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齊明川,宣義侯 渾身都在嗖(1/2)
第136章 齊明川,宣義侯 渾身都在嗖
這一日, 天色陰陰沉沉的,鉛雲低垂,壓得極低。
朔風裹挾着細碎的雪粒子, 簌簌地落下來, 打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發出細微清冷的聲響, 天地之間一片灰蒙蒙的白,連殿前的花枝上,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積雪。
奉天殿內,卻比這冬日的天氣更要冷上幾分。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一個個垂手肅立,氣氛凝重得像凝固了一般。
禦座之上,天子身着玄色龍袍,腰系素帶,襯得他整個人愈發冷沉, 眉宇間像是覆了一層寒霜,不見半分溫度。
崔彧坐在禦座上,一言不發, 目光淡漠地掃過下方争吵不休的群臣。
“陛下!臣以為,宣義侯雖有功于社稷,然以女子之身冒充男子, 入朝為官,領兵掌權, 此乃欺君大罪!”一名須發花白的老禦史站了出來,“陰陽颠倒,乾坤無序,此風斷不可長!”
他話音一落, 當即有人附和。
“張大人說得有理!”另一名文臣出列,拱手道,“陛下,宣義侯身為女子,如今手中卻掌着近半禁軍,随意出入宮闱,外面若傳出什麽不好聽的話來,不僅有損皇家威嚴,更會令天下人恥笑。”
“放屁!”一名武将實在忍不住,大步跨了出來,嗓門大得整個大殿都嗡嗡作響,“宣義侯此前當将軍征戰沙場,刀頭舔血、九死一生!這幾年來當禁軍統領,盡忠職守,護衛宮城,更無半點差錯!怎麽如今倒是怕傳出什麽話來?我看是你們自己心思髒,才看什麽都髒!”
那幾個文臣頓時氣得臉色漲紅,指着那武将,“你、你——”你了半天,卻你不出個所以然來。
武将冷笑一聲,梗着脖子,一副“你有本事打我啊”的模樣。
禦座之上的崔彧始終沒有開口。
朝堂之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為宣義侯之事争吵了。
自從宣義侯女扮男裝的身份暴露之後,彈劾的折子就沒有斷過,每日都有人上疏,每日都有人引經據典、滔滔不絕,翻來覆去就是那麽幾句話。
這時,又有一名大臣站了出來。
此人身着官袍,面容端正,語氣倒是比方才那些人都要平和幾分,像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開口的。
“陛下,微臣以為,宣義侯雖是女子,犯了欺君之罪,但到底是為大雍立下了赫赫戰功,多年來鎮守邊關、護衛宮城,兢兢業業,從無懈怠,若只以欺君大罪論處,未免不近人情,也有傷将士之心。”
他頓了頓,拱手道:“依微臣之見,不如功過相抵,奪其職,留其性命,令其歸家便是,如此既全了法度,也不至于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不少大臣微微點頭,覺得這個說法倒也妥當。
然而,還沒等衆人附和,又有一人跳了出來。
“陛下!臣有異議!”
衆人循聲望去,便見一名中年官員出列,拱手道:“就算功過相抵,奪了宣義侯的職,可她身上的爵位呢?宣義侯的爵位乃是世襲罔替,她一個女子,如何能占着這個爵位?這爵位,理應讓出來,由宗族之中合适之人承繼才是!”
這話一出,殿中頓時安靜了一瞬。
不少人目光複雜地看向那人,又看向他身後那幾個同僚,心下頓時了然。
秦家的人,若他們沒記錯,秦家女正是嫁進了宣義侯府旁支。
宣義侯一脈子嗣單薄,
若是宣義侯的爵位讓了出來,騰了出來,那這世襲罔替的爵位,十有八九便要落在秦家那個女婿頭上了。
這算盤打得,噼裏啪啦響,滿朝文武都聽得清清楚楚。
“秦大人所言在理,女子占着爵位,确實于禮不合。”
一時間,朝堂之上聲音嘈雜,附和之人竟不在少數,聲勢不小。
宣義侯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筆直。
她身着素服,身形修長,面容清俊,即便跪着,也絲毫不顯狼狽之态,聽着身後那些此起彼伏的附和聲,她面色如常,紋絲不動,仿佛那些人議論的不是她一般。
可她的手掌,卻在寬大的袖袍下微微攥緊了。
禦座之上,崔彧的神色冷然。
大臣們終于後知後覺地發現......陛下今日的神色,好似格外難看。
喧鬧嘈雜的聲音,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最終徹底安靜了下來。
殿中鴉雀無聲。
崔彧緩緩收回目光,看向跪在正中央的宣義侯,薄唇微動,正要開口——
“禀陛下——”
殿門口,小太監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急促而高亢,打破了一室死寂。
“齊大将軍入朝觐見!”
這道聲音猶如一顆石子投入死水,頓時激起千層浪。
群臣先是一驚,随即神色各異。
齊明川?
他不是在南疆嗎?什麽時候回來的?
緊接着,不少人心中便浮上了一絲隐秘的喜色。
齊明川與宣義侯歷來不對付,這在朝中誰人不知?
如今齊明川知道自己争了這麽多年的死對頭竟然是個女子,怕不是要惱羞成怒,看着宣義侯定是百般不順眼。
而齊明川又是陛下的親舅舅,太後的親弟弟,與陛下關系親近得很。
這宣義侯,怕是沒有好果子吃了!
秦家的人更是難掩臉上的得意之色,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勢在必得。
崔彧聽到這道聲音,臉上冷沉的神色頓了一瞬,随即微微擡眼,沉聲道:“宣。”
鄭元德立刻高聲道:“宣——齊大将軍觐見!”
聲音一聲接一聲地傳了出去,在空曠的殿宇間回蕩。
很快,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便見一人大步流星走進了奉天殿。
齊明川一身風塵仆仆,身上穿着素服,衣擺上還沾着未曾撣去的塵土,顯然是日夜兼程、剛回京便直接入了宮。
他的面容比兩年前略見風霜,下颌線條更加硬朗,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精神奕奕,半分不見疲态。
他踏入殿中,目光掃過衆人,又掃了一眼跪在正中央的那道身影,腳步未停,徑直走到那人身旁,膝蓋一彎,“咚”的一聲跪了下去。
“微臣,叩見陛下。”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
宣義侯聽見身側的動靜,微微側眸,看了他一眼。
時隔兩年多,這個男人仿佛變了,又仿佛什麽都沒有變......
下颌的線條更硬朗了些,眉宇間的少年氣被歲月磨去了幾分,多了些沉穩和老練,可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得有些過分,看向她時,還是那般沒正形的模樣。
她很快就收回了視線,面色如常。
禦座之上,崔彧看着自家小舅舅,面色緩和了一瞬。
“将軍請起。”
齊明川卻沒有立刻起身,他先是跪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擡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殿中衆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這位馳騁沙場、殺伐果斷的大将軍,聲音哽咽地開了口:
“陛下,臣遠守南疆,先帝大行,道途遼遠,遲至今日方得奔赴陵下,未及親送先帝梓宮入葬,臣心哀恸萬分,日夜愧悔!”
“今陛下承天命、繼大統,君臨四海,臣遙望闕下,不勝歡欣慶幸。”
“然,臣戎事纏身,不敢擅離疆場,此前已遣屬官入京哭臨先帝陵寝,待邊境安定,方敢星夜啓程,仍誤葬期,臣惶恐請罪!謹聽聖谕吩咐。”
句句情真意切,悲從中來,聽得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愣。
殿中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頓時被他這一通哭訴攪得七零八落。
不少大臣面面相觑,神色複雜。
随即,朝堂之上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悲戚之色,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用袖子掩住了臉,有人嘆息連連,整個大殿的氣氛一下子從劍拔弩張變成了沉痛哀悼。
過了半晌,崔彧才開口,出聲寬慰,“齊大将軍平身,遠鎮疆場,關山阻隔,又有邊防要務纏身,未能及時奔喪,朕心中知曉,何罪之有?”
齊明川這才收了眼淚,抹了把臉,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站起身來。
君臣之間又來回說了幾句場面話,氣氛漸漸恢複如常。
然後,齊明川理了理衣袍,忽然又拱手道:“禀陛下,微臣還有一事啓奏。”
崔彧微微颔首:“說。”
齊明川面色一正,聲音沉穩了下來:“前些日子,安南國再度挑釁,犯我邊境,擄我邊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微臣鎮守南疆,豈能容這些賊子猖狂?”
他越說越義憤填膺,聲音也漸漸拔高,“微臣當即點兵迎敵,将安南賊子擊退,保我邊境安寧!”
此言一出,殿中頓時一片嘩然。
“安南真是賊心不死!”
“這麽大的事,為何沒有收到軍報?”
“邊境如何了?”
衆大臣神色驚疑不定,南疆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們竟沒有一個人收到消息,這實在太過蹊跷。
“陛下!微臣彈劾齊大将軍!”一名禦史出列,“齊大将軍無令出兵,擅自調動兵馬,攻伐他國,此乃目無君上、視朝廷法度為無物!若此例一開,往後在外将士皆可随意出兵,朝廷法度何在?規矩何在?”
“臣附議!”又一人站出來,“齊明川手中握有重兵,未經朝廷命令便擅自挑起戰事,這是藐視陛下、藐視朝廷!若不嚴懲,何以服衆?”
一時間,彈劾之聲四起,言辭一個比一個激烈,一個比一個尖銳。
相較之下,方才宣義侯女扮男裝的事,竟顯得也沒有那麽嚴重了。
“陛下!齊明川如此視朝廷法度為無物,若不嚴加懲處,以正法紀,臣恐日後邊疆将士皆效仿之,國将不國!臣今日以死谏之,求陛下務必嚴懲齊明川!”
說着,竟真的要往柱子上撞去!
旁邊的人連忙拉住,殿中亂成一團。
崔彧:“......”
齊明川面色不改,仿佛這些人罵的不是他一般,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神色淡然得很。
他這副模樣,更是把那些彈劾他的官員氣得七竅生煙。
宣義侯跪在一旁,聽着那些彈劾之語,不禁蹙了蹙眉。
她忍不住轉眸,看了齊明川一眼。
這一看,正好對上齊明川朝她看過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一瞬,齊明川竟然偷偷朝她眨了眨眼,嘴角還翹了一下。
宣義侯:“”
恨不得一拳錘醒這個男人的腦子。
仗着與陛下關系親近,就這般肆無忌憚。
如今陛下剛登基,兩人感情深厚,或許并不會計較。可往後呢?
聖心難測......
這個人,怎麽總是學不乖?
正熱鬧着呢,齊明川忽然又從懷裏掏出三卷布帛,雙手舉過頭頂,朗聲道:“陛下,臣還有話沒說完。”
衆人聽着他的聲音,頓時又是一靜,霎時間都扭頭看向他。
齊明川:“禀陛下,這是安南國下屬三附屬小國,蘭滄、盆蠻、楚泰,呈上的歸降表,願脫離安南,歸附大雍,永為臣屬,歲歲納貢!”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什麽?!”
“這三個小國可是安南的附屬,怎麽可能同時獻上歸降書?!”
哦,對了,之前齊大将軍說,他出兵把人給打了來着......
但不是只是反擊回去了而已嗎?!
怎麽、怎麽就打下來了?
這麽好打的嗎???
大臣們震驚得幾乎忘了儀态,紛紛伸長脖子去看那三卷布帛,仿佛想親自驗證那歸降表的真僞。
齊明川跪了下來,将歸降表雙手舉到頭頂,聲音卻依舊洪亮:“臣私自調兵,還望陛下降罪!”
所有大臣:“???”
齊大将軍這說話怎麽這麽大喘氣兒呢?!
突然就顯得他們方才的舉動有點尴尬多餘,咳,幸好他們動作慢,沒急着死谏......
死谏的大臣梗着脖子道:“陛下!若邊将皆效仿齊大将軍自行興兵,日後四方将帥各自專斷,朝廷威令何在?綱紀何存?!”
就算是打了勝仗,也不能掩蓋其犯下的大罪!
禦座之上,崔彧目光掃過那個要死谏的老禦史,又掃過那些之前還義憤填膺、面紅耳赤的這會兒已經面色讪讪突然偃息旗鼓的文臣武将們,最後瞥了他小舅舅一眼,又掃向他身側的宣義侯。
他的面色依舊冷沉,目光波瀾不驚,聲音沉穩有力:“愛卿言之有理,國朝軍法嚴明,調兵出境征伐,非有中樞诏敕、兵符相合,不得擅動。”
“齊大将軍為鎮邊大将,身負守土之責,遇邊患僅可固守關隘以待朝命,今未請朕一言,擅自提兵越境,主動攻伐諸國,擅興甲兵、罔顧朝廷法度!”
“論律法,擅發大軍出境,本當重懲,以儆效諸邊。”
齊明川立刻跪好,低下頭去。
“然——”崔彧話鋒一轉,“軍情緊急,安南犯邊在前,擄我百姓,燒殺搶掠,主将本就應随機應變。如今雖擅動乾戈,初衷是護我大朝疆土、保全邊境生民,此番一戰連下三城,威服周邊數國,拓定邊疆千裏,三國盡數納款稱藩,勞苦功高,此為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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