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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另一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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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冻土路上颠了一整个上午。

玛格丽特坐在她右边,缝补一件旧斗篷的边缘。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佩特罗尼拉。

科莱特修会的修女,也是科莱特的文书。约兰德提前和科莱特那边打过招呼,让她来接。二十出头,脸窄,手很小。她从出发起就坐在角落里,膝上放着一只布包,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

车到了一段烂路。车轮碾过石头,整辆车猛地侧了一下。佩特罗尼拉的布包滑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发从头巾边缘滑出来。

贞德帮她递回去。

谢谢,小姐。

声音轻。法语里带弗朗什-孔泰的口音。

贞德扶住车壁。

你认识科莱特修女?

佩特罗尼拉点头。

认识多久?

一辈子。

贞德看了她一眼。

佩特罗尼拉把布包放好,双手压在上面。

弗朗什-孔泰的口音。昨晚玛格丽特提过一个地名——博姆,那个难产的女人就在那里。

你知道博姆的事吗?贞德问。

佩特罗尼拉看了她一眼。

玛格丽特的针停了。

我出生在博姆。佩特罗尼拉说。科莱特修女在那里建了第一座修院。

她的手指在布包上收紧。

我母亲难产。产婆说两个都保不住了。科莱特修女在隔壁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母亲把我生了下来。

她没有看贞德。

后来我母亲把我送到修女身边。她说这条命是修女给的。修女说不是她给的,是上帝给的。我母亲说那一样。

佩特罗尼拉抬起头。她的眼睛没有热切,也没有害怕。像在说一件和呼吸一样平常的事。

我活了。这是上帝的恩典。

贞德没有说话。

玛格丽特的针重新动起来。

贞德靠在车壁上。

昨晚玛格丽特说了那么多——假鲍德温,假腓特烈,装死的流氓,教会的审查程序。幻觉,欺诈,魔鬼,误认。可那些都是很远的事。

可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不是。她就在她对面。

佩特罗尼拉说这是上帝的恩典时,声音没有犹豫。

科莱特跪了一夜,一个孩子活了。那个孩子现在就坐在她对面。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

她从灰烬里出来,一个身体活了。那个身体现在坐在这辆马车里。

可她说不出那样平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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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桑松的施济现场在城外一座修道院的院子里。

一口井,一棵光秃的老榆树,三面矮墙,第四面是修道院厚墙。穷人从窄门排进来,沿墙根站成一列。孩子们咳嗽。有人的手用旧布裹着。

科莱特已经在那里了。

她比贞德想象的更小。肩膀窄,手腕窄,像一个人被五十年的祈祷和寒冷削去了所有多余的东西。粗布修服,很深的皱纹。

但眼睛很亮。

科莱特看见贞德,走过来,双手合十。

愿主与你同在。

也与你的心灵同在。

身体比贞德先动。嘴唇先于意识说出了那句话。说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准确、自然。

科莱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穷人中间,蹲下来,从一个母亲手里接过哭闹的孩子。

佩特罗尼拉已经蹲在科莱特身旁。递布巾,接口水,动作很熟。她们之间不需要说话。

贞德站在她们旁边,做约兰德安排她做的事。递面包。倒水。允许人们碰她的手。

一个老人走到她面前。他的右手蜷着,手指弯成一个解不开的结。他把那只手举起来,举到贞德面前。

圣女——他说。

贞德伸手握住了那只蜷曲的手。骨节硬,皮肤粗,指头冰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说了。

愿上帝看顾你。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把手缩回去,抱在胸前,退回人群里。那只手还是蜷着的。

整个上午就是这样。人来,人走。面包递出去,祝福说出去。

午后,院子那边传来一阵声音。

没有人喊。更像一群人同时屏住呼吸,又同时松开。

贞德当时在井边洗手。

人群围在修道院门口。科莱特在中间。有人跪下了,有人在画十字。一个女人张着嘴哭,发不出声。

玛格丽特走过来。

一个孩子,没气了。科莱特替他祈祷之后,又有气了。

活过来了?

他们是这样说的。

贞德轻声重复了一遍。他们是这样说的。

贞德看着人群。她看不见那个孩子。太多人围着。科莱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听不清词,只有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

佩特罗尼拉跪在科莱特旁边。双手合十。

贞德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井边,手上的水滴还在往下落。

她想起马车上佩特罗尼拉说的话。

我活了。这是上帝的恩典。

科莱特的手放在孩子头上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的手碰到那个老人蜷曲的手指时,是犹豫的。

也许这就是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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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佩特罗尼拉在角落闭着眼。玛格丽特收起针线。

贞德靠在车壁上。

她想起科莱特看她时的眼神。没有审视,没有怀疑。也没有宴会上那些贵族的热切。

更像一种安静的注视。一个祈祷了一辈子的老修女,看着一个从火里出来的年轻女人。

也许科莱特信她。也许不信。也许对科莱特来说,信不信是问上帝的事,不是问人的事。

贞德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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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人群里找了很久才看见。

人不算多。但她想象中的应该很显眼。骑马的、穿甲的、喊话的人。院子里没有那种人。

她站在矮墙外面,没有进去。

隔着墙头和人头,她看见了。科莱特修女蹲在一群孩子中间。旁边站着一个穿浅色外袍的年轻女人。

她看了一整个上午。

那个人递面包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干净,指甲修得齐整。对排队的穷人低头的角度恰好。和科莱特说话时声音太低,从这个距离听不见,但嘴唇的开合很小,像习惯了在安静的房间里说话。

像贵族家的女儿。

或者像商业家族的小姐——意大利那种。她在佛罗伦萨见过那种女人。穿得不张扬,手很白,走路的时候裙摆不碰地面。从小被教过怎么坐、怎么站、怎么在合适的时候低头。

又或者像修女。从小在修道院长大的那种。得体、柔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哪种都像。

就是不像士兵。

她在意大利跟过佣兵队,见过各种人。上过阵的人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凶。是一种无论坐着还是站着,身体都没有完全放松的状态。吃饭的时候刀放在顺手的位置。睡觉的时候靴子不脱。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蹲下去。

院子里那个人没有。

她站得太直了。手放得太松了。背对着人群的时候不回头。

传闻中的贞德骑马举旗。穿甲上阵。军队在她身后跟着冲。

传闻当然不能全信。酒馆、军营、驿站、朝圣路上的闲话。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贞德高,有人说不高。有人说声音尖,有人说低。

但所有人都说同一件事:她在军队里。

院子里那个人不在。

她靠在树干上,看着院子里的施济继续。科莱特蹲在孩子中间,手放在一个又一个小脑袋上。民众跪着,画着十字。有人哭。

她不讨厌他们的哭。

她只是见过太多了。

在罗马南边那座修道院,圣安东尼的一截肋骨装在银匣子里。夏天朝圣的人一进小堂,外面的湿热空气跟着涌进来,碰到石龛里冷了一夜的银面,就凝出一层细小的水珠。修士把信徒带进来看,说圣人在流汗——为了你们的罪孽而流汗。女人跪下来哭,男人画十字。

修士关上门以后,她从窗缝看见他们把银匣翻过去,往背面和边缘薄薄擦了一层油脂。第二批人进来时,那些水珠挂得更久,在烛光里像刚从骨头里渗出来。

那个冬天她还见过圣母像流泪。墙后藏着一只小陶罐,罐底接了一根发暗的细金属管,管子从砖缝里穿过去,一直通到圣像的眼眶。下雨天,修士说圣母为世人的罪哭了;天不下雨,他们就自己往罐里添水。水从眼角慢慢渗出来,沿着石膏脸颊往下爬。女人跪下来哭,男人画十字。

她后来从窗缝里看见一个小修士把墙后的木板掀开,拿布擦那根管子。管子弯得很细,像一条死蛇。

她不是不信上帝。

她只是不知道这些事里面哪些是上帝做的,哪些是人做的。

文森特·费雷尔,十几年前死在瓦纳。据说曾让几十个死人活过来,其中有一个死的彻底的婴儿。他还有几百桩神迹。

如果那些全是真的,上帝很忙。

如果不全是真的,那从灰烬中复活也不过是又一桩。多一桩少一桩,在这个遍地神迹的世界里,算得了什么。

院子里那个人也是这样。

西西里王后有钱、有权力、有势力。如果她要制造一个复活的贞德,她有一百种方法。

中午的时候,走到井边洗手。人群被科莱特那边的动静吸走了。一个人站在井边,双手浸在水里,低着头。

从矮墙外面看过去,那一刻她不像圣女。

只像一个累了的人。

她盯着的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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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人群散了。

科莱特带修女们进了修道院。上了一辆马车。马车从修道院门前驶过时,她站在远处一棵树后面,看见车窗里那张脸一闪而过。

很年轻。

十八岁,或者十九岁。传闻说贞德火刑时十九岁。如果她真的从灰烬里出来,到今天该有二十一了。

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天色暗了。贝桑松的冬日黄昏很短。

她要去做。

原因很多。那个叫吉约姆的人只是其中一个。这个名字能给她地位和庇护,也是一个。

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亲眼看过了。

那个人的眼睛不对。眼睛里没有她在战场上见过的那种东西。没有刀鞘打开时的紧。没有杀过人之后才会有的沉。

那个人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更安静。也许更深。

但那不是传闻里的贞德。

如果她可以,那她也可以。

马蹄踩在冻土上。

她没有回头看修道院。路向东。

远处有教堂的钟声。

一下,又一下。

施济现场的穷人们也许正在回家的路上。他们中有人今天碰过了圣女的手。有人看见了科莱特让没气的孩子恢复。有人还在路边跪着,额头碰着冷土,嘴唇动着,说的祷词没有人听见。

他们信那件事。

这不是她比他们聪明。只是她见过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他们见过的是苦难和希望。她见过的是苦难和银匣子背面的油脂。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眼睛。

她催马走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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