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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弓与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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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四七年十月二十二日上午,通往费拉拉的道路还带着夜里的潮气。

马蹄踩过堤道边缘,湿土便从草根之间翻出来。天色比罗马冷得早些,一层薄雾贴着平原铺开,费拉拉的塔楼隔着雾露出上半截,像尚未完全显影的石影。

贞德的队伍沿堤道向城门前进。宗座的旗帜在最前方,紧随其后的是教会法学家、两名公证人和书记;海米亚的护卫与随从护着车马走在后面。一路上遇见的驿吏、车夫和赶牲畜的农人看见宗座标记,都会提前让出道路。

前方那两拨人却留在原处。

他们一左一右停在堤道旁较宽的地方。左侧几件长袍使用了威尼斯使者惯常偏爱的深红与黑色,仆从胸前可以看见圣马可飞狮;右侧的衣饰、旗色与鞍具则来自伦巴第。只要宗座队伍继续走,便必然先经过其中一方,也必然让那一方先开口。

贞德远远看了一会儿。

“是关卡吗?”玛利亚问。

“费拉拉侯爵若在这里设关,不会让两边各站一队。”玛格丽特说。

前面的宗座侍从催马上去。他先向左侧出示教皇委任和安全通行文书,又转向右侧。两边的人都行了礼,但站在原处未动。片刻以后,侍从调转马头回来,身后跟着三个人。

他在贞德马前停下。

“殿下,威尼斯共和国的使者,米兰共和国的使者,还有弗朗切斯科·斯福尔扎大人的代理人。他们都说是奉命在这里迎候您。”

最后那人站在米兰使者一侧,稍稍落后半步,既表明斯福尔扎正在替米兰作战,也保留了主人独立于共和国的身份。

三人依次行礼。

威尼斯使者首先欢迎她进入费拉拉领地。米兰使者几乎在他最后一个词落下时便接了过去,代表安布罗西亚共和国向宗座调停人致意。斯福尔扎的代理人说伯爵十分珍视和平,不愿让自己的军队成为会议的阻碍。

贞德听完三段彼此礼让、又谁也不肯落后的欢迎,开始说她一路上准备好的话。

“正式会议尚未举行。谁若在这几日先改变战场上的现状,谁就必须向宗座、费拉拉侯爵和其余各方说明,为什么和平谈判还值得——”

“殿下,”米兰使者立即说道,“共和国已经命令所属军队停止发动新的攻城行动。此令在您抵达以前便已送往前线。”

贞德的话停在一半。

威尼斯使者随即欠身。

“圣马可共和国的前线统帅也已暂缓新的大规模进攻。亲王殿下进入费拉拉,我们尊重宗座的劝告。”

斯福尔扎的代理人最后补充:“皮亚琴察城外的强攻已经停止,新的推进工事也已暂缓。伯爵受共和国雇佣;共和国接受调停,他的军队便服从命令。”

贞德原本想好了,如果有人推说命令尚未送到,她便要求他们立即遣出信使;如果有人把一座新夺取的城称作谈判以前开始的行动,她便让宗座公证人记下日期;如果三方都不肯停,她就把海米亚、威尼斯在东方的利益和宗座的态度一并摆到他们面前。

现在他们太配合,这些话全失去了用武之地。

她沉默了短短一刻。

“围城呢?”

斯福尔扎的代理人回答:“还在。因为停止不是撤围。若共和国随后命令伯爵撤走,他会要求一道写明责任与期限的正式命令。”

“威尼斯已经接纳的城市和驻军,也归各地统帅守卫。”威尼斯使者说,“暂缓进攻不能使共和国放弃正在保护的人。”

米兰使者朝他转过头。

“凡是被威尼斯诱使背弃米兰的城市,如今都被阁下称为需要保护的人。”

“凡是不愿再由米兰决定自身命运的城市,都被阁下称为受到诱使。”

斯福尔扎的代理人始终旁观两人的争执,神情平静得像这场争执与自己无关;可皮亚琴察城外真正围城的军队正属于他的主人。

贞德原本憋住的话终于找到了落处。

“那么,等各家真正来说明时,不只说停下了什么,也说还在继续什么。”她说,“停战若仅把人最愿意让别人看见的部分摆出来,等坐到桌边,我们还得从第一句话重新开始。”

宗座公证人低头记下。

三名使者都表示同意。围城、驻军和道路调动,分别被三方归入既有行动、防卫或者雇佣义务。

贞德道:“若有人借调停拖延时间,为补足粮食、聚集船只、招募士兵,等会议失败以后取得更有利的位置,我也会反对他。”

“共和国一直希望和平。”米兰使者说,“和平必须建立在可以接受的条件上。过去几次商议屡屡无果,并非米兰拒绝,而是威尼斯从未停止提高它的要求。”

“圣马可从未拒绝公正的和平。”威尼斯使者答道,“米兰此前提出的每一项保证,都要求我们先相信一个尚未证明能够约束军队的共和国。”

斯福尔扎的代理人开口:“伯爵是军人,他依据契约为米兰作战;米兰既然接受调停,他便停止行动。若和平成立,他服从和平;若雇主重新命令他作战,他也会要求那道命令承担自己的名义。”

三个人说话时都看着她。米兰使者等着看她是否把新共和国当作一群不能约束军队的人;威尼斯使者则留意她会不会把那些接纳的城市直接称作侵占。说到契约与书面命令时,斯福尔扎的代理人像是要确认她是否听懂了伯爵的意思。

贞德仔细看过他们的眼睛、嘴角与握缰绳的手。威尼斯使者毫不掩饰对米兰承诺的轻蔑;米兰使者提到共和国希望和平时语气笃定;斯福尔扎的代理人更无需假装他的主人厌恶战争。他们确实都希望谈,也确实认为谈不成的责任属于别人。

她看不见诚恳

他们把真话准备得比她的警告更早。

薄雾散开了一些。道路两旁等候的人与旗帜渐渐显得清楚,费拉拉的城墙也从远处露了出来。三名使者停在马前,等她决定由谁先为队伍引路。

威尼斯使者先说:“共和国为殿下准备了熟悉水道与城门的人。”

“我们的人熟悉侯爵为会议安排的道路和住处。”米兰使者紧接着说。

“伯爵的代理人今日不与任何一方争夺道路。”斯福尔扎的人说,“我可以留在后面。”

他说得最谦让,也因此使自己成为第三个不能被忽略的人。

“两边都派一个人在前面。”贞德说,“不要再堵住路。”

威尼斯与米兰的人各自回到本队。片刻以后,两名骑手并辔走到宗座旗帜前方,恰好齐头。斯福尔扎的代理人则留在米兰队伍与贞德随员之间,保持着原先那半步的距离。

队伍向费拉拉移动起来。

贞德望着前方那两个都认为自己更早接受和平的人,她其实还有很多仔细考虑过的话没用上。

——

堤道本来仅够三四匹马并行,两个人都不肯落到另一个身后。道路遇到积水时,威尼斯骑手先抬手指向较干的一侧;米兰骑手随即指出另一边更近。宗座侍从最后照原路走。两名向导于是假装刚才谁也没试图替整支队伍选择道路。

使者们与贞德之间隔开一段距离。马蹄踏在湿润土路上的声音变得整齐,周围也没有外人能够听清谈话。

贞德靠近玛格丽特和玛利亚。

“我还以为,要先打一仗才能让他们停下来。”

“教皇委任的调停人,海米亚王室大法官,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与威尼斯、帝国、法兰西和宗座都有实际关系的基督教世界着名的少女让娜,亲自从罗马来到费拉拉。”

“他们若还不知道该停几日,Oculos habentes, non videtis?”

贞德看着玛格丽特。

“你是在夸我吗?”

“我在问他们有眼睛为什么看不见。”

“那就是夸我。”

玛格丽特眨了一下眼,催马向前走了半步。

贞德也把目光转回道路,试图把嘴角压下去。

玛利亚在右边说道:“他们停下来很划算。”

贞德的笑意顿时收了一点。

“你要说我没那么厉害吗?”

“不。”玛利亚认真地说,“正因为是您,他们才划算。”

这句话比玛格丽特方才那一长串头衔还合贞德的心意。她示意玛利亚继续。

“再抢下一座小城,只能多得到一座城。若公开拒绝宗座的会议,还在您到来的路上继续进攻,借钱的人会问战争还要拖多久,运货的人会把危险添进价钱里。”玛利亚说,“下一批粮、船和军饷都会更贵。原本愿意替他们说话的盟友,也会先同这场进攻撇清关系。将来无论向谁解释,他们都得先回答,为什么连少女让娜亲自来劝和也没用;以后再有人拿着停战书同他们做生意,也会问,这张纸又能管几日。”

“巴尔巴里戈先生的商馆收过一份停战文书。”她又说道,“一批货还未曾装完,陆上的路便重新断了。后来同一位雇主再来问价,账房先把上一次的损失算了进去。”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所以停几日的代价,比拒绝停下的代价小。”

玛格丽特说道:“可他们不能让人以为自己是被吓住的。”

“当然不能。”玛利亚说,“因此每个人都要赶在女士开口以前说明:不是我害怕她,是我本来就愿意和平。”

贞德终于无法压住嘴角。

“也许他们本来就愿意。”

“他们确实愿意。”玛格丽特说,“愿意让对方先放弃想要的东西。”

“这总比谁都不肯谈好。”贞德道。

三人安静了一小会儿。

前方的薄雾正在日光里散去。田地之后出现更多屋舍,载着木桶、布匹和柴草的车开始汇入道路。费拉拉城墙逐渐升高,圣米凯莱城堡的塔楼也从民居上方显出来。两名向导遇见进城的车辆时,一个叫人让向左边,另一个便叫人让向右边,谁也不肯把发号施令的机会交给对方。

贞德看着他们。

这场战争本来就不是“双方非打到一方灭亡不可”的战争。城镇会改变归属,雇佣军会更换契约,盟友会重新计算,休战文书签了又破,破了再谈。

他们希望和平,但每一家又都想停在比别人多拿一点的位置上,也都担心自己先停便让另一家继续向前。

他们仅仅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同时远离伦巴第土地争夺的调停者,把本来已经存在的“想谈但谈不拢”状态压成暂时停火,让任何一方先停手,都可以把它解释成尊重调停,而非向另一个对手屈服。

想到这里,贞德安静了下来。她的到来可以使各方暂时把手从武器上移开,也可以让拒绝谈判变得昂贵;真正的和平仍需要争夺。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抵达本身就能让他们停下。

玛格丽特忽然道:“你又在笑。”

“没有。”

“有。”

“风吹的。”

十月的风正迎面吹来,旗帜被风压向后方。

玛利亚也忍住了笑。

费拉拉近在前方。

——

十月二十二日中午,费拉拉的城门在宗座旗帜前打开。

威尼斯与米兰的两名骑手各自退回本方队伍,把进入城门的最前位置交还给费拉拉的官员。城门内的道路比堤道宽敞许多,窗上挂着迎接宗座使团的织物,店铺门前挤着停下来看热闹的人。有人看旗,有人看骑在队伍中间的贞德;她经过以后,后面不断有人向别人询问,刚才那位看起来只有十八岁的年轻女人究竟是不是法兰西的少女。

队伍经过圣米凯莱城堡。护城壕里的水映着红褐色砖墙,四座塔从城中屋顶以上升起。再向前,道路通往埃斯特家长久居住的宫廷宫殿。费拉拉侯爵的侍从在入口外分开人群,马匹、车驾与随行书记依次被引向预先安排的地方。

贞德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马夫,落地时看见长靴和裙摆下缘都沾上了泥点。

随员们重新排序,一进宫门,谁随她进入接待厅,谁去安置马匹,谁只能在外间等候,必须分清楚。

莱奥内洛·德斯特在阶前迎候。

他身旁是侯爵夫人玛丽亚·德·阿拉贡。博尔索·德斯特与数名埃斯特家成员、费拉拉教士和宫廷官员分列两侧。贞德向阶前走去时,莱奥内洛迎上几步,与她在阶前相接。

“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殿下,”他说,“费拉拉欢迎您。愿您在这里结束一场使伦巴第承受太久的战争。”

“我会尽力。”贞德说,“也愿每一个请我来的人都愿意为此尽力。”

莱奥内洛听出这句话的意思,微微一笑。

“他们至少都愿意先让您听见自己的理由。”

进宫以后,众人在一间接待厅稍作停留。侍从送来温水、酒和少量食物,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可以在正式交谈以前恢复精神。

“正式会议定在二十五日上午。”莱奥内洛说,“此前两日,愿意提出权利或承担保证的各方会分别把文书送来。威尼斯、米兰共和国、斯福尔扎伯爵、萨伏伊和奥尔良的人都已准备使者或书面陈述,其他君主与城市若要保留自身权利,也会留下相应文件。”

他说到这里,看向随同贞德前来的宗座法学家与公证人。

“委任状、过去的条约、城市记录和各家援引的证明会分别登记。殿下可以先知道每一家凭什么说话。这样到了会场上,我们至少不必把半日耗在争论某位使者有没有资格念出他手里的第一句话。”

“文件由谁送到我这里?是否经过转交?”贞德问。

“各方分别送交。我们仅负责登记到达时间和封印。”

“好。”贞德说,“送来以后,请先交给我的书记。”

莱奥内洛说晚间会在宫中设宴,请她先去休息。

玛丽亚·德·阿拉贡向一名女官微微点头,负责行李、浴水和衣物的人便从侧门退出,赶在客人以前回去准备。接待厅里原本围绕宗座使节排成的次序,在这一个目光之间松开了。

玛丽亚·德·阿拉贡向贞德伸出手。

“殿下,请随我来。我原以为您身边只有宫廷女官;听说还有一位刚从威尼斯回来的年轻女孩,便让人多准备了一间房。”

玛利亚·乔治乌立即行礼。玛格丽特则向侯爵夫人道谢。

女士寓所位于宫殿较安静的一侧。她们经过一段面向内院的长廊,墙上的埃斯特鹰与几组婚姻纹章依次从她们身旁经过。

玛格丽特的房间紧邻贞德,玛利亚·乔治乌则被安置在斜对面,未按照身份把她送去与普通随从同住。侯爵夫人解释,夜里若要找人便不必穿过整条长廊。她说完又检查了一遍门锁和窗上的帘幕,才继续向前。

贞德看见一处由阿拉贡徽号与埃斯特鹰并列组成的装饰,忽然想起她与约兰德同样带着“阿拉贡”的名字。

“夫人,”她说,“您和约兰德·德·阿拉贡是什么亲属?”

玛丽亚回过头。

“若只看名字,会以为很近。”她说,“约兰德夫人是旧阿拉贡王室的女儿;我的父亲出自后来取得王位的特拉斯塔马拉家。我们都因那顶王冠被称作阿拉贡,但不是彼此家中往来的近亲。”

“原来如此。”

贞德又向前走了几步。

“我年轻的时候,很多事是约兰德替我安排的。”

玛丽亚稍稍慢了一些。

“我父亲的使者谈到约兰德夫人时,总说她怎样替安茹家经营那不勒斯,从没人说过这些。”

“是。”贞德说,“我去希农以前的住处,见太子时穿什么衣服,哪些人可以先见我,许多事都是她安排的。后来一四三一年到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我在法兰西能够见到谁、能去哪里,也常由她安排。”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仿佛那件许多年前由别人替她选定的衣服仍在眼前。

玛丽亚沉默片刻。

约兰德的儿子勒内与她的父亲阿方索争夺那不勒斯。两个家族的使者、法学家与军队围绕那顶王冠争论、结盟和作战多年。

而对走在自己身边的贞德而言,约兰德首先是曾替一个从栋雷米来到宫廷的女孩安排衣服和住处的人。

她是曾替一个从栋雷米来到宫廷的女孩安排衣服和住处的人。

“那么,”玛丽亚缓缓说道,“您说起她,不像在说一位只替太子经营事务的夫人。”

贞德想了想。

“她很少只说好听的话。”

玛丽亚笑了一下。

“我父亲身边也有许多只说好听话的人。”

“是。”贞德也笑道,“她会先告诉我不能做什么,再想办法让我能做剩下的事。”

她们来到为贞德准备的房间门前。女官打开门,午后的光从窗上斜落进来。行李尚在陆续送来,桌上放着水、酒、面包和一小盘秋果。

“殿下先休息。”她说,“晚宴开始以前,我会派人来接您。费拉拉的舞与法兰西不同,今晚若有人邀请您,不必立刻答应最难的那一种。”

贞德看着她。

“还有难的?”

“当然。”

玛丽亚行了一礼,眼中带上一点笑意。

“所以最好先休息。”

她带着女官离开。房门合上以后,贞德站在原处,想了一会儿那句“最难的那一种”。

玛格丽特从她身边走过。

“你现在才开始害怕,已经迟了。”

——

十月二十二日晚,宫廷宫殿的大厅里点起了成排的蜡烛。

光落在梁木、壁毯和悬挂于席后的埃斯特鹰上,也落在摆好的银器与彩釉陶盘边缘。乐师偶尔拨动琴弦,校准彼此的音高。侍从沿墙等候,厅中来宾依身份站成几个并不完全分开的圈子;谁先被主人迎到主桌附近,谁在稍远处行礼,所有人都看得见。

莱奥内洛坐在主位。贞德被安排在极显眼的位置,玛丽亚负责女宾一侧的接待。博尔索不主持宴会,却远比普通的埃斯特家成员更受注意。尼科洛、梅利亚杜塞、贝娅特丽切与几位家族成员也在席间。六岁的比安卡·玛丽亚身边跟着女官。

玛格丽特被安排在女宾一侧、离贞德不远的一席,以便能在贞德需要时走近。玛利亚·乔治乌则在更外侧,她吃过前几道菜以后就回了女士寓所,整理从威尼斯带来的账页。

贞德入席以前,依次见过主人家的核心成员。

莱奥内洛介绍每个人时,几乎都能顺手说出一本书、一幅画、一项正在进行的工程,或者某人最近读过什么。轮到博尔索,他的话短了许多。博尔索衣着比兄长华美,披肩上的金线在烛光下十分醒目;他谈城门外的道路是否泥泞、宗座队伍的马匹有没有得到足够草料,以及为各国使团安排的护卫是否互相隔开。

一个更像学者,一个更在意威仪、行政与可以立即看见的秩序。

贞德在心里这样分类。

尼科洛显然把欢迎词背过许多遍。

“马其顿与色萨利亲王、海米亚王室大法官、法兰西的少女让娜殿下,”他说得很慢,“欢迎您来到费拉拉。”

“还有圣女。”比安卡·玛丽亚在一旁小声提醒。

“司礼官没写圣女。”

“可是所有人都这样叫。”

“写在纸上的才要说。”

比安卡觉得这个理由并不能使她满意。她自己向前一步,把遗漏的部分补上。

“也欢迎圣女来到费拉拉。”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贞德蹲下一些,使目光与她齐平。

“谢谢你。两次欢迎我都收下了。”

比安卡这才满意。尼科洛还在判断一份欢迎是否可以被收下两次,莱奥内洛让女官带他们回到席位。

孩子从博尔索身旁经过时,尼科洛得到了所有人对侯爵继承人的礼节。可几名刚从门外进来的宫廷人员看见博尔索会下意识先向他欠身。贞德的目光在叔侄之间停了一瞬,侍从送来净手水,她便收回了目光。

宴会开始。

侍从依次呈上面包、禽肉、鱼、调味后的蔬菜与秋季果品。主桌上的一部分菜肴由莱奥内洛示意,再分送给尊贵宾客。酒被兑水以后倒入杯中,新的菜送上来时,乐声也换了一轮。费拉拉人的欢迎宴有着节奏;每一道菜之间都留出足够时间,使主人能够把话题从一端送到另一端。

莱奥内洛谈到新教皇,问尼古拉谈论希腊书时是否真像传闻那样会忘记时间。

“会。”贞德说。

“那么传闻至少有一半可信。”

“为什么只有一半?”

“另一半要等我亲眼看见他忘到什么程度。”

两人笑了一下。

莱奥内洛又谈起自己正在搜集的书、瓜里诺教他阅读古代作者时怎样不让他单单摘取漂亮句子,以及一位君主若仅爱读赞美自己的历史,最后便会得到一座无历史的宫廷。他从李维跳到普鲁塔克,再从一位古代统帅的传记转到一枚罗马钱币上的侧面像,贞德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尼古拉面前。

不过,这一次她并不窘迫。莱奥内洛谈到喜欢的东西以后会自己说下去。

他把话题转向东方,梅利亚杜塞加入谈话。

“我离开那边已经七年。”他说,“可有些路只要走过一次,闭上眼睛还能记得。塞浦路斯的港口,贝鲁特上岸以后通往大马士革的道路,还有从开罗去亚历山大的水渠。耶路撒冷则比人在西方想象的小。那座古老的宗徒之城,在所有人的书里都比它实际更大。”

“您刚才说大马士革?”贞德问。

“大马士革比耶路撒冷像一座活着的城市。商队、果园、水、布匹和各种语言都在那里相遇。圣城背着太多已经发生过的事。人走到每一块石头前,都有人告诉你这里曾经发生什么。”

贞德听得很认真。

“您去过圣墓?”

“去过。也去过人们指给朝圣者看的许多地方,其中有些名字换过不止一次。”梅利亚杜塞说,“每个引路人都确信自己知道那块石头真正属于哪一段历史。”

他说这句话时带着教士不愿轻易否定圣迹的谨慎,也带着旅行者见过太多相互冲突的确信以后留下的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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