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五十六:晚来天欲雪(1/2)
“青家?”二叔公一怔。
青家本是镇上孤户,他素来不关心市井琐细,本不该留意,奈何十年前青家大丫头被玉府仙长带上山一事,在青安镇传得沸沸扬扬,纵是他再不问俗事,也听过几分风声。
他抚了抚颔下胡须,沉吟半晌,方缓缓问道:“那青丫头如今是什么籍?”
牛媒婆见有了转圜余地,掌心一拍,眉开眼笑道:“当年青大说是把女儿卖了身契,可玉府仙门素来仁厚,说不定是白契也未可知。就算是贱籍,到底是在仙府里待过的,这份体面,便是王公贵族家也未必求得来。再者说,凭龙府与县衙的情分,这点户籍小事,还不是老爷您一句话的事?回头使人上下打点些,包管身份上清清白白,配龙公子断断不委屈。”
二叔公闻言,斜睇了她一眼,语调平平淡淡:“既是入了玉府做丫鬟,如何又回来了?”
他心里何尝不晓得这话在理,只是胸中那口气堵得慌。
搁在早年杨家鼎盛时,主子跟前伺候的丫鬟,哪个不是模样周正、身家清白、知书达理?
如今世易时移,要给侄儿挑正头娘子,竟要计较这些微末出身。只是转念一想,这丫头既与玉府有牵扯,说不定能借上几分仙缘,倒也未尝不可。
牛媒婆听这语气,便知事儿成了大半,喜上眉梢,话也说得更热络:“说起来真是天定的缘分!这姑娘昨日才回的镇,原也没人留意,偏巧不少街坊瞧见林先生送她回家。林先生是什么人?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事儿可不就一传十、十传百了?到今日,满镇谁不知道?”
她目光紧盯着二叔公的脸色,半分神情不肯放过,见他神色微动,眼珠一转,又意有所指地笑道:“还有桩趣闻呢。青家两口子什么模样,镇上谁不清楚?便是祖坟冒了青烟,也生不出天仙似的女儿。可架不住人家有福气,去时不过周正模样,回来呀,连宫里的娘娘见了,怕也要自愧不如。”
二叔公神色一动,语声也急了两分:“此话当真?”
倒不是龙家贪慕美色,娶妻娶贤原是正理,模样只要端正便好。可十岁女童眉眼已见轮廓,纵女大十八变,也断然脱不开骨相。若真如传闻中脱胎换骨,那此番回来的“青杏”,十有八九不是本人。
青家这般家底,能图什么?
恕他直言,以青家的境况,家贫不说,接亲结仇都嫌晦气……唯一能图,无非是个能在明面上行走的良民身份。
什么人需要借身份藏身?要么是见不得光的,要么是无籍无牒的。
偏巧这人又出自玉府……身份可想而知。
心念电转间,前因后果已捋得明明白白,心头那点郁气霎时散得干净,反倒隐隐生出几分喜色。
牛媒婆哪里晓得他这许多盘算,只当他是听了美貌动了心,暗道果然如此。
她做了二十余年媒,这点眼力还能没有?男人家嘴上都说娶妻娶贤,私底下几个不好色的?真要只重贤德,何苦纳一屋子美妾?食色性也,便是女子也爱俏郎君,何况男人。
换做她自个,无论男女,但凡是模样挑出的,日日见了保准欢喜几分。
便笑得眉眼暧昧,补了句:“我也不敢打包票,毕竟没亲眼见过。只是满镇都这么传,想来便是有些夸大,也有几分真容。”
话锋一顿,又透了几分艳羡和敬畏道:“玉府仙门到底是仙家手段,天生的容貌说改便改,若能学得一星半点儿,这辈子、下辈子的富贵都有了。
二叔公只笑不语。
旁人不知玉府底细,只当是些炼丹画符的道士,他却清楚得很。家中古籍里,上古仙真、修行高士的记载不在少数。他不求什么搬山填海的神通,只求能解了龙家世代相传的血咒,便是解不开,能缓上几分也好。
说起来,龙家祖上本不姓龙,而是姓杨,上古时期也是出过大能的。只是不知何故,一夜之间天地气变,仙踪尽隐,那些神通广大的人物都没了踪迹。彼时家族传承虽没断,可为了活下去,渐渐偏了俗世功名,修行一道日渐凋零,到后来竟彻底断了。
如今空留些典籍,却无真诀口诀,不然这玄元山脚下,哪里轮得到玉府一家独大?
玉府毕竟是出过真仙的门第,纵使天地隔绝后,也隔几代便有仙胎降世。龙家自修行断绝后,便渐渐与玉府断了往来,年深日久,那些神仙精怪的说法,倒像说书人编的戏文,渺渺茫茫。
直到前朝平播一役,杨家末代家主本该死在海龙囤,是一位路过的仙长出手,不知以何仙法复活了亡人,又于烈火中分出道途,给余下族人留了生路,血脉才得以保全,也就是如今的龙家。
若这冒名的真是玉府的小姐,虽不知她所图为何,真论起来,倒是龙家高攀了。
他原想着随便给些聘礼便罢,青家两口子贪财是镇上出了名的。十年前日子尚过得去便能卖女儿,十年后若攀了龙家,保不齐要赖上来。
龙家虽不缺金银,却素来厌弃贪得无厌之辈。原打算明立婚书,算一桩两清的买卖,省得日后攀扯不休。可眼下瞧着,怕是不能如此草率了。
青家不知底细,那位玉府小姐却是心如明镜。本就是龙家占了便宜,若再这般轻慢于人,只怕婚事未成,先结了怨。
至于户籍一事反倒不急,待嫁入龙府,自然落在族中户下,往后再如何,也与青家无干了。
他算盘打得透亮,正思忖着聘礼该备多少才合宜,便听牛媒婆迟疑着开口:“只是龙老爷,有句丑话我得撂在前头。青家姑娘模样是百里挑一的好,就是身子骨单薄了些,瞧着……不大像好生养的。”
龙家的规矩,青安镇谁人不晓?子嗣为大,首重生养。
换作往日,二叔公听了这话少不得一口回绝,可转念一想,对方十有八九是玉府仙门的贵女——古往今来仙真哪个不是清癯出尘、风骨珊珊?这点单薄算得了什么?
便笑呵呵摆了摆手:“单薄些也无妨,龙家还缺一口养人的饭食?待成了亲,细细将养些时日,总能丰润起来。最要紧的,是我家回澜中意。”
笑话,重子嗣原是为了绵延香火、扛住诅咒。若能借玉府的机缘解了血咒,往后还愁香火不成?活了这大把年纪,孰轻孰重,他还能拎不清?
至于回澜喜不喜欢……看在解咒的份上,不喜也得喜。
牛媒婆本还悬着心,龙家这规矩传了百余年,从没松过口。她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先拣好的说,万一成了,这一桩的谢礼抵得上往常十桩。
此刻听了答复,倒觉意外,暗忖莫非这位龙公子竟是个极好色的?面上却不敢露,忙拿帕子掩着,只当自己窥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亲事既谈得七七八八,有些话她也不敢隐瞒,清了清嗓子道:“既然老爷瞧得上青家姑娘,有桩事也得禀明老爷。青家两口子把小儿子当命根子,据我所知,那青书背地里在西市欠了不少赌债。到时候议亲,他们少不得狮子大开口。”
二叔公还当是什么大事,龙家别的不敢夸,黄白之物自来不缺。便从容一笑:“无妨,只要青家舍得女儿便好。”
牛媒婆松了口气,想想仍觉不妥,又补了句:“西市那销金窟,欠的数目怕不小。依我之见,老爷不如先使人查访清楚,索性借这机会让姑娘与青家一刀两断,脱离了那火坑,也是一桩功德。”
二叔公听出话里有话,笑意淡了几分,蹙眉道:“西市是什么光景你我都清楚,青家那等门户,如何能欠下那般巨债?莫不是……与青丫头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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