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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劝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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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禹下来的时候,安阳城的南城门还大敞着,城门两侧的石狮子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那是方才那一场惊天之斗震的尘土。

守在城头的将士们还保持着举弓搭箭的姿势,手臂僵得如同灌了铅,谁也放不下来。

他走得不快,那身青衫上还沾着星点早已干涸的污血,脚步踏过那被血气浸得发暗的青石板,发出轻轻的、极有节奏的声响。

可就是这么轻的脚步声,在满城人的耳中,却比方才那撕天裂地的轰鸣还要重,重得每一个人的心跳,都跟着那步子一下一下地往下沉。

起先那些官员还只是站在城门口远远地望着,谁也不敢上前。

可等萧禹走得近了,他身上那股尚未收敛的、属于至强者方才屠尽了妖魔之王的煞气,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沉沉地压了过来。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舌灿莲花的官员们,此刻竟是一个个脸色发白,两条腿不自觉地打起颤来,有的慌忙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有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差一点就把自己绊倒在地上。

谁都看得明白。

眼前这个年轻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客客气气、有商有量地与他们打交道的萧首领了。

他刚刚,可是一个人,把那撕裂了整片天穹的妖魔之王,追得满世界乱窜,然后一头一头,全都捏碎了。

大乾世界,本就是一个伟力归于自身的修炼世界。

谁的拳头大,谁就拥有一切。

这个道理,从他们踏入修行之路的那天起,便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可真到了要跪下低头、奉上一切的这一刻,那最后一点身居高位的矜持与羞耻,还是让他们短暂地僵在了原地。

他们只是没想到,像萧禹这样足以毁天灭地的强者,之前在他们面前,竟还能一直维持着那样温和的姿态,从未显露过半分强者该有的霸道。

那笑容,那语气,那进退之间的分寸,哪一样不是把他们当成了平起平坐的同道?

如今回想起来,这份低调与和气,反倒成了最锋利的讽刺——人家不是不能霸道,只是,不屑于与他们计较罢了。

这样一对比,那老皇帝,便愈发显得不堪了。

这几年来,随着寿元一日日到了尽头,那老皇帝的性情已是越发地癫狂了起来。

高兴了,赏;不高兴了,杀。

尤其是那一段最叫人胆寒的日子,但凡有哪个大臣的奏折不合他的意,或是有哪个宫人在他面前走路重了些、呼吸急了些,轻则拖出去打个半死,重则直接推出午门,一刀了账。

那段时间,满朝上下人人自危,上朝就如同上刑场,谁也不敢多一句话,生怕哪一句错,脑袋便搬了家。

眼前这位首领发怒,他们要死。

可这位首领,至少,还愿意给他们一条活路。

人活一世,图的,不就是那一口气、一条命么?

这念头在众人心中愈滚愈大,终于,冲破了那最后一道薄薄的羞耻。

那最先绷不住的,是一个站在群臣前列、身上文官袍服浆洗得格外整齐的中年官员。

此人姓赵,官拜礼部侍郎,平日里最是八面玲珑,察言观色的本事,在满朝文武之中,也算得上一等一的。

萧禹这边方一定,他已是抢先一步蹿了出去,那速度之快,直把两旁的同僚都看得一愣。

众人还没回过神,便见这位赵侍郎,已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了萧禹面前。

那一脸肥白的肉,因为激动,竟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等抬起头来时,眼眶里竟已蓄满了泪,那泪珠子当真是掉就掉,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石板地上。

“萧首领!”他这一嗓子哭喊出来,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要以为这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萧首领安好!人赵谦,给首领磕头了!”

他着,当真梆梆梆地就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那地面上都隐隐震出几道细纹来。

不等旁人插话,他又急急地仰起脸,那泪水混着冷汗,把一张脸糊得花里胡哨,却丝毫不影响他声泪俱下的发挥。

“萧首领此番降妖除魔,诛杀那等为祸苍生的妖魔之王,庇佑了我大乾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此等天大的恩德,人永生永世,都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啊!”

他得慷慨激昂,可紧接着,那话音便是一转,脸上的悲怆愈发浓重了起来:“只是……只是萧首领侠肝义胆,救得了我们一时,却终究,救不了我们一世啊。

如今这天下,越来越不太平了。

那些妖魔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一个比一个凶残。

我大乾朝廷……我大乾朝廷眼下这个境况,首领您也瞧见了,实在是,实在是再没那个本事,护住这么多嗷嗷待哺的子民了。”

他到此处,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一次抬起头来,眼神灼灼,竟是露出了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然:“人斗胆,为那千千万万等着活命的百姓请命——恳请萧首领,容许我大乾朝廷,举国并入首领您的基地之中,成为太和山的一份子!从此之后,大乾上下,任凭首领驱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若再这般各自为战下去,等下一次再出了这等灾祸,咱们大乾,怕是真的要……全军覆没了啊!”

这一番话,从痛哭流涕到慷慨请命,转折之圆滑,情义之恳切,当真是盛情难却。

可在周围那些官员耳中,却如平地一声惊雷,把所有人都给炸得一个激灵。

劝进!

这老东西,是在劝进啊!

众人心中登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有人暗暗咬牙,在心里把这赵谦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见风使舵、臭不要脸,竟抢在这所有人前头,把那天大的从龙之功,先给揽了过去。

可骂归骂,他们的身子,却比谁的脑子都快。

“臣等附议!恳请萧首领上承天命,护佑我大乾亿万生灵!”

“臣也附议!赵大人所言,字字皆是臣等肺腑之言啊!”

“萧首领圣明!臣等愿为萧首领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一时之间,呼啦啦一片,那些方才还僵在原地、你推我让的官员们,此刻竟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争先恐后地朝前拥去,唯恐自己跪得慢了、喊得轻了,便于人后,平白错失了这表忠心的天赐良机。

文官们跪下了。

那几个方才还高谈阔论、一副风骨凛然的御史,此刻磕头磕得比谁都响,那平日里用来弹劾的嘴,这会儿把“圣明”“天命”“万世基业”这些词,翻来覆去地往外倒。

他们心中也暗自得意,自己蹭了这劝进的边,便不算迟。

武官们也跪下了。

几个甲胄上还沾着妖血的将军,单膝砸在青石板上,砸得那石板都裂了缝。

他们粗着嗓子,声音洪亮地跟着请命,可那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暴突的模样,却分明透着几分不出的紧张。

方才那一场大战,他们离得最近,看得也最真切。

那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掌便将妖魔之王捏成齑粉的手段,早已把他们那点身为武人的傲气和胆气,震得七零八。

此刻他们跪在这里,与其是归顺,不如,是终于寻到了一根能够护住性命的粗大腿,两腿一软,便再也不想起来了。

有那脸皮厚、身段软的,更是连爬带跪地挤到最前头,恨不得抱着萧禹的大腿嚎啕大哭,把那些奉承话、效忠话,一套套地往外砸。

那架势,哪还有半分朝廷命官的模样。

可也有些脸皮薄的,实实在在地犹豫了。

这些人多是一些年纪尚轻、在朝中根基不深的下级官员,或是几个靠着祖荫空食俸禄、平日里自诩清贵的勋贵。

他们那点还未被官场这口大染缸彻底泡软的良心与脸面,让他们僵在了半途,那腿弯着,却迟迟弯不下去。

他们偷偷抬眼,去瞧四周那些已然跪倒、正忙着表忠心的同僚,眼中满是挣扎。

可是,这挣扎,也仅仅维持了片刻。

因为那跪下的,已经占了十成中的九成。

黑压压一片,从南城门一直铺到了长街的尽头。

剩下那极少数还站着的人,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便如同一片跪伏的麦田里突兀立起的几根孤草,格外的扎眼。

这些人心中那点残存的道义与脸面,终究,还是在“活命”两个字的面前,败下了阵来。

他们咬着牙,闭着眼,最后一丝挣扎在喉间滚了又滚,终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然后,膝盖一软,也跪了下去。

这一跪,那点属于前朝遗臣的体面,便算是彻底地、干干净净地,给跪没了。

于是,到了最后,还站在原地的,便只剩下了那么一撮人。

大乾朝廷的那些皇族。

姬慕宁的父亲,景王,也站在这一撮人之中。

只是,他与身边那些面如死灰的同族不同,脸上并未显出多少绝望与愤怒来,只是沉着一张脸,静静地望着眼前那乌压压跪成一片的群臣,看不出喜悲。

而除他之外,那些姬姓皇族的脸色,当真是难看到了极点。

尤其是那几位曾经离那张龙椅只有一步之遥的人。

太子,还有那几位皇子。

他们立在原地,仿佛被那看不见的寒气给冻住了一般,从脚底一路凉到了天灵盖。

那些曾经在他们面前毕恭毕敬、极尽谄媚之能事的臣子,此刻一个个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连看都不曾再看他们一眼。

那一个接一个叩下去、又抬起来的后脑勺,此刻在他们眼中,竟如同一口接一口下的利刃,一刀一刀,把他们那脆弱的处境,剜得鲜血淋漓。

完了。

全完了。

历朝历代,哪一次的改朝换代,前朝的皇族能有善终的?

杀,是要杀的。

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这是他们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的规矩。

如今这些官员,把劝进的功劳给彻彻底底地抢尽了,那么,紧跟着送上来的,便只能是他们这些姬姓子孙的人头了。

他们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到,下一刻,那满朝文武会如何争先恐后地转过头来,如何义愤填膺地指着他们,如何慷慨激昂地历数姬家历代的“罪状”,只为了,抢下那“诛杀前朝皇室”的天字第一号功劳。

而且,他们此刻,已经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那一道道若有若无、投向他们的目光里,已经毫不掩饰地,带上了一丝寒意,甚至,是一丝杀机。

那是一位武将,正用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的脖颈。

那眼神,冷的,就像是在掂量几头待宰的牲口,该从何处下刀,方能一刀两断。

又有一位文官,看似垂首侍立,可那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经微微攥紧,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盘算着什么,时不时地,朝萧禹的方向,飞快地瞟上一眼,盘算着该何时出列,把那一肚子早就酝酿好的、骂姬家失德的话,倾泻出来。

这些往日里在他们面前温柔恭顺、一口一个“殿下”的臣子,此刻,竟都隐隐地,流露出了要拿他们开刀的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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