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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帝国的教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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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因茨给出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张脏地图。

地图铺在主教座堂后面的会厅长桌上,边角已经卷起,莱茵河被画成一条太直的线,像抄写员不耐烦时一笔拖过去的墨痕。河两侧密密麻麻写着修院名、渡口名、桥名、小镇名和几处红点。红点不标危险,不标战场。

是井水干净的地方。

贞德看了很久。

她这些天已经学会,洁净的井有时比骑士更像援军。

布鲁内尔把别的方向来的文书先收进袋里,腾出桌面。

会厅长桌主位上坐着美因茨的一名副主教,左边坐两名教会法教师,一人来自科隆。右边是几名修士。科尔站在桌尾,布鲁内尔在他旁边摊开登记册。玛格丽特站在墙边,手里拿着莱茵修院名单,像拿着一块容易碎的布。

副主教把手放在地图边。

我们不能出兵。

他说的是拉丁语。布鲁内尔翻成法语,翻得很稳。

贞德点头。

写过了。

副主教停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更长的解释:主教领地的护卫不能离开,关税已经被借用,公会议和罗马之间的文书尚未合一,地方赈济不能被远征抽空,若教会领地直接派兵,会被解释为绕过更高裁决。

他准备得越充分,贞德的点头越让这些话无处落下。

他只好继续说第二句。

我们也不能把修院的穷人粮挪给军队。

也写。

布鲁内尔低头写:美因茨及相关莱茵教会网络暂不出兵,不挪地方穷人粮为军粮。

科隆来的教师抬眼。

若写得这样清楚,外面会说我们拒绝圣事。

科尔轻轻笑了一声。

若写得不清楚,外面会说你们承诺军粮。两种说法都贵。

那名教师看向他,脸色不太好。

商人总把话算成价。

教士也一样。科尔说,只是用别的词。

副主教抬手,让两人停下。

贞德仍看地图。

井水,渡口,药草园,抄写室,讲道人。

没有骑士,没有旗队。

但它们在纸上连起来时,像一条比军队更细、更长的路。

军队能在一天里走过一个修院,病人不能。病人要留下,要烧水,要换布,要有人记下名字,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若死了,信该往哪处寄。药草也不能只写一个总数。干鼠尾草能走,湿药根会坏;艾草不能跟盐肉放在同一车里;绷带需要布,布需要洗,洗布需要水,水又回到那些红点。

这张图是谁画的?她问。

管医院的修士抬头。

我画底图。红点是各修院回信后加的。

为什么这里空?

贞德指向莱茵一段弯曲处。河边有镇名,却没有红点。

修士俯身看。

那一带井水不好。

有桥。

若队伍经过桥,会有人停。

可以劝他们往上游走。

病人不会因劝告多走半日。

修士没有立刻答。

贞德把手指移到桥边。

写一处烧水点。不住宿,不收病人,只烧水、洗布、换药。井水不好,就用河水煮。谁供柴?

修士看副主教。

副主教道:当地堂区可以问。

不是问。写谁可以供,谁不能供。不能供就不要写。

科隆教师皱眉。

女士,堂区并非军营。

所以不写军营。贞德说,写烧水。

布鲁内尔写下。

科尔在旁边补了一行:柴钱。

副主教看他。

柴钱由谁付?

这才是会厅里真正的门。

先前所有拒绝都只是门前的台阶。

不给兵、不给军粮、不给直接军费,这些话都已经说过,也都能写。可只要把一处桥边烧水点写进图里,就立刻要问谁砍柴,谁搬,谁付钱,谁在地方穷人先冻死之前把柴从堆里拿出来。

管药草园的老修士咳了一声。

若只是少量,修院可供。

科尔道:少量是多少?

几捆。

几捆能洗几个人的布?

老修士沉默了。

他知道药草。

不一定知道账。

科尔把一张空页推出来。

我们从这里开始。柴、布、麻醉酒、药草、抄写副本、信使鞋钱。教会给的是网,无关钱。网要绳。绳要有人买。

美因茨副主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不能让商人把修院善工变成贷款利息。

我也不想。贞德说。

科尔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

那就分开。她继续说,地方穷人粮不动。修院日常柴不动。若为远征病人增设烧水点、换药点、信使点,另列救护账。

布鲁内尔写得很快。

钱从哪里来?副主教问。

贞德看向科尔。

科尔叹了一口气,像早知道这口气迟早要被他吐出来。

三处。他说,第一,教会许可后的赎罪募捐中,先列救护份额,不与军械、船粮混账。第二,未来赎俘登记账中,先扣伤病救护、俘虏医治、交换信件费用,再谈炮款、运输、利息。第三,若占领地有朝圣通行费,医院、修院和护路点享有先偿,但只偿实际登记的支出。没有战果,则这笔是亏损,不可追讨地方堂区。

科隆教师低声道:你把赎罪、赎俘和朝圣都放进一张账。

它们本来会在路上撞到一起。科尔说,我只是让它们先在纸上撞。

副主教没有立刻反对。

他看向贞德。

若募捐不够?

先救护,后军械。贞德说。

科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会让炮更贵。

伤口烂了,人会死。

炮不走,人也会死。

那就让账页知道两种死。

会厅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钟声。没到整点,只是有人在院里敲了一下小钟,声音短,很快被石墙吞掉。

管医院的修士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说:若写救护账,必须写谁能收发热者。许多修院不愿收。

不收发热者,会被说没有怜悯。

收了以后传染,也会死人。贞德说,写清楚。能收伤口,不能收发热。能烧水,不能住宿。能收两日,不能收七日。能洗布,不能收尸。每处写自己能做的。

管医院的修士慢慢点头。

这比写愿意救助难。

愿意两个字太宽。玛格丽特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把手里的名单放到桌上,指着其中几行。

这里写愿意接待病人。可后面只写三张床。若来了九个人,最后会变成修士选谁更像好人。不要让他们那时选。现在写三张床。

副主教看了她一会儿。

女士是随行女眷主管?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答。

这个称呼不准确。

它太小,又太大。她不只管女人,也不只管女眷。她管衣物、洗布、睡处、被看见和不被看见的人,管那些在正式名单边缘走路的人。

贞德替她说:她管名单漏下的人。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听见了这句话的重量。远征最容易把人分成几栏,然后在栏外落下没有好名字的人。名单漏下的,也是活人。

副主教的眼神变了些。

那也写。他说。

布鲁内尔写:随军女眷、洗布者、厨役、病人家属、非战斗随行者,不得以无军籍为由排除换药、烧水、临时住宿;但各点须登记人数、停留日、消耗布柴药草。

科尔在最后补了三个字:谁担保。

贞德看他。

科尔道:人一旦写进账,就要有人担保他并非凭空多出来吃药草。

玛格丽特说:由带队的人担保。若没有带队的人,由收容点记相貌和来路。

科尔点头,写下。

贞德看着救护账页的边缘。

炮手和工匠。她说。

科尔抬头。

他们若随军,家里谁吃饭。

科隆教师皱眉。工匠也要像骑士一样谈条件?

他们不是在谈条件。贞德说,他们在告诉我们,走后谁吃饭。

她让布鲁内尔在救护账旁另开一栏:家属份。

数字不大,却让账页突然变得难看。

副主教慢慢靠回椅背。

你们要的不是祝福。

祝福也要。布鲁内尔下意识说。

贞德没有接这句。

她看着地图上的红点。

我们要路上不要先死。

这句话很低。

低到不像说给会厅里所有人听。

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也不要在还活着时先被写没。

副主教听见了。他垂下眼,手指按在地图边,像按住某一处随时会卷起来的纸。

第二天,科隆来的回信让事情更窄。

不算拒绝,但也算不上同意。

科隆学校愿意提供抄写员和讲道人名单,但不愿在文书中写圣女神迹已被帝国教会承认。他们愿意让讲道人说救助东方基督徒、赎罪善工、捐助病人、购买布鞋和药草。他们不愿让讲道人说触碰她的衣服可以得医治,不愿让未审定的传言进讲道提纲。

美因茨副主教读完时,屋里几个人都看贞德。

仿佛她会生气。

她没有。

写得对。

科隆教师显然没想到她这样答。

您不反对?

触碰我的衣服不能替他们换药。

管药草园的老修士抬头看她。

他大概觉得这句话太平,平得不像一个被许多人称作圣女的人会说的话。

贞德把回信放下。

讲道人要讲鞋。

科隆教师问。

布鞋,皮鞋,袜子,马掌。

他皱眉。

这不是讲道常题。

走不到路上的人,也听不到下一场讲道。

科尔在旁边低声道:这句可以放在募捐口径里。

布鲁内尔已经开始写。

科隆教师仍不太舒服。

布道不可像市集叫卖。

那就别叫卖。贞德说,说清楚。若捐钱,就写钱。若捐鞋,就量鞋。若只愿祈祷,也写祈祷。不要把祈祷写成鞋。

副主教这次笑了一下。

很轻。

这话倒像教会法。

不像。科尔说,教会法更长。

会厅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只是松了一点。

接下来他们开始拆讲道人名单。

一类可公开讲救助和募捐,必须避开神迹裁决;一类只适合修院内部劝助,不可面对市集人群;一类可为贵族家族讲赎罪与护路责任;一类只写信,不讲道,因为声音太弱或脾气太坏。每个人后面都要写可用语言:拉丁语、德语、法语、低地口音、意大利商人口音。有人会说三种话,却写不好;有人写得好,却一开口就让农民睡着。

布鲁内尔写到手腕发酸。

他停下来甩手时,贞德把一只小布包推到地图边。

里面是吕克寄回来的旧火门圈。

铁圈一露出来,会厅里几个人都皱了皱眉。它太丑,不像该放在教会会厅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科隆教师问。

炮的伤口。贞德说。

管药草园的修士忍不住往前看。

为什么给我们看?

因为炮伤人以后,也会到你们的修院。

会厅又静了。

她把铁圈放到药草地图旁。

铁和草靠在一起。

讲道人若只说荣耀,捐来的人会以为炮响以后只剩胜利。要有人讲火门会裂,马会惊,桥会断,伤口会烂。

副主教看着那枚铁圈。

太重了。

人不喜欢听。

他们会在路上听见。

科尔把铁圈旁边的账页移开一点,免得黑灰弄脏未干的墨。

若讲得太重,募捐会少。

若讲得太轻,死人会多。

女士,你越来越会让我难做。

那就写两种讲稿。贞德说,市集讲能做什么,修院讲会付出什么。不要在市集吓跑所有人,也不要在修院骗走愿意来的人。

科隆教师终于点了头。

两种讲稿可以。

还有第三种。玛格丽特说。

她把女眷名单推到旁边。

给妇人听的。布、药、洗伤口、病人发热时怎么办,丈夫或儿子走后债主来怎么办。不要只让男人在市集上听见十字军。

副主教没有立刻答。

科隆教师显然想说这不合适。

可管医院的修士先开口。

若没有女人洗布,伤口会更快臭。

这句话太实在。

实在到没人能用体面话盖过去。

副主教闭了闭眼。

写。妇人讲会须由本地堂区安排,不可造成市集混乱。内容限救护、布、债务见证和家属登记。

玛格丽特点头。

还要写寡妇。

这次副主教没有再停。

混乱是在第三日午后从院门外挤进来的。

先是声音。

很多脚步在石路上拖动,木轮碾过浅沟,有人喊,有人咳,有孩子哭。修院院门平时只开一半,午后送菜、送纸、送蜡的人排在墙边。但那天人比平常多。贞德在会厅里听见声音变厚,像雨水忽然打到木棚上。

布鲁内尔抬头。

门边的年轻书记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脸白了一点。

外面有人要见她。

这个她不用说明。

副主教站起来。

谁放出的消息?

没人答。

消息不需要人放。

它从马夫、修士、抄写员、送菜女人、城门口的税吏和讲道人未写完的草稿里漏出去。它比文书轻,所以跑得更快。到午后,院门外已经聚了很多人:病人、老人、两个卖药草的妇人、学生,还有小商贩。有人听说火里回来的圣女在这里,有人听说她要带远征,有人听说摸到她的旗就能让病不再发热。

最后一个传言最危险。

因为它让人伸手。

贞德走到院门时,看见药草摊已经歪了。那不是修院的摊,是两个妇人趁人多把包好的干草药摆到墙边卖。现在一只篮子被挤翻,干薄荷、艾草和几束鼠尾草撒在湿石地上,被鞋底踩出绿色碎痕。一个孩子摔在篮子旁,哭得很尖。孩子的母亲弯腰去抱他,后面的人又往前推。两名随行骑士已经把手放到剑柄上。

贞德胃里发紧。她看见许多手伸向同一个方向时,身体先知道了那会变成什么。

她伸手拿旗。

旗这几天由一名年轻护卫看管。护卫把卷着的白旗递过来时,手有些抖。贞德没有展开,只横拿旗杆,走到院门下方。她没有向人群举旗。

她先把旗杆横在自己身前。

后退。

她说的是法语。

很多人听不懂。

科尔立刻用德语喊了一遍。

人群前面的人停住了,后面的人还在挤。几名骑士往前一步,想用身体推开人。贞德转身,用旗杆挡住他们。

你们退。

骑士愣住。

女士?

退三步。不要拔剑。

科尔把话喊给德语护卫。

骑士退了。

这比让群众退更难。

因为群众还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骑士知道。他们知道剑能让人退,也知道一旦剑出鞘,院门口会变成另一件事。

贞德把旗杆横在门内,像一根临时栏木。

孩子先。药草先。

科尔翻译。

没有人动。

太多人在说话。

一个女人喊:让我摸她一下!

另一个人喊:我儿子发热三天!

有人喊:她从火里回来!

又有人喊:旗!旗!

旗这个词让人群又往前涌了一下。

贞德没有后退。

她看见最前面有一个老人被挤得喘不上气,嘴唇发灰。一个学生踩在药草篮子边,自己还不知道。两个卖药草的妇人一个在捡草,一个在骂人。孩子仍在哭,哭声被挤得断断续续。

门关半扇。贞德说。

副主教的人一惊。

关门会夹人。

关半扇,留一人宽。

两名修士去推门。

厚木门慢慢合拢,门钉刮过地上碎草,发出沉闷声音。人群被迫从一片变成一条。挤压立刻小了些。贞德把旗杆横在那条窄口前。

一个一个。

科尔翻译。

副主教也用德语喊:一个一个!修院收发热者登记,不得触碰女士,不得触旗!

这句话比贞德的命令有用。

因为它给了人群另一个门。

是登记。

管医院的修士已经带人搬出一张窄桌,放在院门内侧。桌上有蜡板、墨瓶、一盆水和几块布。玛格丽特蹲下,把摔倒的孩子拉到墙边,检查他的膝盖。只是擦破皮。她把孩子交给他母亲,又把被踩脏的药草和还能用的药草分开。老修士看见,立刻让一名学徒拿干布来。

贞德站在门口。

一只手伸过来。

很瘦,指甲里有黑泥。它不想打她,也不想抓她。它只是想碰到白布边。

她把旗杆往下压。

那只手碰到了木头。

没有碰到旗。

手的主人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发热的男孩。男孩脸红,眼睛半睁,嘴唇干裂。他不看贞德,只看水盆。

贞德侧身。

发热,到左边。

科尔翻译。

管医院的修士马上接住。

“孩子病了!”

年轻女人还想伸手。

贞德看着她。

女人愣了一下。

先给他水。

这次她听懂了。也许没听懂词,而是看懂贞德指向水盆的手势。她抱着孩子往左边去。

第二个是老人。

没什么病,只是想看。

他被挡在旗杆前,嘴里含糊说着什么。科尔听了一会儿,说:他说,他年轻时听过奥尔良。

贞德没有答。

奥尔良在这里太远。

远到会把院门挤坏。

看完到右边。她说。

老人愣住。

右边做什么?

登记愿不愿捐布。

科尔翻完,老人张了张嘴,像被人从故事里拽到了账桌前。他最后真的往右边去了。也许只是因为人群在他后面推,而右边有空。

第三个是学生。

他想得更多。

女士,若您是上主保留下的人,为什么不让人触碰?

他的拉丁语很快,带着学校里的锋利。

贞德看他一眼。

因为会踩死人。

学生的脸红了。

准备好的争论被短句堵住了。

到右边。副主教冷冷道,你会写字。写布。

学生退了。

人群终于开始分开。

发热的被带到左边,伤口留在廊下,想捐东西或看热闹的人被分开,真正只是想摸旗的则被挡在门外。两个卖药草的妇人被请进院内检查损失;她们原以为要被赶走,听见修士说会登记被踩坏的药草,脸上的硬没有松,只换成另一种不相信。

科尔看着那摊草。

这也要赔?

贞德蹲下,捡起一束已经被踩烂的鼠尾草。

手指上沾了绿色汁水,味道苦而凉。

是因为我们被挤坏的。

我们又没叫他们来。

他们为我来。

科尔沉默片刻。

那就要写群众损耗。

他几乎笑了。

我以为旧炮已经够难看,现在连被踩坏的鼠尾草也进账。

药草比旧炮先救人。

管药草园的老修士听见这句,低头把还可用的草拣得更仔细。

院门口忙到傍晚。

没有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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