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日后的打算（2/2）

跑容易，可跑完之后呢？邱平一死，店家必报官。

官府查起来，一个病死在客栈的人牙子，身边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丫头还卷了钱跑了——这不是孤女逃荒，这是拐带财物。

就算官府懒得追，她的名字、年纪、相貌也会被记下来，从今以后，她走到哪里都怕人问一句“你是哪里人”。

她不是念着同邱平的什么狗屁情分，只是舍不得那张好不容易烧了的卖身契。

一纸烧完，她才算是良民，若是就此逃走，无异于给自己又背上一张看不见的枷锁，做了逃犯。

阿草把脚钉在地上，她不跑，她要替邱平收尸，把这场戏演到底。

这些念头说起来长，在心里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事，那灰布衫汉子见她半天不开口，又问了一句：“小娘子？”

阿草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她缩着肩，瞧着可怜的很，低低答道：“家乡遭了水，我父母都没了，只剩叔父带我投亲，如今叔父也没了，我……我竟不知往哪里去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旁人一听她不过是逃荒孤女，顿时生出一丝寻常怜悯来，并无人深究，毕竟年景这样，死的人多了，散的人也多了，谁还耐烦件件问到底？

阿草又接着说：“总要替叔父收敛，烦掌柜指条路，哪里能买薄棺，哪里能请人抬埋。”

掌柜见她说得有条理，倒高看一眼，便叫小二带她去。

阿草去了棺材铺，拿出钱来，在那几串铜钱里数了又数，最后挑了一串分量最轻的递过去，买了最薄的杉木棺。

又雇了两个抬尸的闲汉，讲价钱时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磨，磨得那闲汉都有些不耐烦，摆着手道：“罢了罢了，看你是小孩，就这个价。”

土一铲一铲盖下去，阿草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有泪，也没有太多表情。

抬棺的汉子擦了把汗，感慨道：“小娘子倒是有义气，如今这世道，亲儿女也未必肯给病死的人好生收埋。”

阿草没接话，她蹲下身，把买来的纸钱一张一张点着，扔进火堆里。纸灰被风吹起来，落在新土上。

邱平买她，是为赚钱，不是为行善，她替他办后事，是因拿了他的钱、烧了他的契、用了他的路引。

她自认这样一来，彼此便两清了，今后他是土里鬼，她是路上人，谁也不欠谁。

埋完人，阿草并没急着走，她又回到了脚店，照旧住了两日，因着邱平死在了那间屋子里，掌柜又重新给她换了间屋子。

一则是因外头情形她还没摸清，冒然投出去，容易露怯，二则是她得给自己想一个能站得住的身份。

她不能说自己是被卖的，在脚店里待了这几天，她早看明白了，掌柜娘子雇的那帮厨丫头，签的是三年雇契，月钱三百文，逢年过节还有一身新衣裳。

可有一回，镇上一个人牙子带了几个女孩来打尖，掌柜的脸色便不大好看，连碗筷都叫她们另摆一桌，嘴里嘀咕了一句“晦气”，那几个女孩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看人，吃完饭就走了。

阿草当时正在灶下洗碗，透过灶间的帘子看见了这一幕，她把那画面记在心里，告诉自己，绝不能让人知道她也是从人牙子手里出来的，死契的底细，要烂在肚子里，带到坟里去。

她只能是良家孤女，父母双亡，家乡遭灾，跟着叔父逃荒至此，叔父病死，身无所依的良家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