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迷失的日常(2/2)
那是一雙深沉的眼,裏面裝着太多東西。有穿過漫長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有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之後才會有的沉靜,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
她看到他的一瞬間,眼神變了。那種深沉和滄桑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迅速抹去,換上了熟悉的、天真無邪的拉彌亞式的笑容。
切換的速度極快,幾乎無縫銜接,快到任何人都會被騙過去。
但香克斯沒有。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雙眼睛在看到他的第一秒流露出的不是陌生人的困惑,不是初醒的迷茫,而是懷念。是許久不見的老朋友在人群中忽然認出對方時那種溫柔的、帶着一絲感慨的懷念。然後她才切換成了拉彌亞。
他保持着扇扇子的節奏,臉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
“終于醒了?你睡了好久了,肚子餓不餓,我給你留了烤魚。”
“餓死了。”她坐起來,揉着眼睛,聲音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這是哪兒啊?我怎麽在這裏?我記得之前有龍卷風……我的珍珠!我的珍珠還在嗎!”
“在。我給你收起來了。”他從口袋裏掏出那顆拳頭大的淡粉色珍珠,遞給她。她接過珍珠抱在懷裏,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香克斯站起來,走到篝火邊,把烤好的魚遞給她。她接過去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
“好吃!你烤的?”
“不然呢。”
他在篝火對面坐下,看着火焰在她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她的吃相還是和以前一樣,大口大口地咬,腮幫子塞得滿滿的。他坐在她對面,看着火光中那張熟悉的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到底是誰。莉娅姐,沫姐姐,星野唯,拉彌亞。這四個人,是同一個人。
她在不同的人生裏戴上了不同的面具,而他無意中窺見了面具後面的真相。她不打算告訴他。她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演,演那個不谙世事的拉彌亞。
他當然要配合。她既然選擇用拉彌亞的身份繼續生活,那他就會把她當成拉彌亞。
但他的心底深處,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這個女人不止是他的船醫,不止是他的恩人,不止是貝克曼的女朋友。她是那個在他少年時照顧過他的人,是那個他以為已經死去了很多年的人。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對她。他也不能讓她知道他已經知道了。
他要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此刻,迷霧之外的海面上,雷德·佛斯號已經繞了整整兩周。
貝克曼站在船頭,手裏攥着那兩張生命紙。紙片指向東北方向,但無論他們怎麽往那個方向航行,眼前都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灰色霧氣。
舵手換了好幾個角度,繞了好幾圈,船頭一紮進霧裏,航行一段時間後就又回到了原點。試了多少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這霧不對勁。”耶稣布從瞭望臺上探出頭,“不是自然形成的。位置固定,濃度均勻,邊緣清晰得像刀切的一樣。但又不是果實能力,感知不到能力者的氣息。”
“繼續繞,他們就在這裏面。”
貝克曼把生命紙放回口袋裏,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今天的風向。
他給船員們分配了輪值表,三班倒,每班四個小時,确保随時有人在瞭望臺上觀察霧氣的動向。
所有人都覺得副船長和平時一樣冷靜,該乾嘛乾嘛。
他在甲板上巡視火炮保養情況,檢查帆索磨損程度,甚至還有閑心糾正了一個實習生打繩結的錯誤手法。他端着咖啡杯靠在船舷上時,還能跟拉基·路讨論下一座島有什麽好吃的。
只有極其了解他的人才能注意到,他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幾分。以及他在一天之內檢查了六次火炮保養情況,而平時他最多檢查一次。
夜深了,瞭望臺上輪值的船員抱着槍打盹。甲板上安靜下來,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貝克曼獨自靠在船尾的船舷上,手裏攥着那兩張生命紙。紙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光澤,邊緣完好,正朝着同一個方向輕輕飄動。她還活着。
他點燃了那根在嘴裏叼了十幾天都沒點的煙。煙頭的紅光在夜色裏忽明忽暗,映出他眼底連日來積攢的疲憊。
白天他雖然在所有人面前說“繼續繞”的時候語氣和平時讨論航行路線沒什麽兩樣。但現在那些被壓在平靜表面下的焦躁一點一點浮上來,像漲潮時的海水漫過沙灘。
他把煙灰彈進海裏,看着那點火星在落水前熄滅。他們就在這片迷霧裏,他找不到入口。他這輩子打過的仗,破解過的海軍戰術,破解過的大海漩渦,都沒有這片霧讓他覺得這麽無力。他把第二根煙也抽完了,然後把生命紙重新疊好,放回貼身口袋裏。明天繼續繞。繞到找到入口為止。
另一邊,馬林梵多,海軍本部。
黃猿的辦公室裏,兩份報紙并列攤開在桌上。
左邊那份是數月前的舊報,頭版照片上貝克曼舉槍指着多弗朗明哥,新娘的側臉模糊而柔和。右邊那份是兩周前的增刊,香克斯左手揮劍的高清照片占據了整個版面。
他的指尖點着左邊報紙上的“神醫”二字,又移到右邊報紙上同樣的詞,食指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他靠在椅背上,把腳翹上桌面,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然後他把拇指和食指放在唇邊,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哨聲穿透辦公室的窗戶,在海風裏傳出很遠。
片刻後,一聲尖銳的鷹鳴從遠處天際傳來。烈風收攏翅膀,從窗口滑入辦公室,帶進來一陣海風把桌上的報紙吹得嘩嘩作響。它落在黃猿伸出的前臂上,鋒利的鷹爪勾住他袖口的布料,金色的鷹眼直直盯着他。
他伸手指了指報紙上的“神醫”二字。
烈風低頭,銳利的喙在“神醫”兩個字上輕輕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後它擡起頭,看着自家主人。黃猿點了下頭。
烈風展開翅膀,從窗口滑出。眨眼間便化作天際的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海軍本部的夕陽餘晖裏。
黃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漸沉入海面的夕陽,嘴角那個懶洋洋的弧度慢慢收了起來。
會是你嗎,莉娅?這個攪弄風雲的女人,會是你嗎?
篝火噼啪響了一聲,幾顆火星濺起來,在夜風裏明滅了一下便消散了。
拉彌亞側躺在茅草屋的苔藓床鋪上,後背對着香克斯,白色短發鋪散在乾枯的苔藓上。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胸口微微起伏,整個人蜷縮成小小一團,看起來睡得正沉。
香克斯坐在門口,後背靠着門框,手裏那把棕榈葉有一下沒一下地扇着。
夜風吹過茅草屋頂的縫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悶響隐隐傳來。他盯着篝火跳動的火焰看了很久,然後偏頭看了一眼床鋪上那個蜷縮的身影。她睡得很安靜,呼吸平穩,和過去十幾天沒有任何區別。他收回目光,繼續發呆。
拉彌亞沒有睡。
她的眼睛閉着,睫毛貼在眼睑上一動不動,呼吸的節奏和幅度都被控制得和真正睡着時一模一樣。她的意識正沉在腦內那片黑暗的空間裏,面前只懸浮着一塊金色的全息面板。
“說吧。”她在腦內開口,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金色面板亮了。旅游光腦的合成音平穩而溫和,帶着一絲明顯的邀功意味:
【宿主,你終于醒了。後臺系統在風暴中受到了不明來源的病毒攻擊,導致你的記憶數據被惡意篡改和封存。我花了整整十幾天才徹底清除病毒,并把你的原始記憶完整歸還。】
【你現在能想起威廉姆斯·莉娅、沫、星野唯以及拉彌亞的全部記憶,是我修複的成果。你現在能認出外面的香克斯,也是因為我幫你恢複了記憶。】
拉彌亞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的聲音變得柔軟下來,帶着感激和慶幸:“原來是這樣。辛苦你了,我還以為出了什麽大問題。謝謝你幫我把記憶找回來。”
【這是我的職責。保護宿主的數據安全是我的首要任務。】
旅游光腦的金色光芒柔和地閃了閃。
“我現在感覺很清晰。之前當拉彌亞的時候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都想不起來,現在所有記憶都回來了,這種感覺真好。”她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語氣真誠而溫暖。旅游光腦的金光穩定地亮着,顯然對她的反應很滿意。
拉彌亞退出對話,意識從腦內空間慢慢浮上來。耳邊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篝火燃燒的噼啪聲,茅草屋頂縫隙裏漏進來的海風聲,香克斯手中棕榈葉輕輕扇動的節奏。
她的後背對着他,眼睛依舊閉着,呼吸依舊平穩。嘴角那抹感激的笑意已經消失了。
科學家父母。遺孤。南海小島。她這輩子根本沒有什麽科學家父母,更不是什麽遺孤。
她是廢棄資源星上的拾荒者,從垃圾堆裏撿到的旅游光腦。如果真的是病毒攻擊導致記憶被篡改,如果真的是旅游光腦在拼命修複她的記憶,為什麽它編造的不是別的身份,而是一個有完整背景故事、有合理身世來歷的“星野唯”?
病毒的邏輯是破壞,不是創作。病毒不會花心思去構建一套毫無破綻的假身份,一套能讓她在海軍本部潛伏下來、在科學班混得風生水起的假履歷。病毒沒有目的,只有破壞。而僞造身份,是一種目的。
她不需要光腦坦白。她自己能判斷。這兩次身份的切換,根本不是故障。是劇本。
她閉着眼睛,聽着身後棕榈葉扇動的節奏。香克斯還沒睡,她知道。他扇扇子的頻率很穩定,每次停頓的間隙都一模一樣。
在找到更好的解決方案之前,她只能繼續演下去。她還是那個不谙世事的拉彌亞,那個窩在貝克曼懷裏曬太陽的小神醫,那個幫香克斯重新接上手臂的船醫。至于她真正的身份,那些記憶,那些名字,那些她真正經歷過的人生,全部鎖在心底最深處。
誰也不能告訴。包括香克斯,包括貝克曼。至少在查清旅游光腦真正的目的之前,在弄清這場“旅游”的真相之前,她還是拉彌亞。只是拉彌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