈蕴夷话音落下,书房内短暂安静,只余忠顺亲王略带期盼的目光。
“王爷,”林晦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沈兄此二策,粗看确似切中时弊,开源良方。然则,弊在‘似是而非’,隐患极大,万不可轻率上陈天听。”
忠顺亲王脸上的喜色淡去几分:“哦?林先生有何高见?且细细道来。”
林晦拱手:“其一,所谓‘摊丁入亩’,将丁税并入田赋,看似公平,实则不然。各地田亩肥瘠不等,产出悬殊,如何划一?”
“更为关键者,天下田亩,十之六七不在庶民之手。宗室、勋贵、官绅、寺庙,或享有免徭役之权。”
“此策一旦推行,地方官吏为完成课额,必然将税负悉数转嫁于那些易于核查的自耕农与小地主身上。”
“不出三年,小民破产者众,田产必加速流入豪强之手,非但不能均平赋税,反将加剧兼并,动摇根基。前朝亦有类此尝试,未有不激起民变者,其弊可见一斑。”
他稍顿,看向脸色微沉的沈蕴夷,继续道:“其二,‘官绅一体当差纳粮’,更是取祸之道。”
“官员士绅免役,乃历代优容士人、维系士大夫体面与朝廷共治之基石。贸然废除,无异自毁长城。”
“王爷试想,天下读书人寒窗十载,所求不过‘一朝成名,光耀门楣,免除徭役’。若此特权不再,科举之吸引力何在?士心何以维系?”
“且不说京中清流必将群起攻之,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大豪绅,岂会坐视自家利益受损?他们或阳奉阴违,或鼓噪生事,甚至勾结地方官吏,将新增负担再次转嫁于民。”
“届时,王爷您将成为天下士绅之公敌,非但新政难行,恐于王爷清誉与大业,有百害而无一利。”
沈蕴夷忍不住驳斥:“林兄未免危言耸听!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只需操作得宜,令富室多出,贫者少出,圣上明白其中道理,自会支持。”
“至于士绅反对,不过疥癣之疾,待国库充盈,兵精粮足,何惧之有?昔年商鞅变法,亦遭旧贵族激烈反对,然则功在千秋!”
林晦摇头:“沈兄以商鞅自比乎?商君结局如何?”
“且今时不同往日,太上皇在位,旧勋犹在,清流未衰,王爷虽得圣眷,根基未固,岂可行此孤注一掷、尽得罪于天下士绅豪强之事?
“此二策,名为‘开源’,实为‘掘根’。一时或可见钱粮入库之速效,然遗患无穷,恐非王爷所能承当。”
忠顺亲王听着两人争论,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案几上敲击,面露犹豫。
林晦所言,句句在理,切中要害,他并非全然不懂其中风险。
但沈蕴夷描绘的“速效”与“大功”,又像炽热的炭火,灼烧着他急于在太上皇面前证明能力、压倒张首辅一党的迫切之心。
沈蕴夷见忠顺王动摇,心中大急,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王爷!机不可失!张仕维那老匹夫,死守‘节流’之议,不过是敷衍塞责,毫无建树!陛下早已不耐。”
“此刻献上此等立竿见影之策,正可显王爷锐意进取、能为君父分忧之材!些许阻力,何足道哉?以王爷之威,加以妥善布置,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成事。”
“纵有后患,那也是数年之后,届时王爷大权在握,自有转圜余地。若此时退缩,岂非将擎天之功,拱手让人?”
“擎天之功”四字,重重敲在忠顺亲王心头。他眼中犹豫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般的炽热。
林晦的谨慎,此刻在他听来,更像是畏首畏尾、坐失良机的腐儒之见。
他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巩固地位,冲击那更高的目标。
“林先生老成谋国,所言不无道理。”
忠顺亲王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决断,“蕴夷之策,虽有险阻,却是破局良方。”
“细节之处,可再斟酌,但这‘摊丁入亩’与‘官绅一体纳粮’的方向,本王意已决!”
林晦知道再劝无益,只得深深一揖:“王爷既有决断,晦唯有预祝王爷行事周详,化解万难。”
“然则,还请王爷务必慎之再慎,尤其在推行之度与抚民之策上,留有充分余地。”
忠顺亲王略显敷衍地点点头:“先生放心,本王自有分寸。”
待林晦黯然退出书房,沈蕴夷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又与忠顺亲王密议起如何润色奏章、如何打动圣心、如何选择首批试行省份等具体事宜来。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书房内两人的身影拉长,仿佛一幅志在必得的权谋画卷。
而林晦离去的背影,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没入渐浓的暮霭之中。
半个月后的朝会上,忠顺亲王再次提出加税之议。
这一次,他成竹在胸,侃侃而谈:“陛下,臣得两条良策,既可大幅增加国库收入,又能减轻贫民负担,实乃两全其美。”
满朝文武皆竖耳倾听。
“其一曰‘摊丁入亩’。将人头税并入田赋,按田亩多少征收,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如此既可避免瞒报人口,又能使赋税更加公平。”
殿内响起一阵骚动。不少官员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其二曰‘官绅一体当差纳粮’。取消官员、士绅免徭役特权,与庶民一体纳粮当差。朝廷早已允许出钱粮雇人代役,仅此一项,每年可多收赋税五百万两以上!”
“荒唐!”张首辅气得胡子发抖,“官绅免役乃历代祖制,是为优待读书人,岂能轻废?难道要天下士人与农夫一样去开沟挖渠吗?简直有辱斯文!千岁此议,是要动摇国本!”
“阁老此言差矣。”忠顺亲王冷笑,“优待读书人,非是优待贪官污吏!况且也非真令其亲身服役,不过是令其多出钱粮。”
“若只加税于平民,长此以往,国库空虚,贫民困苦,才是真正动摇国本!”
双方再次激烈争论起来。林琰冷眼旁观,见不少出身江南豪族的官员面露喜色,而寒门出身的官员则面色铁青。
皇帝听着朝臣争论,久久不语。最后,他看向忠顺亲王:“这两条策,确能增加赋税?”
“臣弟敢以性命担保!”忠顺亲王跪地叩首,“若试行三年,国库收入不增三成,臣愿辞去所有官职!”
“好。”皇帝终于点头,“既然如此,朕准你所奏。命你全权负责,先在南直隶、河南、山西三省试行。若真有效,再推行全国。”
“臣弟领旨!”忠顺亲王大喜过望。
退朝后,林琰缓步走出午门。身后传来几位官员的低声议论:
“忠顺亲王这一手,真是狠辣……”
“可不是吗?我家在苏州那三千亩地,这下要多交多少税?”
“唉,怕是又要加租了。”
林琰抬起头,看向宫墙上方的天空。春日晴朗,万里无云。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那些被触及利益的豪绅大族如何反弹,等待赋税如何被层层转嫁到底层百姓身上,等待民怨如何一点点积累,最终爆发。
而到那时,献上这两条“良策”的忠顺亲王,将首当其冲。
马车驶过京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卖菜的农妇、挑担的货郎、嬉戏的孩童……这是一幅太平盛世的画卷。
但林琰知道,这幅画卷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他轻轻抚过袖中的青色香囊,其上幽兰仿佛还带着宁国府廊下那日的暗香。
朝堂之争,后宅之私,天下之势,皆在这一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