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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林哥哥意外收英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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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贾府,正是戌时初刻,天色已全然暗透,各处廊下渐次点起灯火。

墨兰同晴雯坐在黛玉房门外的小杌子上,听见脚步声忙起身,见是林琰回来,急迎上前打起帘子。

林琰迈进屋,只觉室内暖香氤氲,一片静谧,却不见黛玉身影。

他先走至书案边,就着灯火,将袖中一封才收到的、来自京城孟星魁的密报就着烛火烧了,纸灰簌簌落入铜盆。

信中只简略写着“京中渠道已通,诸事妥帖”,并附了一句看似无关的市井传言——“东城某勋贵夜饮醉归,于暗巷遇匪,受惊卧病”。

林琰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动,这既印证了传递之隐秘迅疾,也意味着他离京前的某一着安排已然见效。

他转向里间,轻轻挑起帘子。只见黛玉面朝里侧卧在榻上,俨然已是睡着的模样,唯见锦被边缘,几缕青丝散在枕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琰静立片时,方将帘子放下,回头低声问正收拾熏笼的雪雁:“姑娘可是睡下了?”

雪雁抿嘴一笑,朝里间望了一眼,也悄声道:“哪儿能呢,方才还与我们说话儿,听见外头脚步响,这才转身躺下的。”

林琰在帘外住了脚,问道:“这却是为何?莫非我今儿出门,有谁惹了妹妹不痛快?”

一旁晴雯心直口快,接话道:“我的好大爷,您早上出去时,姑娘不是特意说了等您回来一同用晚饭么?

您不回也罢了,连打发个人回来传句话也没有。姑娘等到这早晚,自己不肯先吃,我们劝了也不听。”

她说着,到底碍着身份,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拿眼瞅着林琰。

林琰抬手拍了拍额,满面歉然。他再次打起帘子进去,在黛玉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妹妹可是真睡着了?”他轻声问道。榻上人儿纹丝不动,连气息都收得轻细匀停。

林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小匣,放在榻边小几上,温言道:“好妹妹,今日实在对不住。

原该早回来的,午后路过珍艺轩,见着一支簪子的初样,心里觉着万分配你,便忍不住进去细看。

那簪子立意是好的,取的是‘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意境,只是匠气重了些。

我惦记你素日爱荷的清雅,便与老师傅商量了半日,这荷叶的卷舒如何更自然,这‘宿雨’明珠该如何点缀方不显板滞……一不留神,就耗到了傍晚。”

他略顿一顿,见黛玉仍无动静,又接着道:“也是不巧,早间遇见二舅,定要拉我过去。

说日后少不得常与王叔父走动,合该多请教些,这才耽搁了。

是我疏忽,忘了先遣人回来说一声,让妹妹空等、挂心,都是我的不是。”

话音落下片刻,黛玉方缓缓转过身来。灯下,她眼圈微微有些红,却不是哭过,倒似强撑精神留下的倦意。

她视线先落在那个锦匣上,抿唇不语,旋即看向林琰,细细端详了一回,才低声道:“下回不可这样了。

我等等倒不值什么,只是你自己在外,也当心些才是。今日……可还顺当?”

林琰知她心细,必是觉出自己身上淡淡的尘灰气息与眼底一抹未散的清冷,那是方才处置密报、回想某些事时留下的痕迹。

他神色放得更软,打开匣子,取出那支发簪。

烛光映照下,羊脂白玉的簪身温润凝腻,顶端银丝盘绕的荷叶精巧灵动,托着一颗明珠,宛如将坠未坠的晨露,旁侧两点翠色恰似新荷初萌的生意。

“我瞧这簪子,便觉着像是妹妹。”林琰将簪子递过去,“清极,静极,又有自家的风骨。

今日迟归,多半为着它。妹妹若还恼我,只当是这簪子误了我罢。”

黛玉接过簪子,指尖拂过微凉的玉身与细致的银叶,那点子愠意早被这番用心拂去了七八分。

她垂眸,声音细细的:“谁恼你了……只是下回万不可如此。便是有事,也该叫人捎个信回来。你也……别太劳神了。”

她隐约觉着兄长似有隐情,但见他无意多说,便也不再深问。

“一定,一定。”林琰忙应下,又趁势道,“快起来用些东西罢,我听说你至今未进晚饭,这怎么使得。”

说着便唤雪雁她们去小厨房传几样清淡精致的小菜来。二人移步外间,略用了些粥菜。

席间,林琰见黛玉颜色已和,方斟酌着开口:“另有一事,要说与妹妹知道。明日我怕还得出去一趟,只怕……又要晚归。”

黛玉放下银匙,抬眼看他:“又为着什么事?”

“是金陵薛家姨母那边的事。”林琰神色微正,“薛大哥在金陵,倚仗财势,闹出了人命官司,目下正在应天府审理。

虽是远亲,但我们在舅家做客,舅母的外甥出了事,我既得了消息,少不得去打探打探虚实,看看有无可周全处。”

黛玉听了,眉尖微蹙,透出忧色:“这等官司最是缠人,哥哥去打探便好,千万仔细,别卷得太深。”

“我明白。”林琰颔首,“我自有分寸。只是需些时日奔走。妹妹在家,好生保养,别再饿着等我了。”

黛玉轻轻点头,将那支荷簪紧紧握在手中,凉意渗入掌心,让她心神稍定。

戌时的梆子声隐隐从远处传来,夜色更浓了。窗外,唯闻风过竹梢的沙沙细响,更显得屋内一灯如豆。

暖意融融之中,又萦绕着对明日未卜之事的一缕淡淡牵念。是夜,林琰回到自己房中,并未就寝。他铺纸援笔,写了两封密信。

一封发与京城的孟星魁,吩咐甚简:首次递信已验,渠道无阻。可依“乙三”预备方略行事,目标贾赦,略施薄惩,务必隐秘,不露痕迹。

另一封则是给即将在金陵接应的岑远,告知行程,并令其预备接收京中传来的消息。

在动身前往金陵的前几日,林琰已透过孟星魁早年布下的暗线,查明当初同黛玉初入荣国府时,被安排走西角门、受了轻慢的原委。

原来贾母毕竟年高,吩咐下去后细处难免顾不全;大房的贾赦同林如海素不厚密,对此事也不上心,那日正忙于同新纳的姬妾取乐,只随口敷衍;贾政虽与林如海交好,却恰逢斋戒不在府中。

几般缘由凑在一处,致使府中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刁仆暗自揣度,故意将兄妹二人引至西角门进入。

此事虽看似细琐,却令林琰深识贾府家风之弊,亦看透世情冷暖之实。这口气,他一直记着。

就在林琰离京后不久的一个夜晚,贾赦在外头吃花酒,醉醺醺地被小厮搀着回府。

行至离宁荣街不远的僻静巷口,忽从暗处窜出几条黑影,麻袋当头罩下,将贾赦及其心腹小厮王善保等人尽数套住。

贾赦正要呼喝,便被一记闷拳打在肚腹,疼得蜷缩起来,接着便是一阵闷钝的拳脚,专拣肉厚处捶打,却避开了要害。

那几人手脚利落,一声不吭,只听得拳脚着肉的噗噗声与贾赦等人被堵在麻袋里的闷哼哀嚎。

混乱中,有人飞快地摸走了贾赦腰间沉甸甸的荷包与手上的玉扳指。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几人便迅疾没入夜色,巷中只余满地狼藉与呻吟。

待巡夜家仆闻声赶来,割开麻袋,只见贾赦鼻青脸肿,发冠歪斜,锦袍沾满尘土与污渍。

正捂着腮帮子“哎哟、哎哟”地叫唤,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天杀的……混账东西……可知道爷是谁……”

可眼神惊惶四顾,声音虚张声势却带着颤。王善保等人更是滚在地上,呻吟不止。

众人慌忙将贾赦搀起,他嘴里兀自硬气:“查!给爷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哎哟……”

一动便牵动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忽地想起什么,慌忙去摸腰间和手指,随即脸色一白,声音都变了调:“我……我的银子!扳指!”

那荷包里是他今日刚从外头收的一笔利钱,分量不轻。

他顿时又急又怕,额上冷汗涔涔,骂声渐低,只余下含混的喃喃:“亡命之徒……拿、拿了便好……”再不敢提“深究”二字。

回府后,贾赦惊怒交加,更恐贾母知晓他酗酒露财、遭抢失颜,遂对外称“急症”,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心腹查访毫无线索,他每忆起黑暗中无声的拳脚、腰间蓦然一轻的触感,便觉肋下隐痛,只在屋内摔打杯盏、低咒几句,声气却一日弱过一日。

次日,林琰便带着妥当人手,启程前往金陵。一路无话,二十余日便已抵达。

他并未径直去薛家,而是先透过王家的干系,大略摸清了案情关节,这才登门拜望。

就在同薛姨妈会面后不久,岑远便将来自京城孟星魁的密报,透过隐秘路子递到了林琰手中。

密报简洁:“乙三事毕,目标受惊卧病,查访无果,怒甚。”

林琰展笺看完,随手就灯焰上点了,看着它化为纸灰,嘴角微扬,掠过一丝清浅的冷笑。这笑意一闪即逝,他旋即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情。

薛姨妈强撑着病体在花厅接待林琰,手边一封信函已被无意识地揉捏了半晌,边角微蜷。

信是兄长王子腾从京中寄来的,字字急切,要她速了结薛蟠的人命官司,举家迁往京城。

她两夜未合眼,眼下乌青深重,见了林琰,未语泪先流。

“琰哥儿一路辛苦。”她声音沙哑,“你母亲去得早,见你这般出息,她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说罢又拭泪,“只恨我家那个孽障,惹下这等塌天大祸!”

林琰躬身施礼,月白衣袍纹丝不动:“姨母且宽心。侄儿从王叔父处听得薛家大哥之事,特来金陵,瞧瞧能否略尽绵薄。不知案情究竟如何?”

薛姨妈如握救命稻草,将冯渊“重伤三日而亡”的难处细细说了,末了长叹:“先前不知使了多少银子打点,总无了局。我儿怕是……怕过不了这关了。”

林琰沉吟片刻。花厅内静得可闻铜漏滴答,他目光微抬,瞥见屏风后一抹淡雅裙角悄然隐去——是薛宝钗在屏后关切。

“姨母容禀。”他声音清越沉着,“此案关键,在于冯渊是否当场毙命。然律中亦有‘保辜’之制,若斗殴后逾限身死,则情罪稍轻。其间轻重,不啻天渊。”

薛姨妈眼中骤然亮起希冀:“可冯渊分明是……”

“此案过去近一载,时日已久。”林琰目光沉静,“若伤情记载、身死日期偶有含糊,‘保辜’起算之日,关乎人命大案,便是知府也须仔细核对才是。”

此言一出,薛姨妈霍然起身,在厅中急促踱了几回,忽地转身:“是了!如此便有转圜!”她急唤管家薛福,命他携重礼往衙门打点。

林琰此时起身:“巧得很,侄儿同冯家也有一桩旧债未清,正要去府衙递状。便同管家走一遭罢。”

出了薛府,薛福压低声音:“表少爷要找的,可是府衙那位‘李门子’?”

“你认得?”

“打过几回交道。”薛福叹道,“此人原是葫芦庙沙弥,还俗后在府衙当门子已十年,最熟文书案牍。只是……”他犹豫道,“此人精明,不见真佛不烧香。”

林琰从袖中取出锦囊,内中二十枚梅花银锞子叮当作响。薛福神色一肃:“表少爷稍候,容老奴先去探路。”

那门子,是个精瘦中年人,眼神活络。见薛福叩门,正要寒暄,忽见其后月白身影,薛福已侧身道:“李爷,荣国府政老爷的外甥,林解元到访。”

门子神色一整,忙拱手开门:“原来是林解元,失敬。请进。”

小院简朴,门子亲斟茶水:“早闻林解元大名。贾府尊常提起,说昔年在扬州教过一位天资卓绝的学生,想必就是解元公了。”

林琰接过茶盏:“老师谬赞。今日叨扰,实为私事一桩。”他取出借据摊开,将冯渊欠债之事细说一遍。

门子仔细看了借据,沉吟道:“冯家如今这般光景,怕是无钱偿债。林解元这借据……恐要落空。”

“冯家余产已尽,只剩个买来的丫头。冯家若胜诉,定要她守节做姑子;薛家若赢,也是为婢为妾的命。”李贵叹道,“左右都是火坑。”

林琰默然片刻:“若冯家得了薛家烧埋银,可有力偿债否?”

李贵一怔:“公子是说……”

“若冯家有钱,却不愿偿债,我可否索要别物抵偿?”林琰缓缓道,“以奴婢抵债,可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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