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六十三:人定胜天(下)(2/2)
这话原也在理,可花溶听了,脸上笑意反倒淡了,淡淡应道:“张兄高风亮节,我可比不得。”
张棋这张嘴素来时灵时不灵,本觉着今日已是超常发挥,不知怎的又惹了她不快。搜肠刮肚也想不出缘故,正待开口相问,却见她眸光一动,开口道:“张兄既精于卜算,不如替我占一卦?”
她性子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张棋见她神色霁和,心头微松,忙点头应道:“不知姑娘要问何事?”
花溶却不直说,只道:“我曾听师祖言道,真正有本事的卜者,不必问来人所求,便能断得准切。张兄既是此中翘楚,想来也做得到罢?”
“做是做得,只是……”他话未说完,已从怀中摸出那三枚古钱,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花溶这副模样,想来便是再三追问,也不肯明言。可六爻之道,本是一事一问,问的不同,断法便迥异。若她自己懂得解卦,他只当个摇卦的也无妨,偏她对术数一窍不通。
这便难了。
他蹙着眉,脑中飞速回想今日花溶说过的话。金点一行,察言观色原是头等本事,断卦准头反在其次。偏他往日仗着几分天赋,在这上头不甚用心,也不屑于钻营,此刻竟真犯了难。
他默然思忖的工夫,花溶倒也不催,只耐不住寂,伸长手拣了根龙回澜备好的干枝,探进火里慢慢拨弄炭星。
半晌过后,张棋眉目间已有几分了然,稍作沉吟,便道:“你我也算共过患难的交情,姑娘若信我,便听我一句劝,这卦,不算也罢。”
花溶未料枯坐半晌,只等来这么一句,蛾眉微蹙,面上虽还带着笑,语气里已透了两分薄嗔:“这是为何?莫不是怕我仗着几分同行情分,赖了你的卦金不成?”说着便从怀中摸出绣囊,指尖才触到囊口系带,便被张棋抬手阻住。
“与卦金无干。”他摇了摇头,反问一句,“姑娘且先说说,在你眼里,占卜究竟是何物?”
花溶被问得一怔。
她本就是一时兴起想求一卦,又存了私心不肯明言所求,哪里想过这许多?脑中闪过沿途见过的卜卦先生,迟疑道:“想来……是求告鬼神,解心中疑惑罢?”
“姑娘这话,倒也直白浅显。”张棋闻言不觉失笑,待要说起正题,神色又郑重起来,“只是卜筮一道,上古原是祭祀之礼,通鬼神、问吉凶。世人得了一卦,便自以为窥得天机,奉作金科玉律。可这卦中所示,当真是天机么?或许,它本身便是命数里的一环。”
花溶心头微紧,似懂非懂,喉间发涩:“你这话……究竟是何意?”
“姑娘不妨当作一段书听。”张棋学那说书人,以手代惊堂木一拍,语声平缓,娓娓道来,“话说昔年有位世外高人,窥得天机,断言二十年后将有魔头降世,荼毒武林。恰在此时,有个婴孩降生。高人自认秉正,要将祸患扼杀于萌芽,便对那襁褓中的孩儿下了杀手。”
“谁知这孩子命不该绝,死里逃生。高人数度占算,心有不甘,一路追杀,二十年不曾停歇。那孩子本是赤条条来世间,如一张白纸,也尝过人情温暖。可自从‘预言’传开,人人视他为妖魔,喊打喊杀。他为了活命,只得藏起善心,练就狠辣手段。二十年弹指而过,他一身武功绝世,心中也只剩仇恨,竟真成了世人眼中杀人如麻的魔头。”
说罢他轻笑一声:“姑娘倒说说,这桩事里,究竟是谁人之过?”
花溶抿紧了唇,心下乱作一团,片刻才低声道:“我……我说不上来。好似谁都有苦衷,又好似谁都错了。”
“姑娘定是觉得,那魔头身处泥淖,也该如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心怀善念。可孔夫子有言:‘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老话也说,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姑娘许会觉得那高人自负固执,区区一卦,何苦赶尽杀绝?可若这位高人心怀苍生,一生断卦从无差错,此番也不过如往日一般行事。在他看来,这孩子命硬,正应了预言,自己测算无差,只恨不能早除祸患,免教日后生灵涂炭。”
“姑娘或许还觉得世人盲从愚昧,高人说什么便信什么,不曾辨明是非,便成了帮凶,酿成大祸。可那高人为何能一呼百应?正因他素来德高望重,积威日久,世人自然信服。”
“我方才便与姑娘说过,姑娘只道我与寻常卜者不同,实则不过是你我有这一程同行的缘分罢了。倘若那位高人与世间众人肯多费些心神去体察那孩子的心性,未必不能改观,那所谓预言,也未必便会应验。可他们又何苦费尽心神,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变数?一人之命固是性命,可放在千万生灵面前,便如芥草一般。孰轻孰重,本就昭然若揭。”
花溶咬了咬唇,迟疑道:“那……若是换个法子呢?若高人当初不曾对那孩子下手,让他安安生生长大,或许……便不一样了?”
“有这可能。”张棋似早有所料,面上挂着笑,却不及眼底。“可姑娘敢赌么?拿日后千百条无辜性命作赌注,赌这孩子一生向善,不会成魔?一旦预言应验,你早知结果,又该如何自处?便是以死谢罪,事已铸成,逝者也不能复生。说到底,那不过是求个自己心安,平白多添一条亡魂罢了。”
花溶见他神色淡然,浑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心头反腾起几分薄怒,柳眉一竖,嗔道:“依你之见,三者各有各的无辜,各有各的难处,便全是命数使然,半分错也没有了?”
张棋默然轻叹,唇边笑意淡得发涩,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萧索:“依姑娘之见,难道……不是这般?”
? ?昨天没更新,请假条了,e,我忘记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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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张棋说的故事,我曾今和老头子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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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因为得知结果,并且坚信结果,所以去做了。事后,我和他提及这事,他是有点生气的,认为我太过鲁莽,我怎么就能断定我得知的结果一定是对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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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被问得一愣,对啊,为什么啊?因为我自信,我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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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呢,结果也如我所知那般,没被辜负。但是这件事确实让我反省了,然后除去趋吉避凶外,我就再也没算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