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交易(2/2)
巴伐利亚区域第一位领主的二百四十名步兵要等教廷许可。四十名护路骑只走规定路线。铁匠和车匠可以出,但工钱按月。粮价只锁三十日,雨毁麦则重议。他的商人得到未来部分港口和山路的优先通行申请权,不得写作垄断。俘虏赎金按旧俗,但必须登记;非战斗者不得私卖;因军纪收缴引起补偿争议时,由随军法庭、修士和各方书记共同记录。
算不上胜利。
但可以执行。
科尔把最后一页吹干。
恭喜。他说,我们得到了一小支军队,十二辆粮车,和未来不断争吵的种子。
贞德把其中一只皮筒合上。
种子也能数。
这句话不像你。
像谁?
像夫人。科尔说。
玛格丽特在后面轻轻看了他一眼。
科尔识趣地闭嘴。
第二天,莱茵的拒绝在午后到达。
送信的人是一名教士。
他来自美因茨方向,衣摆沾了河泥,随身带着一只小箱。箱里有三封信,两包药草样品,一卷讲道提纲,还有一张折得很整齐的修院名单。皮筒外的蜡封很完整,说明信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等萨克森和巴伐利亚先动。
他们在修院客室里拆信。
客室比巴伐利亚驿站更冷。墙厚,窗窄,空气里有干草药和旧蜡的味道。桌上没有酒,只有水和很硬的面包。那名教士坐在门旁,双手放在膝上,姿态谦卑,拒绝也谦卑。
莱茵方向最先回信的几处教会不出兵。
其他主教与修院还在观望,要等别人先把拒绝和救护写稳,才会决定自己能不能动笔。
不是因为不信。
信里写得很恭敬,理由也都体面:钱紧,路窄,文书未合,护卫不能轻动。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成立,合在一起便正好是一扇关上的门。
吕克听到一半,脸色就沉下去。
布鲁内尔没有停笔。他把拒绝的每个理由都写在登记册上,写得比对方念得还慢。仿佛只要写下来,拒绝就不至于变成一团雾。
科尔听完,问:没有人?
教士低头。
没有兵。
没有直接军费。
不能承诺。
科尔向后靠了一点。
那你带了一个很重的没有。
教士脸红了。
不是只有没有。
他把小箱推到桌中央。
箱子打开。
里面是纸和草。
第一封附件列出莱茵沿线愿意接待西线过境病人与随行伤病者的修院,不多,每处只写可收几人、几日、需提前多久通知、是否收发热者、是否有干净井水。第二封列出讲道人名单,哪些可以讲赎罪,哪些只能讲救助东方基督徒,哪些绝不能提神迹裁决。第三封是药草采购路线:哪一处有干鼠尾草,哪一处可买艾草,哪一处修院懂处理箭伤和烂疮,哪一处有能煮麻醉酒的老修士。
还有一张通行意见。
不是通行证。
只是意见。
教士说:若您从莱茵教会领地经过,我们不能保证所有关卡不收费。但这些名字可以让关卡知道,您不是无名征募者。若教廷许可到达,名单可以扩大。
科尔把那张纸拿起来。
也就是说,你们不给兵,给讲道;不给钱,给草药;不给通行证,给建议。
教士低声道:
很会拒绝。
他这句话说得不算恶毒。
教士却更红了。
贞德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那两包药草。
一包是干的,扎得很紧;另一包稍湿,包布上渗出一点绿色。她想起桥边发热的车夫,也想起未来会有更多人在泥地里发热、伤口发黑,等不到忏悔,也等不到医生。她原本来要兵。对方没有给兵。
可拒绝没有空着手来。
这处修院为什么只收这么少?她问。
教士愣了一下,连忙凑过去看。
哪一处?
这里。贞德指给他看,井水干净,却只肯留少量床位。
他们人少。
多少修士?
常住七名,另有两个仆役。
有马厩吗?
有小马厩。
那六个过境病人会占掉马厩。
教士迟疑。
可能。
若先过粮车和药草,不收住院病人,只做换药点,可服务多少人?
教士没有答上来。
他看向那张名单,像第一次发现它是一张可以重新排的地图。
布鲁内尔抬笔。
贞德说:把接收过境病人和换药点分开。能住人的写住人,不能住人的写换药、烧水、洗布、补药。
教士慢慢点头。
可以问。
不是问。贞德说,请他们自己选。若收不了人,就不要写收人。写能做什么。
科尔看着她,忽然笑了。
拒绝也能拆。
贞德没有理他。
她拿起讲道人名单。
这些人谁能讲粮?
教士怔住。
讲粮?
若他们只讲圣地、赎罪和异教徒,听众会以为捐一枚小钱就足够。我要有人讲粮袋、病人、马料、布、鞋和药。
布道里讲鞋?
士兵没有鞋,走不到战场。
教士看着她,好像不知道这句话是太俗,还是太对。
玛格丽特在旁边说:也要讲女人。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没有退。
随军女眷,洗布的人,做饭的人,寡妇,修院接收病人时照看的女人。若布道里只有骑士,最后来报名的就只有想当骑士的人。
贞德点头。
写上。
布鲁内尔写。
教士张了张口,像想说这不合布道习惯,又把话咽了回去。
莱茵拒绝被拆开以后,桌上多了许多小东西。
不是兵。
却像兵之前必须有的路。
讲道人名单分成三类:可公开募捐,可低调劝助,只可私下联系。修院名单分成住人、换药、洗布、存粮、转信。药草路线被标在地图边,旁边注明季节,哪些春末最好,哪些夏天易霉,哪些必须阴干。通行意见被改成请关卡不得阻碍药草、过境病人与救护修士通行的文书草案,不写军队,不写神迹,只写救护与赎罪善工。
拒绝仍是拒绝。
它没有变成同意。
可它不再是一堵墙。
它被拆成几扇窄门,每扇门都只能过很少的人,很少的纸,很少的药草包。
傍晚时,教士准备离开。
他把三封原信收回,只留下副本。布鲁内尔不太满意,科尔也不满意,但对方坚持原件须回主教处存档。贞德没有争。
副本上写明原件何处。她说。
教士点头。
会写。
还要写:拒绝出兵。
教士一惊。
这不必写得太重。
写清楚。
若写得太清,日后他们不好转圜。
若写不清,日后他们会说从未拒绝,也从未承诺。贞德说,我不需要他们难堪。我需要他们知道自己给了什么,没有给什么。
教士的脸色慢慢白了一些。
他终于明白,这个女人并不只是来求援。她在替未来保留证据,也在替每一个不愿出兵的人保留边界。
他低声说:那也请写上,我们没有阻止。
贞德看他。
可以。
于是布鲁内尔写:
莱茵方向最先回信的几处教会暂不出兵,不供直接军费,不承诺粮车;但不阻止合法赎罪募捐,不阻止修士救护,不阻止药草采购与西线过境病人短途转运,并愿在教廷许可到达后扩大讲道与救护名单。
教士看完,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这比我带来的信更诚实。他说。
科尔道:诚实通常是因为没有余钱修饰。
教士没有笑。
他把副本签了。
夜里,所有纸摊满了客室。
巴伐利亚的条款在左边。莱茵的拒绝在右边。萨克森信仍在登记册第一页后面。桥上的临时约定放在最上方,因为它还没有干透,纸边被水汽卷起一点。
前几日,一只副本箱还够放所有回信。今晚第二只箱子被搬到墙边,钥匙交给玛格丽特。布鲁内尔第一次承认自己抄不完,需找次级抄写员。科尔账本旁添了意大利里拉栏,信使也不再是一人去一地,而是按路线、钱袋和回信期限分开等候。
吕克把那块从桥上换下来的坏木板也带来了。
税吏本来不愿让他们带走。最后只允许锯下一小截。那截木板现在放在窗边,里面空了一半,被虫和水吃得疏松。吕克用刀尖轻轻一挑,就挑出一点湿黑的屑。
炮车不能走这种桥。他又说了一遍。
你已经说第三次了。科尔说。
因为你们已经写了三次粮车。
贞德抬头。
吕克低下眼,却没有退回去。
粮车能卸。炮不能每次都卸。旧炮更不能。炮架烂了,车轴不好,桥板这样,没到巴尔干就会散。
科尔看着他。
你听起来像已经见过那些炮。
没有。吕克说,所以要去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贞德看着他。
从前吕克说这种话时,总像是在替比罗留一个位置。比罗会知道,比罗会看,比罗会骂他们蠢。可今晚他说要去看,没有把那个名字放在前面。
他还是很年轻。
脸上还有路上的泥,袖口被桥板刮破,手指上沾着木屑。可他看那块坏木板的眼神,已经不再像一个跟在别人身后的人。
勃兰登堡那边有回信吗?贞德问。
布鲁内尔翻登记册。
有初信。愿意谈旧炮,不愿出精锐骑士。要求有人验看炮况,不承担南运全部费用。
科尔说:他们当然愿意谈旧炮。把废铁写成虔诚,听起来比出人便宜。
吕克看他。
废铁也能杀人。
科尔举手。
我没有侮辱废铁。
贞德把桥板截块推到吕克面前。
带上它。
吕克愣住。
带这个?
让他们看桥。
勃兰登堡看巴伐利亚的桥做什么?
让他们知道炮并非从仓库到战场。贞德说,中间有桥。
吕克低头看那截木板。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玛格丽特去替他找干布。布鲁内尔开始写给勃兰登堡的验炮文书。科尔列钱:路费、验看费、工匠小费、翻译费、若需试炮的火药费、若炮裂伤人的赔偿预留。每一项都不大,每一项都像一根细绳,绑住下一步。
贞德把巴伐利亚和莱茵的纸重新排了一遍。
她没有按同意和拒绝分。
她按用途分。
人。
车。
铁。
粮。
药。
路。
讲道。
俘虏。
未来争议。
巴伐利亚区域第一位领主的同意被拆散,莱茵的拒绝也被拆散。它们混在一起以后,反而更像一张远征需要的表。没有哪一栏是满的。人太少,车太少,铁还没验,粮只能锁三十日,药草怕霉,路要一桥一桥谈,讲道要等教廷许可,俘虏登记会惹怒骑士,未来争议已经先在纸上长出牙齿。
可每一栏都有了第一笔。
贞德把空白较大的那几栏留出来。
明日先派几封?布鲁内尔问。
三封。她说,给巴伐利亚区域第一位领主确认条款。给莱茵确认拒绝与救护名单。给勃兰登堡,请他们允许吕克验炮。
吕克抬头。
我一个人去?
带科尔的人。带一名会德语的书记。带桥板。
旗呢?
贞德看向墙边。
白旗仍卷着,靠在阴影里。它这些天被拿起、放下、压住地图、抵在桥板裂缝旁,却很少展开。它不像战场上的旗,更像一根能让人停住的木杆。
旗留在这里。她说。
吕克有点失望,又很快把失望藏起来。
贞德把萨克森承诺副本取出一份,放到他面前。
带这个。
吕克看着那张纸。
这并非旗。
现在是。
科尔在旁边低声道:越来越贵的一面旗。
布鲁内尔把三封信写到深夜。
第一封给巴伐利亚区域第一位领主,封口时蜡滴得很厚。那里面有步兵、铁匠、车队、护路骑、通行优先、俘虏登记和一串谁看了都不会立刻高兴的补偿条款。
第二封给莱茵,蜡封较小,纸却更长。它确认了拒绝,也确认了窄门:讲道、修士、药草、换药点、洗布点、转信点。
第三封给勃兰登堡,布鲁内尔写得最慢。因为它更像一张验尸单的开头:炮管年岁、裂纹、火门、炮架、铁箍、轮轴、可用硝石、炮手人数、南运道路、桥梁承重、修理工钱。
吕克坐在旁边,把那截坏桥板用布包起来。
他包得很认真,像包一件圣物。
那只是木头里面的一处空。
天快亮时,院子里马被牵出来。吕克的行囊比平常更重,里面有文书、量绳、短刀、一把小锤、几枚用于封记的蜡块,还有那截巴伐利亚桥板。科尔派来的代理人站在马旁,正在和德语书记核对路费。
贞德把勃兰登堡信交给吕克。
看不懂的,就问。
吕克点头。
看得懂的呢?
写下来。
他把信收进衣内。
院门打开时,外面路上还没有多少人。雨停了,空气里有湿木和马汗的味道。远处桥的方向传来几声敲打,大概是税吏找人换板。
吕克上马。
他没有说漂亮话。
只低头确认了一遍布包有没有绑紧。
贞德站在门内,看他和两名随行者转出院门,向北去。
在修院的马棚里,贞德听见一个马夫骂她。
他骂得不大声,使用的是地方话,以为她听不懂。翻译脸色一变,要上前制止。贞德抬手让他停下。
“他说什么?”她问。
翻译很不情愿。“他说……圣女的路比主人的宴会还会吃草料。”
马夫这才知道自己被听见了,脸色瞬间发白。
贞德看向马槽。里面确实空了一半,几匹被临时征用的驮马正在啃潮草,牙齿磨得很慢。她走过去,捏起一把草料,草根处有霉味。
“他说得不全错。”她道。
管事立刻辩解:“这是临时草料,明日会换。”
“写下来。三十日草料承诺里,哪一处给干草,哪一处只给湿草,哪一处要用钱补,不要合成一个好看的数。”
马夫低着头,不敢看她。贞德却问他:“这几匹能走到哪?”
他犹豫一下,终于说出三个地名,并指明哪段路会让车轴陷住。科尔代理人把这些补进清单时,表情难看,却没有反驳。
拒绝和抱怨并不都是敌意。有时它们只是底层的人在用粗话报告一个上层不想听的事实。贞德学会从拒绝里拆出可用的部分,也从一句骂声里拆出一段真正能让马活下来的路。
那名马夫后来被带来复核路线。他仍旧说话粗,甚至当着科尔代理人的面抱怨“圣女也不能让烂草变成燕麦”。代理人脸色难看,贞德却让他继续说。
“粗话删掉,地名留下。”她对书记说。
马夫愣了愣,声音低下去,终于说出哪段山路会刮坏车底、哪家修院卖草时会把湿草埋在下。她不是纵容无礼,也不是把底层人的话浪漫化;她只是明白,真实经常披着难听的皮。
后来她罚了马夫私拿缰绳的钱,也照他的话改了三处路程。她必须学会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听见人,也不把被听见变成无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