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另一个(1/2)
上
吉约姆是在梅斯的旧集市上看见她的。
那天阴。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冻土和马粪的味道。集市不大,摊子稀稀拉拉,卖的都是经得起反复搬运的东西——盐块、干豆、旧铁器、补了又补的粗布。这一带三年换两次主人,没有商人愿意把好货摆到随时可能被洗劫的路边。
吉约姆不是来赶集的。
他在这一带替人跑腿。什么人,不必说。钱送到该送的人手里,话带到该带的人耳朵边,剩下的事他不过问。今天送的是一小袋里弗尔,给本地驻军里一个副手。不多。多了反而让人不安。
钱交完了,他在集市上转一转,顺便买盐。
她从东头过来。骑着马。
集市上骑马的人不少。但她骑得不一样。腿和马腹之间的贴合太自然了——那种松是练出来的,练到骨头里去的。她穿男装,腰间有一把短剑,鞘上有旧划痕。跳下马的时候动作很利索。
二十出头。脸被风吹得粗,颧骨高,下巴硬。手上有茧。她走路步子很大,不看旁边的人。
她在铁器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把匕首翻了翻,放下。
吉约姆听见她和摊主说了一句什么。法语,但带口音。不是洛林的。更南。
他多看了一眼。
那张脸让他停了停。
是那个。
那个传说从火中归来的女人。奥尔良的贞德。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不可能是她。她不会出现在梅斯的破集市上,一个人,没有随从,在铁器摊前翻匕首。
吉约姆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到了一个机会。
他走过去。
好天气。
她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但里面有他认识的东西——当过兵的人看陌生人的方式。先看手,再看腰,最后才看脸。
还行。她说。
在这里驻军?
路过。
吉约姆在摊子上随手拿了一把旧剪子,像在看。
你的马不错。这一带有好马的人不多。
你话不少。
替人跑腿的,不说话就没饭吃。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吉约姆试了试:喝一杯?我请。
她看了他几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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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在集市尽头。一间石墙矮房,门槛上有泥,屋里只有两张桌子。酒是本地的便宜货,又酸又涩。
她喝了一口,没有嫌。
吉约姆没有绕弯子。
你当过兵。
她放下杯子,没有否认。
在哪里?
南边。
意大利?
她没有接话。
吉约姆不急。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你长得像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很多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那你知道我在说谁。
第三天从火里回来的那个,奥尔良的少女。她端起杯子,他们都说她是上帝的选民。
也有人说她是女巫。
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喝了一口酒后给出了另一种回答。
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死呢。
吉约姆也笑了。
故事总是会变形。今天是匹马,明天就变成驴了,后天说不定还会变成青蛙。
可不是嘛。意大利那边都没确认,他们就急着说她回来了,叫她圣女了。
呵,圣女?说不定是假货呢,就急着叫。
就算是真货,那也得等死了以后再等几十年。哪有活人封圣的。
你倒是清楚。
在罗马待过,见过的多了。她拇指擦了一下杯壁,那边的修道院,十座有八座出过神迹。出汗的,流泪的,放光的,什么都有。信的人跪下来祈祷,不信的人在旁边数钱。
那你信哪边?
我信自己的眼睛。
眼睛也未必靠得住。
至少比耳朵强。听来的东西,十句里面九句是编的。
那剩下一句呢?
剩下一句也不知道是谁编的。
吉约姆把杯子转了一下。
可要是看的人信了,那就是真的。
她的笑停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
你想说什么?
我替人做事。吉约姆说,跑跑腿,送送东西。我那个人呢,最近有个烦恼——有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别人碰不得,只有她说了算。
什么东西?
一个名字。
她没有说话。
你知道的那个名字。吉约姆说,攥着它的人把它看得很紧。谁能用,谁不能用,什么时候拿出来给人看,全是她安排。别人想插手,没门。
那你的人想怎么样?
他想,这名字也许不该只有一个人说了算。
她看着他。
你是要我去顶着那个名字。
你已经顶着了。吉约姆说,你走到哪里,人家看你的脸就知道在看谁。我不过是说——你一个人顶着,风大了扛不住。
怎么扛不住?
人家手里有人,有钱,有消息。你手里有什么?一匹马,一把剑。哪天有人不高兴了,你连在哪里过夜都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阵。
酒馆外面有人赶着驴子经过,蹄子在石板上踢踢踏踏。
如果背后有人呢?吉约姆说,去处,有人安排。名声,有人打点。出了事,有人兜着。
你那个人。
他要什么?
他要的东西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做你现在做的事——骑马,带剑,让人看见你的脸。剩下的不用你管。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干了。
我先去看看。她站起来。
看什么?
那个人。她把椅子推回去。亲眼看看。耳朵听了这么久,该用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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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约姆把这件事报给管事。管事听完,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留着。
然后继续看桌上的信。
吉约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下文。没有下文。管事翻过一页纸,拿起笔,在边角上写了几个字,像在记账。
留着。
不是,也不是。是留着。
吉约姆不知道上面在忙什么。他只是跑腿的,上面的事轮不到他过问。但他知道一件事——管事说的时候,意思是这件事现在不值得花力气,但也不值得扔掉。等哪天值得了,自然会有人来找他。
他离开管事的房间时,外面下着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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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约兰德说去贝桑松。
贞德没有问为什么。
出发前一天晚上,玛格丽特到她房间来确认行装。
明天的活动是施济。玛格丽特把一件浅色外袍放在床上,用手掌抚平折痕。和科莱特修女一起。
科莱特·德·科尔比。方济各会贫穷归正修女。玛格丽特的手停在袍子上。五十一岁。勃艮第那一带名声最大的修女。菲利普公爵保护她。
名声最大?
很多人信她。玛格丽特说,有一次,一个婴儿生下来就死了。科莱特用黑纱裹住他,跪在旁边祈祷。祈祷完了,婴儿哭了。
贞德看着她。
还有一次,在博姆,一个女人难产。产婆说母亲和孩子都保不住了。科莱特在隔壁房间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孩子活了。母亲也活了。
贞德没有说话。她看着玛格丽特的手把衬衣叠好,折痕压得很平。
复活。和我一样。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
玛格丽特没有抬头。
科莱特不是唯一一个。她把衬衣放到一边,声音没有变化。这一带的修道院,隔几年就出一桩。死的孩子哭了,瘫的人站起来了,瞎的人看见了。有些传了几十年还有人信。
贞德低头看着床上的浅色外袍。
那些都是真的?
谁知道。玛格丽特扳着手指,教会要排除几样东西才能定:幻觉。欺诈。魔鬼。误认。还有最常见的一种——没人管的传闻,传着传着就变成了神迹。
贞德的手指碰了一下袍子的领口,又放下来。
哪些是假的?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了一下,像在决定要不要说。
你没听过圣马丁的故事?
贞德摇头。
跟圣马丁有关。玛格丽特坐到床边,手搁在膝盖上。有两个流氓。一个躺下装死,另一个抱着他去找主教。大人,我兄弟死了,求您行行好,给一笔安葬费。主教一看,人都硬了,给了钱。
她顿了一下。
结果主教刚转身,死人爬起来了。两个人分了钱就跑。
这是演戏。
对,是演戏。可为什么要编这种戏?因为真的有人这样干。玛格丽特的声音还是很平。装死骗安葬费的,冒充圣人后裔骗供奉的。弗兰德有个假鲍德温,说自己是死了二十年的拉丁皇帝复活,半个弗兰德都信了。
后来呢?
被抓了,绞死了。玛格丽特站起来,把叠好的衣物往箱子里放。意大利还有一个假腓特烈,皇帝死了多少年了,有人跑出来说我就是腓特烈二世,也有人跟。
贞德没有接话。
不查的话,今天一个复活,明天一个复活,后天满大街都是复活的圣人,教会的信誉就没了。必须查得慢,查得细。幻觉还是真见?巧合还是神迹?魔鬼还是上帝?每一层都要过。
贞德想了一会儿。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浅色外袍——明天要穿的。
你是说,复活这种事,真假没人分得清。
玛格丽特没有否认。
贞德的手落在浅色外袍上。布料很软,叠得很整齐。明天她要穿着它站在科莱特旁边,让人看。可在安排这一切的人眼里,她是哪一种?是科莱特那样的,还是假鲍德温那样的?
约兰德夫人也这样想?
玛格丽特把最后一件衣物放进箱子里。
你觉得呢?
那她还让我去。
夫人的态度只有一个。玛格丽特合上箱盖,手按在上面。能用就行。
她看了贞德一眼。
复活是不是真的,她不在乎。教会认不认,她也不在乎。科莱特的神迹是上帝做的还是科莱特自己做的,她更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明天你和科莱特站在一起的时候,人们会看见什么。
贞德已经听过太多次这种话了。
她明白。
她总是明白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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