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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 一百六十三:人定胜天(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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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默然半晌,到底是花溶先耐不住寂默。

白日里她虽冒雨与那三人缠斗了一回,本事本就平平,体力也寻常,实则没拼斗多久,龙回澜便出手解了围。身上那些皮肉伤瞧着骇人,上药裹扎后虽仍隐隐作痛,睡了这大半日早已平复了七八分,精神健旺得很。

昔年在宗门里,她自幼养在祖师身侧,性子讨喜,模样又娇俏,阖门上下都疼着她,养得一派活泼烂漫。若不是龙回澜临走前持刀画圈,再三叮嘱不可出圈外,她早要蹦蹦跳跳舒展一番了。

她斜睨了身侧张棋两眼,见他果真是个闷嘴葫芦,便从篝火里拣了根燃着的枯枝,照着脚下晃了晃。

只见泥泞狼藉,积满大大小小的水洼,那道刀画的圆圈齐整归齐整,圈里圈外一样是浑黄雨水,哪里有半点神异?被火光一映,倒像撒了层碎金,瞧着有几分好看罢了。

她原以为灰兄此举定有玄机,说不定如画本里剑仙一般,一剑落下分水断流,久久不能复原。谁料竟这般……平平无奇?

不止她,张棋心中也是一般念头。

也难怪他们生出这般妄想,实在是灰兄这两日出手太过惊才绝艳,二人下意识便将他当了话本里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主角。

如今亲眼见了,反倒有些恍惚,心头空落落的——原来纵是灰兄这般人物,终究也有寻常之处,也有办不到的事。

不知是谁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便收不住,二人对视一眼,都捂了嘴闷笑,若不是柳惊东还在酣睡,少不得要拉他一同说笑半日。

少年人江湖相逢,结交全凭意气,本就无甚宿怨,性子又合得来,经这一桩共有的小秘密,先前那点生疏客气登时散了大半,彼此看在眼里,都觉亲近了几分。

花溶敛了笑,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我倒好似猜出几分灰大哥的来历了。”

“我也约莫着了。”张棋莞尔,接过她手里燃着的枯枝,添进火里,“灰兄虽不曾通名报姓,一路行来却也未曾刻意遮掩。我早该想到,江湖上这般年纪的顶尖人物,扳着指头也数得过来,又惯使横刀的,这模样气度,多半便是传闻中那一家的子弟了。”

花溶听了,笑意淡了些,抬眼望了望头顶遮天的树干,半是叹惋半是怅然:“未下山时,只觉人与人虽有差别,却并非遥不可及,只要踮起脚便能努力够上一够。我在师门里功夫虽不算好,可自来就爱偷个懒,旁人练剑一个时辰,我凭着性子只练半个时辰。好在有几分小聪明,又承了爹娘几分好根骨,倒也不至于落到最末……”

话未说完,张棋便好奇插口:“真不是最末?”

花溶一噎,见他神色认真不似刁难,有些心虚,别过脸道:“自然不是。常言道求上得中,求中得下,可这中下之间,也分三六九等呢。”

“哦——”张棋拖长了调子作恍然状,他武功虽稀松,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原以为花姑娘是女儿家面皮薄,瞧着也不似浮夸之人,说的话纵有水分,也该有七八分真。如今看来,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中下之末”,竟是下等里排第九的意思。

许是他面上打趣之意太过明显,花溶恼羞成怒,嗔道:“行走江湖,名头哪一个不是自己给出来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张棋又忍俊不禁道:“我也未说姑娘这般行事不对啊。”

他本是金点中的戗金,年纪虽轻,可吃这碗饭的自来生得周正,又挂洒火衫,坐卧立皆是入式压点,颇为唬人。此刻火光映着他不带芥蒂的笑,书卷气的清朗眉眼添了温煦,不似龙回澜那般锋锐逼人,是另一种舒展的好看。

宗门里不是没有俊秀的师兄,可自幼一处长大,情同兄妹,哪里会留意容貌?花溶瞧了两眼,只觉赏心悦目,先前那点恼意早散得干净。难怪古人说食色性也,好颜色原也是赏心乐事。

便眉梢一扬,弯着眼笑道:“那是自然,本姑娘行事自有道理。你这愣头青,若不想日后吃亏,少不得多向我请教。”

张棋见她眉飞色舞,也极识趣地抱拳一拱:“如此,日后便仰仗花姑娘多多照拂了。”

一句话说得二人又都笑了,肩头耸动,笑得开怀。

笑罢,张棋问道:“再后来呢?”

“再后来啊……”花溶仰起头,雨打枝叶沙沙作响,夜空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不见星月,黑沉沉一片。“还能如何?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更有甚者,便如那天边月,纵是阴晴圆缺难遂人愿,终是高悬不落。”

张棋听出她语声里的黯然,面上笑意渐渐敛了,温声劝道:“姑娘不必多虑。世间人与人的缘分,自来前生注定,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便如天上浮云,聚散有期,皆是定数。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若执念强求,反是失了本真。”

他目光澄澈,话说得全然是一片真心,再加他本是金点门人,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倒比旁人多了几分信服。

花溶将下颌抵在膝头,歪了歪脑袋:“我幼时在书上见一句‘昨日之日不可留’,读着只觉肆意豁达,心想着日后自己也要这般洒脱。等真到了这一步,才晓得,竟是这般难。”

“可我们还年少,不是么?”

这话入耳,花溶一怔,转眸望他。只见张棋端坐火边,目光落在跳动的焰光上,眉眼间自有一派温软笃定。

“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往后还有几十年岁月呢。夫子有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来日方长,怎知日后做不到?”

花溶自来是个认理的,却也不是三两句话便能哄好的性子。往日在宗门里,谁若惹了她,少不得要赔上一堆软话,才能消她半分气。

可张棋瞧着笨嘴拙舌的,偏生这几句话,熨帖到了心坎里。

她别过脸去,唇角眼底却都浸了笑意,口上仍道:“我往日见的那些打卦算命的,一个个油嘴滑舌,惯会哄人。你倒与他们不同,今日也算长了见识。”

张棋哪里听不出她是夸自己,只是姑娘家性子别扭,十分好意到了嘴边,倒只剩了三分。

他唇角微扬,藏了几分自得,口中却谦道:“姑娘觉得我与旁人不同,不过是你我有这一场同行的缘分。姑娘若肯多去了解那些人,未必便不会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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