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6章 港胞大陆一家亲!(1/2)
方才那半个钟头,周鸿生是站着的。
不,他连站都算不上。他是靠着的——背靠着那根柱子,肩膀往下沉着,揣在口袋里那只手松松地搁着。他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他心里那盘棋,已经算到收网那一步了。
他不怕张蔷唱得好。台下那些掌声再热烈,他也没当回事。那不过是一厅人的热闹,散了就散了。他真正花钱、真正费心思的地方,从来就不在那几百个鼓掌的人身上。
是在那张桌子上。
头一句"不能冒这个险"递出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成了。台上那位副导演先肯定后发难,一句"怯场"了地,另几位副导演跟着附议。这一整套下来,得有条有理,挑的全是实情上的毛病,一句也没法驳。
那丫头站在台上,攥着话筒,脸都白了。她一个字也不出。
这就对了。
他等在暗处,就是等这个疏忽——一次"台风不稳"的由头。有了这个由头,那位陈先生往台中央一站,压轴这个位置,就是他的了。全国的画报、报纸、商场的柜台上,挂到最显眼处的,就是他飞达那身衣裳。
四年了。他砸进去的那些钱、递出去的那些话、陪过的那些酒,总算要在今晚回一个实处。
他想到这里,把口袋里那只手又松了松。
然后,台侧那道身影往台上走了一步。
"导演,我有话想。"
周鸿生当时没在意。他甚至没往那边看。他以为这一位是唱完了下来交代一句什么的。
直到那句"能不能给她一次机会"出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那不是恶意的刀,是设防最松的地方,从最不该出手的人手上,递过来的。
他请来的人。他花半年铺路、动retionship、托人垫话才送上这个舞台的人。他一路陪着笑脸、陪着酒、陪着场面的人。
这个人,站在台上,替他今天要压下去的那个丫头,要了一次机会。
还要跟她同台。
还要拿自己的职业来担保。
"保"什么?周鸿生的脑子一下乱了。保的是那丫头的台面,还是他周鸿生的脸面?
四年了。这四年里,他在这座城、在这个场子上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晚这样,离那个位置这么近过。近得他已经能把收网的姿势都摆好了。
可这一刀下来,全散了。
方才那点靠着的松劲,一层一层地退下去了。
他先是把腰直了起来。然后是肩膀,绷紧了。再后来,整个人从前倾变成了往前迈,脚底下那点动静也压不住了——左脚前蹭了两下,又缩回来;右脚跟上,在水泥地上极急地顿了三下。
"咚。咚。咚。"
那三下闷响,被台上台下的声浪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个人听见。
他自己也没觉出来。
他一辈子在上海滩上混,从一个裁缝铺子一针一线干到今天,什么场面没经历过。论城府,他自认不比谁差;论脸皮,他更自认能屈能伸——顺风的时候,递话、陪酒、赔笑,什么都干得出来;场内场外,哪一处该软、哪一处该硬,他心里那本账,从没有算错过。
可今晚这一刀,是算不进去的。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整个人已经从柱子后头走出来了,站在过道边上。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那两个人,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台去。
那句话已经顶到嗓子眼了——"陈先生,您这是什么话?"
可这话他没敢出口。
不是不敢,是不能。
这是哪儿?这是央视的演播厅。台上台下几百号人,导演台上那排人正抬着头;台上那两位站的地方,一台摄像机扛在肩上,镜头就那么对着。这地方话,不比他在上海夜总会的包厢里、不比他在厂子里对着自己人拍桌子——这里的一句错话,明天就能传出去。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动。
那句话,硬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情急之下,他的目光,往导演台那边瞟了一眼。
那排桌子上,几位导演的头凑在一处,正低声交换意见。那副样子,他太熟悉了——那是动摇的样子。方才那页纸一样写死了的定论,这会儿已经被台上那一句轻轻掀开了一道口子。
周鸿生的心,往下一沉,又往上一提。
他不能上去话,可他有个人在那边。
那位副导演,是他早先就打过照面的。那条走廊上,两个人站着了几句话。他托人递过话、走过人情;今晚那句"不能冒这个险",也是他从那边借来的话头。
他这会儿急需的,就是让那个人再站出来一次——再强调一句,别让那几位导演被台上那位带走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只手没有抬得很高,只抬到齐腰的地方,冲导演台那边轻轻地、急急地挥了两下。
那两下的意思,明明白白:快来,再一句。
导演台那边,那位副导演,恰好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是往大厅侧面扫的——方才台上那一句话出来以后,他就一直在留意着这个方向。这一扫,正正地对上了周鸿生挥过来的那只手。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停了一下。
周鸿生把那只手又晃了晃。
他以为这一眼递过去,对面就会像方才那样,扶桌站起来。
可这一次,对面没有。
那位副导演的身子,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先是把目光挪开了一寸——在了台上陈国荣那个背影上;随即又挪回来,在周鸿生脸上停了一停。
那一下停得很短,可周鸿生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上,一丝一毫"我这就去"的意思都没有。反倒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浮了上来——眉头先是往里蹙了一蹙,又急忙抚平;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扶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头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又停住。
那是为难。
周鸿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这辈子替人办过事,也托人办过事。什么表情是"这事我帮你办",什么表情是"这事我不方便"——他看了一辈子,一眼就能分明。
那位副导演这会儿脸上那层东西,是后者。
周鸿生的脑子飞快地转。
方才那一句"不能冒这个险",是能的。台上那位新人头三句飘,走位乱,挑的是实情上的毛病;完了,几位导演附议,谁能他错了?那是公事公办,是规矩。
可这会儿不一样了。
台上站着的是谁?是那位刚刚唱完一首成名曲、全场站起来鼓掌的国际巨星。他要的是"给她一次机会",还押上了自己的职业。这是往台上一递、当着几百号人出来的话。
这时候再站起来一句"不许",就不是公事公办了。
那是当着全厅人的面,跟一位刚演完的巨星顶牛。是当着导演台那位的面,硬着脖子不认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是——
是当着台下那几百双眼睛,站在了今天全场最得人心的那一句话的对面。
这个风口上,谁站上去,谁就露脸。
周鸿生不甘心。
他那只手又在腰侧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得更急了些,手指头都弯了起来。
那位副导演的目光还在往这边看。
可他这一回看得更清楚了——那位先生把身子先往桌子里侧让了半寸,像是要往旁边那位导演身后藏一藏;随即,他把手放到桌面上,绕过面前那份摊开的节目单,慢慢地、极不经心地,挪到了桌子的另一头,去端那杯早已凉了的茶……
周鸿生站在过道边上,把手慢慢地收了回来。
他看懂了。
方才那一句,是他请来的。这一次这一句,请不动了。
不是那人不肯帮他。是那个人算得比他还要清——方才那一段话,得划算;这会儿若再站出去,一句不许,就是自己不划算。
他站在那儿,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地退干净了。
他想起方才那位先生坐在他上海饭店包厢里的时候,一口酒都没多喝,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想起这位陈先生从下火车那天起,就一直挂着那副不远不近、客气得很的样子。
他那时以为那只是巨星脾气。
到这会儿他才明白,那副脸色底下,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那个人不欠他的,也不打算替他站台。
"我这是……"
他喉咙里低低地挤出半句,没完。
台上,陈国荣站在那束光里,还是那副期待的样子,等着导演台的回应。
台下那一片安静里,浮起来的议论声,一句一句地密了起来。
前几排的人还在盯着台上那两个人看,谁也没弄明白方才那一句是什么意思。
"他刚才……要给她机会?"
"给她什么机会?"
"是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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