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六章 本该如此(2/2)
“这才想起我来了。”黎昭替他说完,嘴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行,我去看看。”
陈伯一愣:“您真去?”
“为何不去?”黎昭转身往屋里走,去拿药箱,“陈伯,我昨日说了,治病收钱,不看人下菜碟。李举人家的老太太是病人,跟码头上那个周大牛没有分别。”
陈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看黎昭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春晓背着药箱跟在黎昭身后,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青石板铺的巷子。
巷子尽头便是李举人的宅子,黑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绸衫的管事,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见黎昭来了,那管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堆出笑迎上来:“黎大夫,您可算来了。快请快请,老太太在里间等着呢。”
黎昭没多话,跟着他穿过前厅,过了一道垂花门,进了内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这时节还没开花,枝叶倒是蓊郁得很。正房帘子掀着,里头传出一阵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夹着痰鸣,听着便让人揪心。
黎昭加快脚步走进去。
屋里坐了三四个妇人,看打扮都是李家女眷,一个个愁眉苦脸。
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老太太,约莫六十来岁,面色青紫,嘴唇发绀,胸脯剧烈起伏,喉间痰声漉漉。
黎昭一看便知,这是痰浊阻肺、气机不畅,加上年纪大了心阳不振,再拖下去怕要转成喘脱之症。
她放下药箱,先给老太太搭脉。脉象滑而数,重按无力,是虚实夹杂之象。又看了舌苔,白腻而厚。
她心中有数了,转头问旁边伺候的丫鬟:“老太太这几日吃的什么?可有发热?大便通不通?”
丫鬟看了看管事的,管事小声道:“前几日有些发热,请了王大夫来,开了柴胡汤,热退了。可这喘的毛病反而重了。这几日老太太吃不下东西,大便……有四五日没解了。”
黎昭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在老太太肺俞、定喘、丰隆几处穴位上施针。
她手法极快,捻转提插之间,不过片刻工夫,老太太的喘息便渐渐平缓了些,喉咙里的痰鸣也轻了。
屋里几个妇人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黎昭收了针,提笔开方。
她用的不是寻常定喘汤,而是在小青龙汤基础上加减——去麻黄,加射干、葶苈子,再合千金苇茎汤,又添一味瓜蒌仁润肠通便。
方子写完,她把纸递给管事:“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先灌下去。今晚我再来一趟,看情况调整。”
管事接过方子,连声道谢,亲自跑出去叫人抓药。
黎昭收拾药箱时,里间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酱色绸衫,头上插着一支金钗,通身气派,一看便是李举人的正房太太。
她走到黎昭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脸上表情有些僵硬,但到底挤出一句话来:“黎大夫,今日有劳了。之前的事……是我们李家失礼,还望黎大夫不要放在心上。”
黎昭把药箱扣好,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李太太言重了。我是大夫,治病是本分。至于别的事,我没放在心上,您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又说:“老太太这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她年纪大了,情绪不能太激动,饮食要软烂清淡,旁边伺候的人别在她跟前说些有的没的。心气顺了,病便好得快。”
李太太脸色变了变,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黎昭没再多留,带着春晓出了李府。
走到巷子口,春晓终于憋不住了,拽着黎昭袖子道:“娘子,你方才那话,是在提点李太太罢?说她家老太太的病是被气的?”
“我说的是实话。”黎昭不置可否,脚步轻快,“老太太脉象里带着郁结之气,肝气犯肺,光治痰治喘不够,还得让她心里舒坦。至于李太太怎么想,那是她的事。”
春晓嘿嘿笑了两声:“娘子,我发现你这人罢,嘴上说着不计较,可句句话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那你说错了。”黎昭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我若真想戳她,方才便让她把那日带头起哄的下人交出来了。我没提,是给她留了脸面。”
春晓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娘子,你的意思是,那日起哄的人里头,有李家的下人?”
“有没有的,都不重要了。”黎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她今日能低头来请我,便说明她已经知道错了。我何必再逼她?”
春晓跟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小跑两步追上来,挽住黎昭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娘子,你这人真奇怪。有时候冷得像块冰,有时候又暖得像团火。”
黎昭被她挽得晃了一下,没挣开,只轻轻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吃饭。下午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呢。”
两人沿着青石板巷子往外走,日头渐渐升高,把整个镇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号子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热闹得很。
黎昭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如今她站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的巷子里,周围全是些上辈子从未见过的人,可她却觉得,比从前自在。
也许自在这东西,从来跟身在何处无关。
她忽然笑了笑,把药箱往肩上送了送,加快了脚步。
春晓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没怎么听清,只觉得日头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到了回春堂门口,陈伯正伸长了脖子等她们。
见黎昭回来,他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黎大夫,李家人没为难您罢?”
“没有。”黎昭把药箱递给春晓,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陈伯,下午坐诊照常,你把号牌挂出去罢。”
陈伯连声应着去了。
黎昭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叫住他:“陈伯。”
“哎,黎大夫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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