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眼前閃過一(1/2)
第44章 第 44 章 眼前閃過一
裴國公自東宮回府後, 就将自己關在書房,他于案前枯坐至深夜,書房內連燈燭都不曾點上一盞。
直到天邊破曉, 他才從書房走出, 楊氏亦是一夜不安眠,面容浮腫,再好的胭脂都遮不住臉上的慘淡。
“裴衍答應去公主處尋三郎, ”楊氏盛了一碗粳米粥放到國公面前,“公主一向愛慕他,想來會給這個面子。”
裴國公撩起褶皺的眼皮,輕蔑地瞥了一眼, 婦人之見。
“這幾日,将二弟留在京中的那支暗衛調動起來, 日夜守護在裴府。”裴國公道。
楊氏給人布菜的手一抖,那支暗衛是老國公留下來的,自二弟去了西北後, 這支暗衛就落到了他們夫婦手裏, 只是從也不曾啓用過,她原本稍安的心,又懸了起來。
“官人,還要出什麽大事嗎?”
裴國公眉目陰沉, 昨日那趟東宮他不該去,不管是江南軍饷貪腐事還是謀害先長公主事,都應該随着他埋到土裏, 他是被三郎這事一步步逼昏了頭,才會拿着那封血書去污太子的眼。
眼下,殿下恐怕已對他起了殺心。
明日就是三日之期的最後期限, 若不提早提防,怕是要死得不明不白,他擡頭看着莊嚴恢宏的國公府邸,滿目繁華卻隐隐有種風雨欲來、大廈将傾的蕭索感。
“旁的不用問,看好門戶,三郎的事,我自有主意。”
裴國公告了一日假,一步不曾出國公府的門,但他悄悄見了個人,詢問三郎失蹤之事是否裴衍所為。
對方隐在暗處,一身黑色勁裝,頭戴着寬大兜帽,“郎君行事缜密,并不曾透露。”
“他有沒有在查昔年江南軍饷貪腐案?”
“有,中州有一官員是從前浙直的官員,因當年的貪腐案被貶黜中州。”
裴國公心中一墜,果真如此。
看似綁的是三郎,實則對付的是他,如今一朝踏錯,他失了太子的歡心,生生被堵在這方寸之地,進退不得。
但他到底是裴衍的生身父親,三郎亦是他的親手足,是一家子血脈相連的骨肉,他當真會為了先長公主的一點舊事,不惜自毀前程,只為對他們痛下殺手,抹黑整個裴氏的門楣?
這與常理不符。
些許舊怨,怎比得上眼下的權勢榮華?
是以他愈發認定,此事乃彭城公主所為。
公主行事一向大膽恣意,不達目的不罷休,就算明日他不在大朝會上自首,恐怕也會有官員跳出來彈劾,屆時不說三郎救不回來,他亦是死無葬身之地。
可他若是這般好拿捏,也當不了這麽多年的裴國公,他對着陰影裏的人道:“你去罷。”
旋即他回到書案後,提筆洋洋灑灑寫上一篇陳情奏章,江南軍饷貪腐案是國政、軍政,當年國庫空虛,陛下不欲再興戰事,可戍守江南的葉将軍及京中兵部、工部等一致主戰,誓要将倭寇一舉驅逐出境,太子體察君心、公忠體國,一番謀略之下,江南水軍陣前換帥,不到半年便鳴金收兵,退回麗縣以南。
如今有人要翻舊賬,卻把他這個小角色架在火上烤,豈非本末倒置、荒唐至極,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豈有只死他一個的道理。
在國公爺緊鑼密鼓謀劃後路時,楊氏收到了一封密信,她看完信件,又瞧着信件裏掉出來的一包粉末,面色如死人一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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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臺別院裏的裴大郎君,今日不知為何竟然會賴床不起,要知從前在青雲山時,他日日卯時二刻起身,還不讓阿嬌睡懶覺,非常可惡的做派。
但今日阿嬌都醒了,那大郎君竟然還睡着,事出有異必為妖,她伸手去搭他的脈,看他是不是突發惡疾,要死了。
但脈象平和有力,一看就是還能活百八十年的妖孽。
裴衍早就醒了,他就是不想起,擡着手等她把完脈,又将人腰間一鎖,摟進懷裏繼續睡覺。
阿嬌打了個哈欠,秉着睡着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的樸素念頭,和他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
午膳後,阿嬌出門,裴衍負着手站在別院的大門前,像個目送孩兒上私塾的老父親。
“将暗中監視的人都撤了罷。”裴衍道。
裴玦看大郎君的目光是看向姑娘離去的方向,下意識以為是指放在姑娘身邊的人,但被大郎君那雙冷眼一瞧,他瞬時反應過來,是指監視着裴府的人手。
“二叔留下的那支暗衛實力如何?”裴衍問。
“個個身手卓絕,殺伐果斷、無往不利。”
裴衍“唔”了一聲,“找人給太子爺透個風,別又派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出來。”
“是。”
裴玦應下,大郎君指的約是在中州運送軍需時遭遇的那些殺手,但憑良心講,那一批殺手算的上頂尖。
這局走到今日,已經到了收網的時刻,裴衍凝眸望着遠處馬車漸縮成一點墨影,緩步折返,今早将醒未醒之間,他問阿嬌,這蘭臺院中有什麽想帶走的。
阿嬌那時正困得迷糊,真心話脫口而出,“我的橘子樹,還有你的金銀財寶。”
話落的一瞬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背脊、脖頸迅速竄起一層薄薄的冷汗,粘着着軟緞中衣。
裴衍在她身後笑了兩聲,戲谑她還挺有志向,真是一點不客氣。
這蘭臺院不住了嗎?阿嬌回頭問他。
畢竟是裴氏的大郎君,一直住在別院也不像話,自是要回去的。
他回到漱玉齋,搬了一把藤榻安置在橘樹蔭下,學着阿嬌那懶鬼的模樣躺着,又拿了一本她最近在看的話本子,瞧瞧這話本中人是如何抱得美人歸的,他預備研習、效仿一二。
約是這地兒實在太安逸,也或是壓在裴大郎君心頭多年的那塊石頭終于要落地了,朦胧間他做了個夢。
夢裏的他尚年幼,母親總是坐着輪椅,再好的胭脂都遮不住臉上的慘白。
“衍兒。”
公主坐在樹下,清風徐來,樹影搖曳,她朝正在練劍的小世子招招手,細致地擦着他臉上的熱汗,喂他喝晾溫的茶水。
“讀書、習武都是小事,權勢、富貴也是小巧,”公主心知陪不了她的衍兒長大成人,只好将這些話提早說給他聽,“母親只希望衍兒這一輩子能活得輕松、自在,除此以外,都不重要。”
年幼的裴衍聽不懂這話,他喝完茶水,對母親說,“母親,可我想像二叔那樣,當大将軍,保家衛國,鎮守山河。”
公主聞言,臉上泛起暖融融的笑意,她目光很專注地描繪着兒子的眉眼,笑道:“那你要先保護好你自己。”
“嗯!”他重重點頭。
轉瞬間風雲變幻,裴衍看到他自己端着一碗藥,往母親的房裏走。
湯藥色澤烏沉,氣味難聞,他雙手捧着,一步步走上臺階,跨過門檻,繞過駿馬揚蹄的錦緞屏風,窗邊的黃昏落了進來,夕光透紗,漫染床帏,指腹間的瓷碗很燙,那股熱意像是要鑽到他心底去。
“母親,喝藥了。”
裴衍猛地從夢中驚坐而起,心口狂跳不止,他垂眸去看自己的十指,指尖發顫,指腹之上,仿佛還殘留着十餘年前藥碗灼人的溫度,神色沉郁間,樹下風來,掉落在地的話本子簌簌翻頁,一陣紙頁輕響。
他俯身撿起,恰好看到阿嬌在話本子上塗鴉的一只豬頭,筆觸稚拙卻頗有神态。
天邊日光正盛,他招來人,淡聲問:“人回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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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嬌午後出門前,特意将那繁複矜貴的衣裙換下,着清和尋來一套杏色素羅窄袖夏裙,領口對襟簡單無紋飾,正是一番市井尋常姑娘的裝束,她瞧着銅鏡中的自己,覺着這才像她,這才是她。
裴衍瞧着她這副形容,卻皺眉不悅。
她小心奉承着給人倒了一杯茶,“我自幼貧苦,绫羅綢緞實在太過華美,與我着實不相配。”
可這這番話後,裴衍連茶都不接,她又咬咬牙,将話說得更謙卑些,“我真沒有觊觎你的金銀財寶,那是說着玩兒的,像我這樣的人,就算給我金山銀山,我也不知道怎麽用呢。”
裴衍撩動眼皮,自上而下地睨了她一眼,“世人皆愛權勢富貴,你是什麽人,你為何不要。”
這話說的,金銀誰不愛,有段日子她日日睡前都在虔誠祈禱:天降橫財-五十兩銀子。
但她有自知之明,不是她的,就算有了也留不住,何況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她靠着自己的本事也能養活自己,又何必去觊觎不屬于她的東西。
裴衍的目光沉而冷,就像一把抵在她脖頸間的利刃,她又開始緊張、手心冒汗,以及睜眼說瞎話。
“大郎君身邊的人皆愛權勢富貴,獨我不愛,多少能顯出我的與衆不同。”
這話說得直白、順耳,習慣于被人奉承在雲端的裴大郎君接了那杯茶,沒再為難人。
阿嬌攜了侍女,立即出門,生怕慢一步就會被抓回去繼續受折磨,馬車噠噠去往回春堂的方向,但拐過文昌街時,阿嬌出聲,“去宣和堂。”
車把式馬忠掉轉馬車,往西市拐。
清和急了,“姑娘,這不成,郎君讓你去的是回春堂,怎可去別處,馬忠去回春堂。”
車把式馬忠掉轉馬車,往東市拐。
阿嬌忽然欺身上前,将清和抵在角落,她手上很有些力氣,像清和這種高門大戶裏的侍女根本不是她對手,清和怯怯地仰頭看她,“姑...姑娘...”
“我知道,你之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受你家裴大郎君指使,他不是個好人,”阿嬌掐了掐她的臉頰,軟軟的,威脅道,“我也不是,你若聽我的,咱倆都能好好的,你們大郎君那,我自有辦法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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