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眼前閃過一(2/2)
“你若不聽我的,回去我就跟你的大郎君告狀,不許你再跟着我。”
清和驚慌不定,姑娘平時看着那麽良善溫和的人,今兒是撞邪了嗎?
還是跟着大郎君久了,潛移默化間也學會了那一套刁蠻的主子做派?
腦海中思緒淩亂,形勢比人強,清和只能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阿嬌笑起來,摸了摸她的腦袋,真乖,高聲道:“掉頭,去宣和堂。”
車把式馬忠掉轉馬車,往西市拐。
昨晚她一夜不安眠,思來想去不能這般坐以待斃,小好的病得治,治好後盡快讓李叔一家遠走高飛,這幅員何其遼闊,就不信他裴衍能只手遮天。
且她也是真的想要精深醫術,回春堂是指望不上了,去了那兒她也就是個擺件,不若穿着尋常衣裙去宣和堂裏碰碰運氣。
成不成的,總要試一試,若是不成,她再想辦法就是。
宣和堂坐落于西市巷尾拐角處,正對着一間清雅茶館,醫館門頭素淨簡約,木匾古樸無華,阿嬌瞧着竟有幾分眼熟,估摸是上次來時見過。
她跳下馬車,對着裏頭的清和道,“你去對面的茶館喝喝茶,聽聽戲,等到申時兩刻,咱們再一道回去。”
清和鑽出個腦袋,雙手抓着車壁,欲哭無淚。
“乖,我這身打扮若還有個侍女伺候着,人家就該起疑了,”阿嬌哄她,“去好好聽戲,揀有趣的回去講給我聽。”
說完,她歡歡喜喜往宣和堂門頭走,剛踏進醫館大門,就見裏頭人潮湧動。
還真是來着了。
她是個愛看熱鬧的,貼着牆邊踮起腳看,只見一華服婦人端坐椅中,正揚手指使家丁丫頭打砸藥櫃,大把草藥被倒落在地,或腳踩或水潑,醫館的大夫、藥童又撲上去攔着,拉扯争執間,場面亂作一團。
“你們宣和堂一群庸醫草包!治不好病反倒倒打一耙賴人,讓李成月滾出來!”
醫館掌事五十多了,拉着一張苦臉拱手求饒,“姑奶奶行行好,李大夫這倆月赴綏北出診去了,有事咱等她回來再論,成不成?”
貴婦人嗤笑一聲,眉眼間滿是戾氣:“依我看,她分明是心裏有鬼、做賊心虛,故意躲着逃了出去,還說什麽出診,你們宣和堂就這麽包庇她嗎?!”
“砸了,全砸了!我看你們還怎麽開張!”
話落,又是一陣鬧騰。
這般場面,于阿嬌來說早已見慣不怪,她自幼便在回春堂做工,後來自立醫攤,登門尋釁之事也是常見。
她正暗自思忖間,忽見一名小藥童被人推搡着,跌倒在她腳邊。
“沒事吧?”阿嬌将人扶起來。
小藥童名喚阿苓,臉上頂着個紅巴掌印,頭發亂糟糟,快要哭出來了,“謝謝姐姐。”
阿嬌蹲下身理了理她的亂發,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阿苓癟着嘴,“那婦人之前來尋李大夫看月事不盡,李大夫給人治好了,但她懷不上孩子,就非來誣賴李大夫給她治壞了。”
“她懷過孩子嗎?”
阿苓想了想李大夫寫的脈案,搖搖頭。
阿嬌心中有了幾分猜測,尋常雜症她或許生疏,但青雲縣不知是犯了哪門子的煞,縣中男子大多身子虧虛,症候各異,他們自個兒羞于見醫,往往只遣家中婦人遮遮掩掩地來尋她問診,是以在婦人胎孕、男子虛損這類病症,她很有些心得。
“去尋你們掌事過來,就說我有辦法。”她對阿苓說道。
小姑娘立刻撲騰着去了,掌事老頭見阿嬌一身素衣,年紀又輕,“姑娘還是快去別的地兒玩鬧去罷,醫館現下紛亂,老朽實在沒空陪姑娘打趣。”
阿嬌唇角一勾,推開老頭,“掌事,已經壞到這步田地了,死馬就當活馬醫了罷。”
說着就朝那華服婦人走去,她俯身在婦人耳邊,低語幾句,婦人眸中一亮,又眯着眼上下審視起她來。
“夫人就算燒了這宣和堂,孩子就能從天而降嗎?不若咱們樓上說話?”阿嬌轉了轉眼珠,搬出個人物來撐腰,“回春堂的陳大夫是我恩師,夫人可曾聽過他的名號?”
“陳老?!”
她自然是聽過的,他可是這京城中有名的婦科聖手,又見這女子成竹在胸,她若真是陳大夫的弟子...
阿嬌見她意動,從容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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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臺別院中的裴衍正在書齋中,親自制那只蟾宮玉兔的風筝,如今正值盛夏,日頭毒辣,等入了秋,正好可帶人去京郊放筝游湖。
裴玦進來回禀要事時,就見大郎君正在不務正業地糊風筝,此時正值緊要關頭,怎得還有閑情糊風筝。
他趨近行禮,道:“大郎君,裴府今日門禁甚嚴,裴國公不曾出府一步,太子的人馬已在五十丈外布下暗崗。”
裴衍“唔”了一聲,“你估量二叔的那支暗衛,能護國公爺走到哪裏?”
“至多文昌門,到不了宮門口的文華門。”
裴衍吹了一下翹起的兔耳朵,“國公爺畢竟還是裴氏的話事人,不好讓他去的太狼狽,明早為我準備車馬,我親自去送一送。”
“是,”裴玦心有疑問,還是開了口,“大郎君怎就确定國公爺,會在大朝會前入宮觐見陛下?”
裴衍擡頭,勾唇一笑,說話卻很不客氣,“因為他最是貪生怕死,手裏就只剩下這一張底牌了,再不用,難不成要留給我?”
“這事你親自去安排,國公爺明日若是順利入了宮,我唯你是問。”裴衍道。
裴玦心中一寒,面色緊繃,瞧瞧擡眼,飛快看了一眼大郎君,“是。”
說完正事,裴衍拿起糊好的風筝在日光下看,“阿嬌啓程回府沒有?”
裴玦斟酌着回道,“姑娘獨自進了西市的宣和堂,裏頭正在鬧事,想來應該無大礙。”
話音還未落下,裴衍臉色已經放下來了,這人真是沒一日安生。
“備車!”
卻說宣和堂二樓雅間當中,阿嬌端坐案前,指尖輕搭在貴婦人腕間,掌事和阿苓靜候一側。
片刻後,她收回手,“夫人脈象平和,氣血充盈,李大夫替你診治的月事不盡之症早已痊愈。”
此話一出,掌事立即挺直了腰板,那貴婦人眼神飄忽一瞬,又沉下臉來,“分明是你們串通一氣,狼狽為奸,我若康健,為何這半年有餘,我依舊無孕。”
阿嬌看向那一老一小,示意他們先出去,待雅間的木門再次關上,她才緩緩開口,“夫人,你心裏清楚,即便你拆了這宣和堂,孩子也是懷不上的,一時撒潑能解氣,卻解不了你的困局。”
這番話說中了貴婦人的心腸,臉上的戾氣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幾分窘迫和哀傷,“你懂什麽。”
阿嬌這才知道原來這婦人夫君并非身虛不舉,卻是剛剛亡故,娘家日日催她改嫁,婆家更是荒唐,竟打算讓亡夫的二叔兼祧兩房,她與亡夫情深意重、恩愛甚篤,不願委身他人,逼不得已才想出這麽個招兒,若是落了個無法生養的名頭,旁人自不會再算計她的婚事與身家。
“阿嬌姑娘,我并非張揚跋扈之人,只是事到臨頭,逼不得已,”貴婦人擡手拭淚,“今日攪亂了宣和堂,損毀器物所耗,我會全數照價賠償,不,雙倍亦可,只求姑娘能下去說一句,我身子有虧無法生養的話。”
這病不在身,而在于這對女子不公的世道,她若說了,婦人自可解了困局,可這宣和堂的招牌就要砸了。
“我是大夫,我不說假話。”
婦人聞言,眸中那點殘存的希冀悉數黯淡,唇瓣輕輕翕動了兩下,再說不出話來。
阿嬌不忍見美人落淚,她眼珠子一轉,冒出個馊主意。
她拍了拍婦人的肩膀,示意她附耳過來。
婦人屏息側耳聽完,眉眼間滿是猶疑,卻又止不住地生發出期許,“這真的能行嗎?”
“你若鐵了心不嫁,此法保管能成,但你若還盼着日後另尋良緣,我勸你務必三思。”
貴婦人拭乾淚痕,起身朝阿嬌行了個大禮,“鳶娘深謝姑娘大恩!事成之後,必當重謝!”
“好說,好說。”阿嬌拱手還了個禮,她這也算憑本事賺錢了。
忽聽得窗外一陣喧嘩之聲,鳶娘行至窗邊往下看去,“是我娘家來人了。”
她草草與阿嬌作別,轉身便奔赴屬于她的另一重困局。
宣和堂一番鬧劇落幕,掌事老頭喜笑顏開,阿嬌順勢提出想在宣和堂謀一份女大夫的差事,老頭滿口應下,只消她的醫術能經得起堂中諸人的考校。
阿嬌欠身行禮,“多謝掌事。”
阿苓素來喜歡聰慧貌美的姐姐,當下如小牛犢子般撲了過去,撲得阿嬌撞得半個身子探出窗外。
剛剛走到宣和堂門口的男子,忽地額角一痛,眼前閃過一道金光,他低頭看去,卻是一枚玲珑小巧的長命鎖。
徐天白擡首,二樓的少女半身倚窗,眉如遠黛,目若秋水,兩人視線相對間,她撫着胸口,眸底漾開一抹訝色,清麗容顏間更添幾分鮮活靈動。
他心中一動,恰似那平湖靜水,忽有一陣清風來,漣漪點點,綿延不絕。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