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迷失的日常(1/2)
第200章 迷失的日常
香克斯是被海浪拍在臉上的涼意驚醒的。
他猛地坐起來, 海水從頭發上淌下來,模糊了視線。左臂傳來鈍痛,新手臂的肌肉在之前的龍卷風中拉傷了, 肩膀上有一道被碎片劃開的口子,血順着胳膊往下淌, 滴在沙灘上, 洇出暗紅色的斑點。額角也磕破了, 血糊住了半邊眉毛。
他撐着身體站起來, 環顧四周。一座被濃密森林覆蓋的島嶼,沙灘呈月牙形, 遠處海面上籠罩着一層詭異的灰色霧氣, 将整座島包裹其中。
拉彌亞不在他身邊。
“拉彌亞!”
他的聲音被海浪聲吞沒。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在流血的左臂, 随手撕下襯衫下擺裹了兩圈, 血很快又從布料裏滲出來。他沒有再管。
沙灘上散落着被風暴折斷的樹枝和碎裂的貝殼,他的腳印在濕沙上陷得很深,每一步都帶着急促。
他在沙灘上跑了将近半個小時。
最後在島嶼另一側的礁石群邊上看到了她。她仰躺在沙灘上,白色短發散在沙子上, 綠色竹紋吊帶背心和米色短褲上沾滿了海藻和沙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睫毛貼在眼睑上一動不動。
“拉彌亞!”
香克斯沖過去,單膝跪在她身邊。他伸手捏住她的後頸, 手指貼着她的頸動脈,掌心能感覺到她皮膚的微涼,沒有跳動。
他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把她平放在沙灘上,彎下腰, 側頭貼着她的胸口, 耳朵緊緊壓在她心口的位置, 安靜了好幾秒。然後他聽到了, 很輕,很慢,但在跳。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把她背起來。她的頭靠在他肩窩上,白色短發蹭着他的臉頰,呼吸微弱得像随時會斷。她的手臂垂在他胸前,随着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他沒有注意到自己肩上的血正在慢慢滲透繃帶,順着她的手臂淌下來,落在她皮膚上。那些血沒有滑落,而是像被吸入了海綿一樣,緩緩滲進了她的皮膚裏。
森林裏潮濕悶熱,樹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幾縷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
他沿着溪流的聲音找到了水源,一股從岩石縫隙裏湧出的清泉,在樹根間彙成一個小小的水潭。
他把她輕輕放在溪邊的苔藓地上,用寬大的樹葉卷成杯狀,舀了水。水從樹葉邊緣滴在她嘴唇上,順着嘴角滑下來,她用不上力,咽不下去。他試了好幾次,水都從嘴角流走了。
他拿起樹葉含了一口水,俯下身。嘴唇貼上她的嘴唇,舌尖輕輕抵開她的牙關,把水一點一點渡進去。
她的喉嚨沒有吞咽的動作。他伸手,手指輕輕按在她喉間,從喉結往下順,一點一點揉開緊繃的肌肉。她喉嚨裏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咕嚕聲,終于咽下去了。
他又含了一口水,再次貼上她的嘴唇,手指配合着她的吞咽節奏揉按她的喉嚨。一口接一口,直到她把半片樹葉的水都喝完。
喂果肉的時候更費勁。他把野果嚼碎,舌尖抵開她的牙關,把果泥推進去。她的舌頭軟軟地抵在他的舌尖上,沒有任何反應。他不得不用手指輕輕按住她的喉嚨,順着吞咽的方向慢慢往下推,果泥才一點一點滑下去。
喂完一個果子用了将近半個小時。他累的滿身大汗,終于直起身,用手指擦了擦她嘴角殘留的果汁。
她的嘴唇因為剛才的喂食變得殷紅,沾着水光,微微張開。
他盯着那兩片嘴唇,腦子裏閃過剛才舌尖碰到她舌尖的觸感。很軟,帶着野果的酸甜。她的呼吸噴在他臉上的時候,睫毛在輕輕顫動。他盯着那片殷紅看了太久,久到篝火裏的木柴發出咔嚓一聲脆裂的聲響。
他猛地回過神來。右手揚起來,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聲,驚起了溪邊樹梢上栖息的幾只鳥。
“香克斯,現在什麽時候了,你還在瞎想。”他低聲對自己說,“這是貝克的女朋友,貝克的。”
他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給自己加固某種正在松動的東西。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開始劈木頭。
黑紅色的霸氣在劍鋒上一閃而過,劍尖劃過一棵碗口粗的棕榈樹,樹乾應聲倒下。他劈開木頭,削出平整的木板,用藤蔓和樹皮擰成的繩子将木板綁在一起。他蹲在地上削木頭的時候,額角的血又滲出來了,滴在木屑上。他随手抹了一把,繼續削。
搭好的茅草屋不大,剛好能躺下兩個人,頂上鋪了厚厚一層棕榈葉,地上墊着乾枯的苔藓和柔軟的樹葉。他把拉彌亞抱進去,放在鋪好的床鋪上。她的臉色比剛找到時稍微多了一絲血色,但呼吸還是那麽微弱。他坐在門口,後背靠着門框,看着茅草屋頂下那個安靜的身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香波地群島附近的另一座無人島。
那時候他還是羅傑海賊團的實習船員,羅傑海賊團剛解散不久,它、巴基、沫姐姐還有雷利副船長一起到無人島訓練。
雷利先生拿着劍,也是這樣劈木頭、削木板,給沫姐姐搭了一間小房子。他和巴基想進去看,都被雷利先生一腳踹出來,說這是給沫姐姐住的,你們睡吊床。巴基抱着吊床哭了一晚上,說為什麽沫姐姐能睡房子我們只能睡吊床。
時間過去好久了,而現在他也會搭房子了。
第二天清晨,香克斯翻出了口袋裏的生命紙。白色紙片被海水泡得有點發軟,但邊角完整,正微微朝着同一個方向輕輕飄動。他把紙片放在掌心裏看了好一會兒,嘴角翹起來。貝克曼他們會跟着生命紙找過來的。
他把紙片重新疊好,放回貼身口袋裏。
三天過去了。香克斯每天用劍砍柴、打獵、捕魚,用削尖的樹枝在溪流裏叉了兩條肥美的鲑魚。
他把魚肉切成薄片,在溪水裏洗乾淨,用果肉汁液腌制,然後放在石板上曬乾。儲存的食物夠他們撐一個星期。
他又砍了幾棵棕榈樹,加固了茅草屋的牆壁,在屋頂上又多鋪了一層棕榈葉,以防下雨。拉彌亞還是沒有醒。
第三天夜裏,他正在往篝火裏添柴,餘光掃到床鋪上的拉彌亞。
突然她的身體在發光。極淡的金色光點從她皮膚上浮起來,像無數只極小的螢火蟲在她周圍盤旋。那些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亮,将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中。
香克斯放下柴火,走到床鋪前。她的臉在光暈中變得模糊,五官像是被一層流動的金色液體覆蓋,輪廓在光中慢慢變形。
白色短發像被無形的染料浸染,從發根開始一寸一寸變成粉橙色。臉頰的弧度變了,眉骨的形狀變了,嘴唇的厚度變了。像一個緩慢的、不可逆轉的漸變過程,她的整張臉在金色光暈中蛻變成了另一個人。
粉橙色長卷發散在苔藓上,睫毛貼在眼睑上一動不動。
威廉姆斯·莉娅。
香克斯張大了嘴。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茅草屋的門框上。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床鋪上那個沉睡的女人,五官輪廓和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用那只新生的左手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夢。他站在門口,盯着那張臉,手指攥着門框,指節發白。他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她還是沒醒。
又過了三天。香克斯已經不再試圖離開茅草屋了。他把篝火移到房內,打回來的獵物挂在屋檐下晾乾,每天早晚用樹葉舀水喂她,口對口渡進她嘴裏,手指按着她的喉嚨幫她吞咽。喂完了就坐在她旁邊,看她有沒有變化的跡象。
第四天清晨,金色的光又亮了。這一次她的變化比上次更劇烈,粉橙色長卷發褪去,變成淺紫色長發。
身高縮短了幾厘米,五官變得柔和,皮膚變成淺粉色。雙腿在金色光暈中合并,皮膚表面浮現出細密的鱗片紋路,從腳踝一路蔓延到小腿,鱗片在光暈中泛着深紫色漸變淺紫色的光澤。
最終她的下半身變成了一條修長的魚尾,尾鳍在苔藓上輕輕拍動。淺紫色長發散在苔藓上,睫毛貼在眼睑上一動不動。
沫。
沫姐姐,他的沫姐姐。雷利副船長的妻子,那個在他還是個實習船員時把他和巴基從甲板上拎起來擦甲板的人魚甜點師。
那個每次做了新甜品都會先拿給他和巴基試吃的姐姐,那個在他弄丢羅傑船長的望遠鏡時幫他打掩護的姐姐,那個渾身是血倒在他懷裏、體溫在他手中一點一點消失的女人。
他抱着她的屍體哭了很久,眼淚滴在她冰冷的臉上,巴基在旁邊哭得撕心裂肺。
現在她就躺在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脈搏在緩慢跳動,皮膚是溫熱的。
他伸手,指尖懸在她的臉頰上方,停了好一會兒,最後落在她的脈搏上。還在跳。
他收回手,坐在她旁邊,後背靠着粗糙的木板牆,望着茅草屋頂縫隙裏漏下來的星光。他的表情已經鎮定下來了,或者說他看起來已經鎮定下來了。
又過了三天。光又亮了。這一次變化的時間比前兩次都短,淺紫色長發和魚尾一同褪去,雙腿重新出現,頭發變成深藍色長發。五官再次重塑,變得成熟而冷冽。深藍色長發散在苔藓上,睫毛貼在眼睑上一動不動。
星野唯。
前海軍大将庫贊的老婆。那個在聖地瑪麗喬亞結識的女人,他們在一次偶然的相遇中成為朋友。她說話時總是帶着冷淡的距離感,但每次他受傷她都會默默把藥放在桌上。他親眼看着她死在海軍本部的廣場上,化作藍色星辰消散在夜空中。現在她也躺在他面前。
香克斯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搖了搖頭。他不知道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是該沖上去抱住她,還是該退到門外給她磕三個頭。
他覺得就算下一刻羅傑船長死而複生出現在他面前,他也不會更震驚了。
“莉娅姐,沫姐姐,星野唯,拉彌亞。你究竟是誰?”他輕聲說。她還是沒醒。他靠在門框上,從口袋裏摸出那片生命紙,在指間慢慢轉着。貝克曼還在往這邊趕,他得撐到他們來。
不管她是誰,不管她有多少張臉,至少在她醒來之前,他要守着她。這是他的船醫,他的恩人,他兄弟的女人,他死而複生的姐姐。
又過了三天。茅草屋裏,金色的光最後一次亮起。深藍色長發褪去,變回白色短發。身高恢複了,臉頰的弧度恢複了,五官一樣一樣變回拉彌亞的樣子。
她睜開眼睛。
香克斯正坐在她旁邊,手裏拿着一片棕榈葉給她扇風。
她睜眼的那一刻,他手裏的棕榈葉停住了。那雙眼睛不是拉彌亞的眼睛。不是那個在酒館裏興致勃勃和貝克曼說笑的天真眼神,不是那個窩在貝克曼懷裏曬太陽時慵懶迷蒙的眼神,不是那個癡漢般摸他手臂時得意洋洋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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