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劝进(2/2)
这念头一起,这几个皇子的心,便如同坠入了冰窟。
他们活不成,难道手中的刀,就不能沾上几分血气么?
那刀,本就是他们一手一脚地从寒门里提拔出来的人,用姬家砸下去的一车车天材地宝,喂养起来的人。
现在倒好,恩主有难,这些白眼狼非但不思搭救,反倒比谁都急着要反咬一口!
他们心中,如有一把火在烧,又似有一把刀在剜。
那滔天的恨意,几乎要从胸腔里顶出来。
可是,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去看看萧禹。
仿佛只要再稍稍抬起头,对上站在街心的那个年轻人的目光,自己的头颅,便会“咔嚓”一声,就此地。
于是,这些本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一群男女,就这样,如同一群被抽去了脊骨的泥偶,木然地、僵立在那里。
太子,是抖得最厉害的一个,他那身绣着四爪金龙的锦袍,几乎都要随着他的身子,抖出一层一层的波光来。
几个年少的皇子,更是连牙齿都在打颤,若非死死咬着牙关,怕早已发出了那不成调的哭声。
可即便如此,他们的脑子,却还没有死。
有那心思活络的,在最初的恐惧压顶之后,微微偏过头去,把那一线几乎要熄灭的求生欲,全都投向了站在他们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景王。
对,景王。
姬慕宁,是景王的女儿。
而姬慕宁,又是萧禹的女人。
这一层关系,若仔细算起来,景王,不正是萧禹名义上的岳父么?
岳父开口,总归,还是有几分情面可讲的。
眼下这般局面,能够救他们一死的,也就只剩下景王这一条路了。
于是,短暂的沉默之后,那一道道传信,便借着各种无人察觉的法门,悄无声息地,涌向了景王。
太子最先受不住,指尖一颤,一道神念便已飞了出去。
那神念里,早已没了半分太子的威仪,剩下的,全然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恐惧与哀求。
“王叔救儿啊!侄儿求您了!侄儿素日里对王叔也算敬重,从未有过半分不敬,求王叔念在骨肉之情,替侄儿在萧首领面前,美言几句。只要能保住这条命,让侄儿做什么都行!”
紧接着,又一道神念跟了上来,是那素来与太子不睦、处处争先的二皇子。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争夺储位时的锋芒,那神念里的语气,谄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王叔,我的好王叔!侄儿自便最敬重王叔您的为人,视您如父。侄儿也不求别的,只求王叔看在侄儿年少无知、从未参与过朝政的份上,替侄儿讨一条活路。侄儿愿自废修为,愿贬为庶人,愿为奴为婢,去给萧首领当牛做马,只要……只要王叔肯替侄儿句话!”
“王叔!王叔!侄儿给您磕头了!”
“侄儿也可把这一身皇族血脉尽数散尽,从此与姬家再无半点瓜葛,只求能苟全性命……”
“王叔,侄儿府中尚有数十名姬妾幼子,皆是无辜之人,求王叔垂怜……”
一道道神念,如同溺水之人胡乱扑腾的手臂,朝景王伸了过去。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皇子皇孙,此刻为了活命,什么脸面、什么骨气、什么皇族的尊严,统统被他们亲手揉碎,扔到了污泥里。
那一句句“王叔”,叫得一声比一声甜,一声比一声急,仿佛要把这辈子的谄媚,都在这最后关头,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景王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一道道求饶的神念,纷至沓来,塞满了他的识海。
他没有回应。
他那双沉黑的、与姬慕宁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缓缓地扫过身旁这些与他流着同样血脉的同族。
看着太子那因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看着那些昔日眼高于顶的皇子皇孙,此刻一个个如同丧家之犬的模样。
他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越皱越紧。
没出息。
当真是,一群没出息的东西。
他在心中暗暗地摇了摇头。
曾几何时,这些孩子,也曾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们也曾意气风发,曾在这朝堂之上,为了那一点权位,争得头破血流,也曾振振有词地,将“皇族尊严”“祖宗基业”挂在嘴边。
可如今呢?
大难临头,他们能做的,竟只剩下了摇尾乞怜。
可是……他又能怪他们什么呢?
他这一声责备,终究是没能出口。
他微微侧过身,抬眼,望向了那街心处,那个正被自己女儿,还有另一个女子,一左一右地围在中间的年轻身影。
姬慕宁此刻正仰着脸,满脸的焦灼,围着萧禹左看右看,一会儿伸手去探他的气息,一会儿又去拉他的衣袖,急急地问着:“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没有?我方才看到那几头妖魔之王的煞气,隔着这么远,都让我的心口发寒……”
另一个女子站在另一侧,虽不似姬慕宁那般把担忧都写在脸上,可那双眼睛里,也同样盛满了关切,只是静静地瞧着萧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萧禹被她们簇拥着,脸上那原本冷冽到了极点的神情,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景王看着这一幕,又回想起方才,那几乎要把天空都撕碎、把大地都掀翻的恐怖战斗。
即便此刻已经安然在了城里,他这具浸淫了数十年修为的帝境之身,掌心处,也仍旧残留着一层怎么都褪不去的冷汗。
面对那样一个,能够翻手间屠尽妖魔之王的可怕存在……
即便是他,心头,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深切的、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尚且如此。
那他身后的这些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苛责他们呢?
景王缓缓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等到萧禹主动开口,要来处置这些姬姓皇族时,一切,便都晚了。
于是,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剑拔弩张的沉默之中,景王,这个一直沉默到了最后的人,终究还是开了口。
他没有跪。
他只是上前一步,从那一撮僵立的皇族之中走了出来,在那满城伏跪的群臣之前,面朝着萧禹,不卑不亢地,躬下了身,深深一揖。
“萧首领。”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沙哑,清晰地,传遍了这寂静的长街,“大乾王朝,走到今日这一步,我姬家,已经无力再护持这诸多的黎民百姓。既护不住,又占着这天下之主的名分,便是天大的罪过。”
他着,缓缓地抬起头,直视着萧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首领既于此时出现,力挽狂澜,救这满城生灵于危难之中,那想来,首领,便是那,天命所钟之人。”
话音下,他顿了顿,似乎在心中,将最后那一点属于姬家的脸面,也彻底地,放了下来。
“姬家,愿将满城百姓、万里江山,尽数交托于阁下。只求阁下,能高抬贵手,不要为难我这些都已经吓破了胆的同族。从今往后,姬家自此退位,阖族上下,只求为一寻常庶人,绝无半分再图重夺江山之心。”
他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若首领仍不放心,那便将我姬家上下所有弟子的修为,一并废去便是。我们,只想留下这一条命,安安稳稳地在这世间,过完余生,便已心满意足。”
这最后一句话下,那原本僵立着的皇族之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万万没想到,被他们视作最后救命稻草的景王,竟会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哪里是替他们求饶?
这简直是,把他们所有人的生死,都亲手,交到了萧禹的手上!
废了修为?
贬为庶人?
这……这和任人宰割,又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数道难以置信、又痛又怒的目光,齐齐地射向了景王的背影。
太子那原本已经吓白的脸,此刻更是惨无人色。
他嘴唇哆嗦着,几乎就要忍不住冲上前去质问。
可那质问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二皇子的眼神,已经从一开始的哀求,渐渐变成了一片冰冷。
他死死地盯着景王,心中翻江倒海——好一个景王!好一个“我不为难我同族”!他这是要拿我姬家满门的性命,去换他自己在新朝之下,那稳稳当当的国丈之位啊!什么废除修为、什么贬为庶人,得好听,可到了萧禹手里,是杀是剐,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这分明,就是要牺牲他们,来保全自己!
不仅仅是二皇子,其余那些皇族,此刻望向景王的目光里,也渐渐地,燃起了同样的一簇怒火。
那怒火里,有被背叛的愤恨,有临死的绝望,也有对景王那仿佛早已经置身事外、超然遗世之态的,刻骨的嫉妒与怨毒。
可是,暴怒归暴怒,愤恨归愤恨。
没有一个人,敢把这份心思,吐露出一丝半毫。
因为那个能够决定他们生死的年轻人,此刻,正被他们的目光,视若神明一般地,敬望着。
而他们呢?
他们终究,连抬头直视他一眼的勇气,都还没有积攒起来。
于是,那一道道愤怒的目光,便只能那样,压在景王的脊背上,烧得滚烫,却,始终,没有,敢,发出一丝,声音。
长街之上,一时寂静无声。
只有萧禹那身青衫,被那尚未散尽的血腥的晚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