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称量(1/2)
候选人使者去教堂的次数先变了。
从前他们也去。
他们听弥撒,在祭坛前捐钱。他们请教士为战死者祈祷。众人看得见时,他们也跪得比平日稍久一些。如今每一位使者进门以前,都会问当天主礼的是谁。离开以后,另有书记记下他与哪位主教说过话。
一顶王冠可以由军队邀请。可以由城市接受。可以由教会祝圣。也可以由别国承认。
没有一个候选人同时握着四条路。
于是最早看懂那件旧木匣价值的,并不是教士。
——
勃艮第使团的财务官在账页上看见一笔很小的支出。两匹驮马,六名护卫,一个熟悉希腊文的书记。另有沿途十一日的粮食。
款项由贞德自己的书记处支出,名目写了几个字:取旧匣。
“这是从哪里取东西?”
“珀纳尔希萨尔以北,克莱里德斯家族。”
“她有说里面是什么东西吗?”
“据说是主的衣物。”
——
勃艮第使团首席说,“她要把它带到埃迪尔内。”
“看来是,偏偏选在现在。”
“道路现在通了。她也准备请求查验。”
“不管是真是假,这是机会。”
“备钱。数目先空着。找织工、金匠和懂旧字的人。给第戎写信。再给布鲁日与根特写,问他们最快能送谁来。”
他又补上名义:
“帮助教会查明一件古物。”
信末又补了一句:费用由公爵承担。
——
消息在第二天就不再是秘密。
瓦迪斯瓦夫送来一份王室通行文书。文书要求所有受波兰人、匈牙利军队控制的道路为贞德派出的人提供换马、住宿和护卫。
乌尔里希紧接着提出派一队帝国骑兵同行。
威尼斯愿意从黑海一侧备船。热那亚人说,走海路会把匣子送进不必要的风浪。陆路已经足够安全。
切萨里尼派来两名教士,记录匣子从何处启程,由谁交出。途中是否离开过见证人的视线,也要记下。
巴塞尔的代表也要求派人。他说公会议有权审查影响整个基督教世界的事务。
罗马教士让巴塞尔来人以“见证人”签字。巴塞尔代表说,改名不会改变亲眼所见。
“会决定你准备替谁取得权利。”罗马教士说。
——
争论传到贞德那里时,她正在看沿路的守军名单。
各方送来的护卫超过百人。若全都带去,迎取一只匣子的队伍会比押运军饷更醒目。若仅接受其中一队,未被选中的人必然会有另一种说法。圣衣第一次离开旧宅时,便已经落入某一顶王冠的保护。
她对布鲁内尔说。
“护卫用我们的雇佣兵。”
“他们会反对。”
“让他们各派一名见证人。不能带兵。王室通行文书也带上,沿途所有人的都可以带。”
“封印怎么办?”
匈牙利人认为,既然国王亲眼见过赠与,王印应当压在外层绳结上。罗马教士认为教会的印必须保证圣物不会在途中被替换。帝国使者的理由是道路经过帝国军队协助控制的地区。威尼斯人坚持自己的公证人必须记下所有印的位置。
贞德说:“我们的印封绳结。其他人把印加在自己的见证条上。见证条穿过同一根绳,但不能盖住主结。”
布鲁内尔说,主印可能被解释成所有权。
“清单第一行写明,它只证明由谁负责带回。反对意见留在各自的见证条上。”
“最后会有一串印裹住匣子。”
“所以绳要结实一点。”
——
队伍离开埃迪尔内时有二十七人。
九名护卫属于贞德的书记处与近卫。随行者中还有司铎、书记和懂得旧希腊文的抄写人。罗马、巴塞尔、帝国与匈牙利王帐各派了一名见证人。威尼斯、热那亚与勃艮第也派了人。
第一日傍晚,一队匈牙利骑兵在驿路旁等他们。队长带着国王的通行文书,另带了十二匹换乘用马。他读完布鲁内尔出示的名单,便命人把驮车围到中央。
“从这里到下一处驻地,由我们护送。”
布鲁内尔说:“道路由你们保护。驮车由原来的人看守。”
“国王的文书命我保证它安全。”
“所以请你保证道路安全。”
“道路上若有人袭击,我们会接手。”
“在他们碰到驮车以前拦住。”
队长没立刻让开。正在这时,乌尔里希派来的骑兵也从另一条路赶到。帝国队长带着同样的理由,要把队伍接进自己的行军序列。
两队人马隔着驮车相对。
谁先把手放到缰绳上,谁便能把这一段护送列为自己的功劳,送进邀请匣和承认匣。
布鲁内尔给出贞德的命令:两边都不得进入随行队伍。
“这样出事以后算谁的责任?”匈牙利队长问。
“近处算我们。”布鲁内尔说,“前路算你们,后路算他们。若一定要争,就争哪一边更不容易出事。”
帝国队长笑了一声,匈牙利人带人先走了。
那一夜,三支队伍在不同地方生火,驮车停在中间。
——
抵达克莱里德斯家族宅邸以后,他们在院中等了半个钟。拉达把客人一个个引进来。
多布拉坐在窗边。
罗马教士核对名字。
巴塞尔代表随即核对每一张纸的日期。
威尼斯人俯身看印,问其中一处封蜡为什么比文书新。
“旧印碎了。”多布拉说。
“什么时候碎的,当时谁在场?”
“我还年轻的时候。”
多布拉说出三个人的名字。一个去世,一个去了米迪耶,另一个还住在附近的村庄。
书记记下。
他们问得很细。多布拉始终平静地回答。
“我们家叫它未分之衣。”
罗马教士试图让她确认名称的含义。
“我们家就是这样叫它的。我们能交给你们的,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东罗马见证人问:“您为何现在才允许它离开?”
“因为它从前无处可去。”
“君士坦丁堡有保管圣物的地方。”
“所以君士坦丁堡也一直有自己的圣衣。”
屋里安静下来。
那句话把东罗马使者准备继续说的话挡住了。
——
真正让书记们为难的是旁边那些旧文书。
一份陪嫁清单写着“祖母留下的衣匣”。
一份修院寄存凭据写“封闭旧匣一只,不得开启”。
更晚的奥斯曼继承记录也提到了它。它被列在两块草地、一小片葡萄园和几件银器之后。文书称其为“家中旧物,不得切分或抵押”。
“没有一张说是圣衣。”东罗马见证人道。
“若每一张都说,才值得怀疑。”威尼斯人回答。
威尼斯人拿着继承记录。
“收税的书记只需要知道它归谁,不需要替《约翰福音》作注。修院负责收下一只封匣,也不必证明匣子里有什么。”
罗马教士补充:“名称不同。可以表示记录的不是同一件东西。也可以表示不同的人仅记录与自己有关的部分。两种可能都记下。”
“所以关键在核对实物。”巴塞尔教士说。
他从旧运输凭据里指出一行小字。那行字记载外匣右下方缺少一枚青铜包角。眼前的木匣右下角确实有一处形状不同的修补。
——
另一个问题来自修院印。寄存与归还使用的并不是同一枚印,两个日期之间又隔着一场地方骚乱。多布拉说,匣子确实曾被送走,后来又回到家中。她不知道修院当年把它藏在哪里。
“这中间可能换过。”有人说。
“可能。”多布拉答道。
“您不为自己解释?”
“我不知道的事,不能因为今日来了许多人就忽然知道。”
那句话被原样记下。
多布拉说圣女当初接过匣子时发生的事。
“她接住匣子以后突然跪了下去,后来哭了。然后她对我说:‘我看见了。’”
“她说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
午后,众人制作运送清单。
他们记录外匣尺寸、木纹、包角、裂痕、绳结与封蜡。文书另装防潮皮囊,每取出一张,由两人同时念出开头与结尾,再制作拉丁文和希腊文清单。
第一次争执发生在加印时。
匈牙利见证人把自己的印绳拉向正中。帝国见证人立即按住另一端。
“王印不能挂在边上。”
“帝国印也不能压在王印上面。”
“没人要压在上面。正中放圣女的印。”
“那更不合适。她是受赠人。”
罗马教士把两根印绳从他们手里拿出来。
巴塞尔代表道:“认证必须尽可能排除所有者影响。”
多布拉忽然笑了一下。
“它在这里这么多年,从没有这么多人担心别人碰它。”
几只手同时松开。
最后,贞德书记处的白蜡封住主结。各方的见证条从绳下穿过。
匣子被抬起来时,多布拉也站了起来。
她碰了碰那块发暗的金属包角。
“告诉玛丽小姐,”她说,“我们给她的是这只匣子和里面的旧物。我们不替她给世界答案。”
“我会原话告诉她。”
“还有,”多布拉道,“今日来了很多人。不要让她因此以为,自己必须说看见了什么。”
匣子离开房间以后,桌面上留下一个颜色稍浅的长方形。拉达拿布去擦。擦了两下,她又把布收回来。
——
瓦迪斯瓦夫把切萨里尼请进王帐。
桌上放着三封信。第一封写给身在匈牙利的主教。第二封写给克拉科夫的教会人士。第三封请求罗马尽快指定能够参与初步调查的人员。
切萨里尼问。
“您想请教会确认圣衣,还是想让教会记住,是您请它确认?”
“两件事并不矛盾。”
“这种回答适合一位候选人,却未必适合一位戴着两顶王冠的国王。”
瓦迪斯瓦夫把第三封信向前推了一点。
“正因为我是国王,我能给查验的人通行文书。我能让一位主教离开自己的教区。也能让护卫在三国之间换马。他们回去以后,也敢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您展示的不是虔诚。”
“我没请您审查我的虔诚。”
“圣衣若被允许公开受敬礼,不会因此属于替它写过通行文书的国王。”
“我知道。”
“未来王国若要主张王冠财产,另拿一份文书来。”
“那是另一份文书要解决的事。”
“您已经在想那份文书了。”
一件受难圣物未必替任何人取得王冠。可若一位国王能保护它,又能调动主教与道路,他展示的就不只是一条血统。
“把我的通行文书也附上。”瓦迪斯瓦夫说。
——
乌尔里希把一块旧织物放到桌上。请来的织工仅摸了两下,便说这不是他能够独自判断的东西。
“很好。”乌尔里希说。
织工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
“你若看两眼就敢认出基督穿过的衣服,我会让人送你出去。”
乌尔里希把一张名单交给他。上面有熟悉亚麻、丝织与祭衣修补的工匠。也有在修院里抄过旧希腊文书的人。
“告诉我哪些人有用,哪些人只会说自己有用。”
旧修院里的字形需要人辨认。商路上留下的封蜡、织物的经纬和金属包角的做法,需要另一批人辨认。
“谁给钱,写谁。谁找到人,也写谁。若最后证明是假的,就让卷宗写帝国找来的人先看出了问题。”
“若是真的,卷宗也会记得,是帝国的人把它从旧木匣里辨出来的。”
——
两名来自低地城市的织物工匠还在路上,金匠已经先画出了新圣髑匣的图样。银板覆盖木胎。四周描绘基督受难与士兵抽签。中间留出一面水晶,使人不必触碰衣物便能瞻仰。
图样送到贞德面前。
“为什么有两个空盾?”
勃艮第使者答道:“留给捐赠者的纹章。”
“现在还没有捐赠者。”
“公爵愿意承担制作的一切费用。”
“也还没有决定要制作。”
“现有木匣经历多次修补。即便圣衣尚待查验。也需要一个更稳妥的外层保管器。”
这理由并非虚假。图样上的铜箍与隔湿层很实用。内外盖还可以分别上锁。那两面空盾也同样真实。
可金匠落锤后,匣子便会先替捐赠者留下名字。未来每一个瞻仰圣衣的人,都会在看见衣服以前先看见那个人。
“送来木料、金属和工匠名单。匣子和纹章等查验的人决定。”
使者说:“若匣体不留纹章,制作文书、工匠名册与日后维护账也应写明公爵承担的部分。”
“费用和工匠照实记。铭文等查验以后。”
——
萨伏依使者从巴塞尔带来一份组成调查团的建议。建议由公会议任命教士、神学家、法学家与医师。罗马和希腊教会可以派员参加。证词最后交由公会议汇总。
切萨里尼把“汇总”两字圈了出来。
“谁汇总,谁便决定哪些证词放在前面。”
萨伏依使者说:“罗马可以派同样多的人。”
“人数相同,不等于权力相同。”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公会议。”
萨伏依公爵路易的父亲此时仍以斐理斯五世之名与罗马教宗相争。若由巴塞尔主持这次调查,得到的便不只是一位候选人的功劳。
巴塞尔将证明自己能召集普世教会。
萨伏依也将证明,自己的家族能够让分裂的两边坐到一张桌旁。
罗马当然不会接受。
希腊教会同样不准备让一方拉丁权威裁定这件古物。
——
第二次会面时,巴塞尔代表换了说法。
“事实由共同调查团查明。公开敬礼由各教会依自己的秩序决定。”
切萨里尼道:“你把事实放在前面。后面的决定便不得不接受你写好的事实。”
“事实总不至于也分罗马与巴塞尔。”
“事实不分。汇总事实的人会分。”
希腊教士说:“你们可以争谁写拉丁文结论,不能决定谁解释希腊文。”
巴塞尔代表说:“请你们派人与我们共同解释。”
“由谁邀请?”
“公会议。”
“那我们一坐下,便承认你们有权召集。”
罗马和希腊教会对最终权威的理解并不相同。此刻,他们都不愿先走进巴塞尔摆好的房间。
——
第三次会面又换了入口。
萨伏依使者提议暂不成立调查团,先共同寻找文书和专家。
信首可以不写主持者,印章也能并列,回信总要送往某一处。主持权因此重新出现。第三次会面结束时,调查团依旧无名。
贞德仅同意了一件事。
任何一方都可以推荐懂得相关文书、织物、封印与旧礼仪的人。推荐者必须写明关系、报酬与来历。
——
法兰西王太子送来三名教士的名单。他们熟悉王室与教会档案,将分别请求抄录法兰西几处教堂保存的古代衣物、封印与圣物目录。旅费列在路易自己的援助账下,送来的信不再提婚姻。
塞浦路斯的约翰二世派人抄录东方教会保存衣物圣物时使用过的旧式清单。那些材料也许能帮助辨认标签与折叠方式。
那不勒斯找来熟悉希腊文契据的书记,也补充,南意大利修院里或许还保存从东方流出的旧抄本。
威尼斯拿出了商路文书与公证人。
热那亚愿意查爱琴海与黑海沿岸保存的商人名册。
几方在一间书记房里碰到一起。
“若旧匣曾经通过威尼斯人的船或仓库,会留下记录。外部尺寸、封印与寄存人,至少会留下一个。”
“南意大利有希腊修院和旧契据,也保存一些从东方逃过去的人留下的遗嘱。未必能直接证明衣物,但可能证明某个名字、某次寄存或某条继承线。”
每个人都不喜欢把自己的作用说得如此有限。
可正是这些有限的东西,能够把一只木匣从家族传说里拖进可查的世界。
——
君士坦丁堡收到查档请求时,诺塔拉斯正在核对君堡无缝衣的保管记录和那件衣物的检视记录。
一份属于帝国公开展示的受难圣物体系。它有皇帝、牧首、教堂负责人和近年西方旅人的目击。另一份藏在旧档抄本里。它记载几百年前有人检视过一件私人保存的“未分之衣”。检视记录里有外匣、标签和衣物上的几处特征。这些特征不容易从外面知道。
约翰八世读完摘要,问原件在哪里。
“一部分在宫中档案,一部分可能在修院抄本里。我们现在有的是后来的录副。”
君士坦丁堡曾有多件主的衣物。圣物库里保管着一件主的无缝衣,曼努埃尔二世也曾把某件如此称呼的衣物分赠给西方。
如今,一个私人家族的旧匣带着另一条证据链出现了。
若帝国把全部记录交出,便可能帮助那件旧衣取得更早的外部锚点。它甚至会早于他们的圣衣。
若帝国拒绝,罗马、巴塞尔和威尼斯人便会绕开君士坦丁堡。到最后,帝国会被写成一个害怕查验的竞争者。
“要求他们把匣子送来。”约翰八世说。
“以什么理由?”
“记录来自帝国的检视。保存它的家族从前只是保管者。私人赠与不能决定圣物最终属于谁。”
“他们会拒绝。”
“拒绝也要让他们拒绝一项帝国提出的权利。”
“先给多少材料?”皇帝问。
“给一份摘要。证明记录存在,证明查验不能绕开我们。原文等他们回答保管权。”
诺塔拉斯提起君士坦丁·巴列奥略。
“若新国最后接受一位巴列奥略,”他说,“这件衣物便有了另一种写法。它不必被写成从帝国手中夺走的圣物。可以写成重新进入罗马秩序。”
——
送往埃迪尔内的文书开头提出一项要求。圣衣应移交至皇帝与牧首认可的地点查验。文书同时附上一份摘要。它足以证明帝国旧档确有相关记录,不足以让调查继续到底。
贞德放下国王补上的弃权书,让布鲁内尔准备答复。
“他们可以派人来查验。”
“皇帝要求的是把匣子送去。”
“我知道。”
“他们还说,多布拉女士的祖先可能只是受帝国许可保管。”
“把赠与文书和国王弃权文书的副本送给他们。”
“这回答不了他们对更早权利的主张。”
“所以告诉他们,可以提出主张。”
“怎么写?”
贞德说:“匣子留在这里。你们来查,也可以提出所有权。答案等证据走完以后再说。”
君士坦丁堡可以进场,不能先把场地搬回去。
——
答复送出以后,那份摘要被抄成四份。摘要里有两处明显跳过了原文。正好涉及外匣特征和检视者姓名。
乌尔里希的法学家看出缺口,转而寻找别处的录副。
威尼斯人去问商路档案。
萨伏依使者把缺失列入给巴塞尔的报告,称君士坦丁堡正在以文书控制调查。
瓦迪斯瓦夫让人把请求原件的信分别送往皇帝与牧首,可能保存录副的修院也收到了一封。
勃艮第使团提高了给抄书人与远行信使的报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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