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五十五:鹿死谁手(终)(1/2)
林秋白怔忡在地,千算万算,断没算出这么个答案。
他呆呆望着眼前人,高大身影将他笼在浓重阴影里,须得仰首才能瞧清面容——模样仍是记忆里的轮廓,神意却全然换了个人。
往日守宫最是张狂放肆,一双竖瞳虽冷,目光总带着几分灼人火气;此刻却平平静静,淡漠得像在看路边一茎草、一块石,半点波澜也无。
这般眼神,他只在玉朝身上见过几分。
心头猛地一沉,酒意熏红的面皮霎时间褪得雪白,慌不迭往后退了两步:“你究竟是谁?”
这人分明立在跟前,他竟半分气息也察觉不到,便是喻思修为再深,也断做不到如此敛藏无形。
他身无半点正经修为,仗着半妖之躯,腿脚比常人灵便些,可在此等人物跟前,绝无逃生的可能。便是拖延时辰,又能如何?
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那点微末刺痛,倒成了此刻唯一的定神良药。
“我?”守宫闻言一怔,随即扬眉笑了,那张阳刚邪肆的面容瞬间活转过来,添了几分人气,“方才不是答了么?玉夕呀。”
“玉夕……”他将这名字在齿间碾了数遍,一丝苦味蓦地自舌尖泛起,转瞬漫了满口。“你是玉府仙门中人!”
朝闻道,夕死可矣。日薄西山,暮色垂垂,一个名字,怎生如此不吉?
他抬起眼,眼底世界骤然一变:周遭斑斓色彩、活色生香的人与物,竟如青烟般随风散去,只剩黑白二色,寥寥数笔勾出淡淡虚影。唯有面前之人,周身清辉烈烈,如暗夜里一团熊熊火光。
若说玉朝是荧荧烛火,这人便是悬于夜空的一轮皓月。月华清寒里,只见一道极粗的因果线自他神魂间牵出,狰狞如千年老藤,将人形缠得密不透风,活似一枚硕大的茧子。
那藤条竟似活物,一起一伏如心跳搏动,穿亭过榭,遥遥牵向……
未及他辨清去向,眸底骤生剜心剧痛,视界轰然沉入无边黑暗。
眉眼因惊痛拧作一团,惨白如纸的面上,本该是双目的地方,不知何时已插着两根修长的手指。
“呵——”一声轻笑漫开,裹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讥诮,“你这双眼,倒有几分意思。只可惜宝大压身,如执烈火,终有一日要焚了自身。”
话音未落,那两指微微一搅,随即勾带一扯,两枚血淋淋的瞳仁便脱了眶,稳稳落进他掌心。
“啊——!”林秋白痛呼出声,双手死死捂住眼,身形踉跄后退,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一跤重重摔倒在地。
烫人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沿颊边滚落,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火舌舔过,灼得人五脏俱焚。
一滴滴,无声没入衣襟,渗进街面的尘土里。
四下血腥味渐浓,被冬夜寒风一激,守宫掌心里两枚眼珠腾起的一点热气,转瞬便凉了。
他哼笑一声,掌心微晃,两枚眼珠跟着滴溜溜打转:“这世间的运道机缘当真不讲理。旁人苦修数百年,汲汲营营求而不得,竟比不上你这偷来的分毫因果。”
似是觉得有趣,他随手拭去指上血痕,捻起一枚对着月色细看——红红白白,入手腻滑,瞧着与常人眼珠也无甚分别,怎偏生林秋白就得了这异禀?
他想不通,轻叹一声:“真是叫人艳羡,便是我,也动了几分妒意。只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力不配器,必为器伤。”
说罢手掌一翻,两枚眼珠顺势滑入袖中,又宝贝似的拍了拍袖口,笑吟吟踱上前两步,俯望着地上蜷缩的人,语声轻慢如絮:
“林秋白,你既有这般好运气,分我几分,如何?”
青安镇正街四条,其一横亘半街的龙府宅邸前,朱红灯笼随风轻飐,鎏金牌上“龙府”二字银钩铁画,被灯火映得暖意融融。
红砖黛瓦之间,藏着一处楼台掩映、花木蓊蔚的小院,石桌旁坐着位少年,正逗弄一只白鹘。
看年纪不过十一二岁,麦色面皮已隐有日后刀削轮廓的雏形。年少气盛,本应细长的凤眼还带着几分杏眼的圆润,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不见风霜磨砺的狠厉沉静,反倒盛满清冽活泼。眉眼与龙回澜有四五分相似,只因气质迥然,落到旁人眼里,倒只剩一两分像了。
他身着前朝制式秋袍,长发以玉冠束起,衣料不见丝毫奢靡,袖口用护腕利落收住,腰间蹀躞带缠了数圈,衬得腰身紧窄,身形欣长结实,自有一番少年意气。
他逗弄的那只白鹘,本是极北苦寒之地的猛禽,性傲难驯,远非信鸽可比。中原素来罕有,多是边地进贡,或是北地猎户冒死捕猎,因此极是贵重;一旦认主,记性绝佳,识途辨信皆不在话下。
昔年唐太宗曾蓄一白鹘,号“将军”,长安洛阳间往返传信,一日千里。本朝设鹰坊专养猎鹘,皆是贡禽,律例明文,民间私捕私蓄上品白鹘,便是重罪。
那白鹘正栖在石桌上,通身白羽本就素洁,浸在月色里更似覆了一层寒雪,远看浑如凝脂,近瞧胸臆间隐有纁色细纹,如暗织的墨纹。喙根莹白似玉,往尖处渐作鸦青;蜡胫泛着赤金光泽,利爪蜷在绒羽之下。乌瞳定定,静时如寒石沉水,只待一声呼哨,便可掣风冲霄。
这品貌,不是上品是什么?
少年浑不在意这些规矩,只伸指轻搔它颈侧软羽,撇着嘴腹诽:“二叔这趟出门已十余日了,至今消息也无。白白,你怎的半点也不着急?”
那唤作白白的白鹘似通人性,脑袋一歪,“咕咕”叫了两声,倒像在答话。
少年本也没指望一只鸟儿能解人意,仍自顾自道:“你说我要不要给二叔传个信?今日叔公又背着二叔,请了牛媒婆上门来。”
说着便一挺胸膛,负手身后,压着嗓子学叔公的口气:“你如今二十有一,不成家也罢了,还三日两头往外跑,整日连人影也见不着。家规头一条是什么?”
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又换回清朗朗的少年音:“开枝散叶,传承香火!”
说罢复又挺胸,对着白鹘作恨铁不成钢状,压着嗓子道:“你瞧瞧,穿云都比你晓事,再这般,真要把我气进棺材板才肯罢休!”
白白仰首,圆溜溜的眼里透出几分嫌弃,又低低“咕咕”了一声。
少年全当没瞧见,站起身抬着下巴,神色坚毅:“诅咒未解,我无心成家。”
白白晃了晃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索性背过身去,拿尾羽对着他。
少年本就圆的凤眼登时瞪得更圆,没好气地双手捧住它,稚气未脱的脸凑过去,佯作恶声恶气:“白白,你这是什么意思?二叔公热脸贴二叔冷屁股也就罢了,你也要我贴你的冷屁股?”
白白闭着眼,抬翅往他脸上一扇。硬羽底下是茸茸软毛,落在脸上半点不疼,反倒软乎乎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