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资格(1/2)
清晨,阿尔维塞·洛雷丹走进书记房时,一份未封口的文书正压在炉边。
原件留给国王姓名的位置被人填上了瓦迪斯瓦夫。
字迹还很新。房里有两名匈牙利书记、一名波兰教士和一个替军中贵族跑腿的年轻人。
“谁让你写的?”
年轻人递来一张折过的名册。
上面有七个名字。三个匈牙利队长、两个波兰贵族、一名在埃迪尔内作战的教士,还有一位受伤后留在城中的男爵。
“他们请求两国国王接受新王冠。”
“请求他接受,还是邀请他接受?”
年轻人听出区别。
“请你回去问清楚。”
“他们的意思很清楚。”
“对他们清楚,对别人没有。”
“请求可以出于忠诚。邀请则表示他们有权把一顶王冠交给别人。两者需要的不是同一种印。”
“他们为这个王国流过血。”
“所以他们有资格说话。”
“今日争的正是谁说话以后,其他人必须听见。”
年轻人离开以后,匈牙利书记正要收起沙盒。
“留下。”
“这不是王帐的正式文书。”
“我知道。正式文书通常只是非正式文书活过一夜后的样子。”
他让自己的书记抄走全文,连同那七个签名。不到正午,城里出现了四个版本。
——
第一个称瓦迪斯瓦夫为最先受邀者。
第二个说诸军推举他。
第三个写得更大胆,称两国国王被共同承认为阿德里安王位的当然候选人。
第四个在王冠空白处写着:“应由罗马皇帝许可之人。”
乌尔里希午后收到的版本则多了一行批注:“出兵者拥有邀请权。”
他对书记说:
“把帝国诸军在此战中投入的兵、钱和损失抄在后面。”
“不要写我的名字。”
“那写谁?”
“写每一面旗。”
“等他们数完,自己会发现哪些旗听我说话。”
——
瓦迪斯瓦夫最后才见到原件。
“不是你让人写的。”米克洛什说。
“不是。”
“也不是我。”
“我知道。”
瓦迪斯瓦夫逐一看过末页的签名。
其中两个人从匈牙利王位继承战争起就一直跟随。另一个人的弟弟死在撤退途中。
“他们有权请求我。”他说。
“但他们不能替所有人邀请我。”
“若您现在拒绝,别人会把它写成您不想要。”
“不拒绝。”
“请他们把第一句改准确。是这些签名者请求,不是诸军邀请。”
“这样会显得支持太少。”
“少的支持可以继续增加。”
“假的全部,一旦被人拆穿,便一份也不剩。”
——
当日下午,切萨里尼要求召开新的会议。
“有人开始发出邀请。”
诺塔拉斯说:“有人开始自称能够发出邀请。”
“正因如此,今日先谈资格。”
切萨里尼把教皇授权书放到银十字旁。
“王冠不能只由最先找到抄写人的一群人处置。”
阿尔维塞听见“处置”这个词。这个词一旦进入记录,王冠便像一件可以由在场者处置的战利品。
乌尔里希带来了各旗出兵与损失的长表。表尾今天有了总数,每一栏旁边又添了能够代表本旗说话的人。
阿尔维塞知道,会议还没开始,三种答案摆好了。
国王认为王冠应当由王冠邀请。
将领认为王冠应当由打下它的人邀请。
帝国认为谁都不能在皇帝的土地上邀请主人。
切萨里尼给出第四种,“阿德里安的王权由十字军胜利产生,也将负有保护信仰的责任。任何邀请都不能绕过教会。”
墙边一名来自巴塞尔的教士问:“哪一个教会?”
切萨里尼回道:“普世教会。”
“公会议代表普世教会。”
“教宗仍是教宗。”
巴塞尔的教士把公会议文书放上桌。
“若罗马能够独自确认王冠,昨日便不必让这么多人落印。”
“昨日证明的是王国可以存在,不是公会议可以授予王国。”
“同样也没有证明教宗可以。”
阿方索五世的代表等他们说完展开国书。
“王冠承认王冠。”
他说。
“一个国王可以听取诸侯、军队与城市的请求,但邀请一位与各王平列的新君主,应由现有君主共同发出。否则任何一群队长都能用一场胜利制造自己的国王。”
“这些‘一群队长’替诸位赢下了土地。”
“军功使他们有权得到报偿,不使他们有权制造与国王平等的人。”
“诸位不在战场上时,很喜欢强调平等。”
阿方索的代表说:“在场的陛下最清楚王冠不是一份军职。”
瓦迪斯瓦夫答道:“王冠高于军职。”
“可没来过战场的国王,不能单靠旧冠就把这里死去的人排到后面。”
阿方索的代表问:“那么陛下主张什么?”
“现有王冠要参加。”
瓦迪斯瓦夫顿了一下。
“诸军也必须参加。”
这个回答保住了国王的等级,也不把诸军赶出门,当然同样保住了瓦迪斯瓦夫最大的优势。
他是唯一坐在这里、又亲自参加过战争的国王。
阿尔维塞开口:“还缺共和国。”
阿方索的代表说,“共和国可以以参战国家的身份提出意见。”
“意见。”
阿尔维塞重复了一遍。
“威尼斯的舰队运来兵、粮和火炮。共和国的信用列在昨日的证明里。如今国王们准备邀请一位以后要偿还这笔债、使用这些港口的君主,却只准我们提出意见。”
“共和国没有王冠。”
“所以更不会把一顶王冠误认成自己的家产。”
热那亚一端传来一声轻笑。
乔瓦尼·朱斯蒂尼亚尼道:“热那亚也以国家身份参战。若威尼斯有邀请权,热那亚同样有。”
“埃诺斯也有。”帕拉梅德·加提卢西奥说。
“照这样说,每一座派过一艘船的岛都要进来。”
帕拉梅德平静道:“参战多少可以争。先把他们赶出去,也需要理由。”
这一次,阿方索的代表沉默。
诺塔拉斯开口:“诸位争的是哪一位征服者拥有更多选择权。”
“但是,征服者有没有权替罗马选择土地的主人?”
乌尔里希说:“昨日你们在王国证明上落过印。”
“落在保留文书与正文之间。”
诺塔拉斯按住左侧缝线,“这道缝线就是帝国的位置。皇帝的同意还留在里面。诸军可以提出候选人,帝国也会回答。”
切萨里尼反问:“同意,还是选择?”
“帝国会把未获接受的候选人视作占据罗马旧土的人。”
“那么帝国要的是否决。”
“诸位也都在要。”
“有人把它叫王冠等级,有人叫军功,有人叫祝圣,有人叫国家身份。帝国至少不替自己的要求换名字。”
仓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城中代表到了。
希腊教士、拉丁商人、几个城镇的长老、那位曾代表穆斯林交接旧堡的老人,他身旁还跟着瓦克夫书记和一名法官。
希腊教士说:“诸位在争谁能邀请。”
“受邀请的人到了以后,由谁接受他?”
乌尔里希回答:“军队可以带他进城。”
“军队也能带苏丹进城。”
教士继续说:“我们想知道,谁会在祭坛前为他祈祷,谁会向他的法庭申诉,谁会让自己的孩子继承他确认的土地。若这些都不由这里的人回答,他只是被军队送来的人。”
切萨里尼说:“当地教会与居民当然要接受一位合法国王。”
“接受不是‘当然’。”
穆斯林老人开口:“诸位选好以后,我们还要决定自己的誓言交不交。”
阿方索的代表强硬道:“基督教王国的国王,不由穆斯林选出。”
老人说:“基督徒选谁做国王,我们管不了,但我们可以管理自己的忠诚。”
他把一张服从誓词放在桌边。
“他要统治我们。他若要求我们的税、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市场和土地,便要让我们知道,他答应的保护是否经过贞德女士的认可。”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那把空椅。
“有些人愿称贞德女士为圣友。”
老人继续说:“谁若想让我们接受一位国王,先让那位国王来对她说清楚。他要怎样对待留下来的穆斯林。”
“她不能替所有臣民授予王权。”
“她也不会这样说。”
老人把誓词收回半寸,“是我们不肯把这张纸先交给别人。”
——
第一场会议直到天黑也不曾决定谁能选择国王。
第二日起,各使团门外等候的人比长案旁更多。
有人带谱系。有人带军功名册。有人带主教的私人回信,也有人带可以立即兑现的信用。
候选人的名字第一次公开出现在不同纸上。瓦迪斯瓦夫的名字最先出现,也最先遭到攻击。
一份匿名抄件从帝国军营传出,逐项列出匈牙利王位的继承争议。末尾写了一句:
“一个尚未使两顶王冠都安静的人,准备怎样让第三顶安静?”
米克洛什把抄件揉成一团。
“展开。皱着的纸也能被人读。”
瓦迪斯瓦夫从头看到尾。
“这里有三处不实。”
“改三处。其余的是攻击,不是谎言。”
他指向拉斯洛的名字。
“回答我们正在做什么。不要替未来发誓。”
王帐书记当日发出的说明列出继续服从国王的军队、两国议会承认的义务、王帐能够立即提供的兵力,以及瓦迪斯瓦夫若接受邀请将亲自留在东方的期限。
最后一项未写终身。支持者不满。
瓦迪斯瓦夫说,“我能承诺自己在东方留多久。波兰和匈牙利要失去国王多久,得由两国自己答应。”
“第三顶王冠要我承担,前两顶也还在我肩上。”
说明送出后,原先七个签名变成了二十三个。
其中以匈牙利人与波兰人为主。
——
乌尔里希的名字出现得晚,支持他的文书从军队开始。
帝国诸侯与自由市的旗号被逐一列出。每一面旗后面说明乌尔里希受邀,他们愿意为新国留下多少人、守多久、承担哪一段战争。
书写方式很像契约。
“把‘服从’删掉。”
乌尔里希对书记说,“改成‘共同支持’。”
书记提醒:“若您成为国王,这个词还得再改。”
“等我是国王再让他们写。”
“现在把还没得到的东西先写成已经得到,只会让他们想起自己为什么不愿给。”
书记改了字。
“不回答国王。”
“回答所有人。问他们要的是一个能够把现有王冠带来的国王,还是一个把自己全部力量留在这里的人。”
第二天,这一问法出现在帝国各营。
——
勃艮第使团不同他们争军队。
使者把信用的期限延长,又举行了一次公开查验。佛兰德与意大利银行家的名字被逐项念出,证明公爵许下的并非宫廷宴会上的一句慷慨。
他们随后散发一份很短的说明。
“远并不等于不能统治。穷才更容易使一个东方国王成为他人手中的人。”
乌尔里希看完说:“有钱的人总喜欢把距离写成海路。”
而威尼斯愿意替勃艮第证明海路存在。
——
安茹使团拜访法学家和拉丁教士。
他们不先请求支持卡拉布里亚公爵让,而请人查验他的王室血统、耶路撒冷王号与送来的政府文书。
阿方索五世的代表立即送出反驳。
他攻击那些文书的主人连那不勒斯都没守住。
两份材料在同一日抵达几名主教手中。
主教们暂不答复。
——
诺塔拉斯接见希腊教士、官员和城镇的代表,反复使用“帝国能够接受的人”这个说法。
有人主动列出君士坦丁·巴列奥略的名字。
诺塔拉斯要求在前面加上:
“若皇帝陛下认为适当。”
这行字让君士坦丁进入角逐,也让所有人看见,他的资格能够从哪一只手里得到。
——
萨伏依使团准备了两封分别送往罗马与巴塞尔的信。
内容几乎相同,称路易公爵能够调和法兰西、帝国与意大利诸势力。
给罗马的信不提斐理克斯五世。
给巴塞尔的信不称呼教宗尤金。
使团把副本交给埃迪尔内的罗马与巴塞尔代表。两边都看懂了省略,都愿意把信带回自己的通信渠道。
——
塞浦路斯人走进希腊商人与海上居民中间。
他们讲东方王国并不需要先变成某个西方王朝的复制品。作为证据,他们拿出塞浦路斯的法律与官员名单。
——
王帐有人建议在支持书里写上圣女曾从溃退中拯救国王,这是圣女选择了国王。
瓦迪斯瓦夫把那一行划掉,“不能这么写。”
他把纸交回去。
乌尔里希的书记准备把几场作战列入伯爵的军功说明,其中有两处写成“圣女与伯爵共同决定”。
乌尔里希改成了各自下令的时间。
越过贞德的边界会让她反感,主动限制才可能得到她支持。
——
让·德·安茹的使者请求一次会见,他们带来一只纸匣。里面有几封约兰德留在家族文书中的旧信,其中两封提到贞德。
贞德许久没翻下一页。
“公爵为什么把这些送来?”
“公爵认为,您应该亲自看到这些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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