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鬥獸場的日常二(2/2)
星野唯把臉往庫贊胸口貼緊了些。他的心跳很穩,和船艙外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混在一起。
她聽了很久,企圖讓自己激烈跳動的心冷靜下來。
一開始她想找波魯薩利諾幫忙。他在本部人脈廣,情報多,替她兜過不少事。
然後她想起剛到本部時看過的那本《海軍工作人員守則》。第一頁總則第三段寫得很清楚,世界政府的最高領袖是天龍人,海軍須無條件服從天龍人的指令,違抗者最高可處極刑。
後來在本部待得久了,她才慢慢品出這句話的真正分量。
天龍人在所有人頭頂上,海軍不過是他們拴在門外的一條看門狗。
波魯薩利諾幫不了她,他不能幫她,庫贊也不行,他知道後只會跟着她,這樣她像溜出去是萬萬不能的了。
星野唯在被子底下把手指一根一根蜷起來。
找誰都沒用。那就不找了。
第二天一早,庫贊起床的時候,星野唯已經坐在桌前了。
“今天起這麽早?”
“給你倒杯水。”她把杯子遞過去,“今天是去主看臺還是側翼?”
“主看臺。下午換側翼。”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你們站崗時間怎麽排的?”
“分崗。主看臺三人,每四小時輪換一次。換崗時間是正午十二點、晚八點、淩晨零點。”他把西裝背心扣子扣好,轉過頭默默打量星野唯:“問這麽細乾嘛?”
“怕你站太久,累了要多動動,不要站着就不動了,還要注意不要睡着了啊。”
“知道了。”
他低頭在她額角碰了一下,推門走了。
門關上。星野唯把水杯擱在桌上,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紙,在上面畫了幾個方框。正午十二點,晚八點,淩晨零點。
出去打水的時候經過海兵休息室,裏面有人抱怨晚班崗缺人,說有個海兵吃壞肚子還在醫務室躺着。
星野唯提着水壺走過去,腳步沒停。
回到房間,她把那張紙翻過來。鬥獸場內部布局,主通道到天龍人休息區經過三道門,每道門都有守衛。疏散樓梯兩個,西北角那個在維修,鎖了。
她在主通道旁邊畫了個小叉。
幾個海兵在甲板上打牌聊天,說盛典第三天晚上有舞會,所有貴族都參加,天龍人會選當夜服侍的随從。
星野唯靠在船舷邊聽了片刻,轉身回房。
她在紙上又畫了一個圈。
傍晚去碼頭散步。一艘南海風格的香料船正在裝貨,船長在邊上罵罵咧咧說明天傍晚六點必須出港。
星野唯走到值崗亭,問了一句那艘船什麽時候離港。值班員翻了翻登記簿,說後天傍晚六點之後,船上缺個幫廚,船長還在招人。
她說了聲謝謝。
風從海面吹過來,碎發糊在臉上。她把頭發別到耳後,腳步比來時快了半個節拍。
回到船艙,她把那張紙鋪平。
方框,線條,時間,地點,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在紙邊寫了幾行字。
舞會,換崗時間,西北樓梯已鎖,商船後天傍晚六點離港,幫廚空缺。
寫完,把紙折好塞進口袋。
她坐在床邊,把手放在膝蓋上,慢慢調整呼吸。然後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面色平靜,頭發不亂,嘴角彎一下,弧度正常。
她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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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會那晚,星野唯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深藍色露背長裙裹着腰身,裙擺寬大,垂到腳踝。她把耳墜戴好,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拍。裙子底下綁着匕首和激光器,袖口暗袋裏塞着注射器。寬大的裙擺垂下來,什麽都看不見。
庫贊靠在門框上看她。後背大片裸露,蝴蝶骨到腰窩的線條被深藍色緞面襯得發亮。他走過去,把她身子轉過來。
“太露了。”
“舞會都這麽穿。”她把他手指從肩上拿下來。
“披件外套。”
“到了室內還是要脫。”
“那就別進室內。”他沒松手。
星野唯擡起頭,眉頭擰着,嘴角往下壓。她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走啦,要遲到了。”
“回來再跟你算賬。”他把她的手攥緊,拽着她出門。
宴會廳裏水晶燈亮得晃眼。星野唯挽着庫贊走進去,四面八方的目光釘過來,在她裸露的後背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我去拿杯酒。”
“別走遠。”
她端着一杯香槟走到露臺邊。餘光裏庫贊被兩個別國将軍圍住,其中一個正拍着他的肩膀大笑。庫贊端着杯子點頭,視線往她這邊飄了一下。她朝他舉了舉杯,笑了笑。
一個穿白色禮服的使臣走過來彎腰伸手。
“夫人,能請您跳支舞嗎?”
“抱歉,我在等我丈夫。”
使臣退開了。她把空杯子放在欄杆上,轉身往側廊方向走去。經過餐臺時又拿了一杯。
黃猿靠在二樓雕花欄杆上,手裏端着一杯酒。
他看見星野唯放下空杯,穿過人群,繞過餐臺,走向側廊。腳步不快不慢,目不斜視。但那架勢,像是要去乾什麽壞事。
他把酒杯擱在欄杆上,沿着環形走廊往同一個方向走去。
側廊盡頭,一個天龍人男性靠在窗邊。他身邊沒有女伴,只有一個女仆跪在腳邊,托盤舉過頭頂。女仆的頭發被剪得很短,脖子上套着金屬項圈。
星野唯從她身邊走過去,目不斜視。
“站住。”
天龍人隔着泡泡頭罩看她,目光從她的臉滑到肩膀,滑到腰,再滑回來。“轉過來。誰家的?”
“我丈夫是庫贊少将。”
“庫贊?沒聽過。”他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倒是不錯。比廳裏那些公主有意思。過來,陪我喝兩杯。”
旁邊的護衛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大人,她是海軍的人,本部那邊……”
“我問你了嗎?”
護衛噤聲,退了回去。
星野唯往前走了兩步,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裏太吵了,大人。我知道二樓有個安靜的房間。”
天龍人眉毛挑起來。
“你倒是比我還主動。”
“大人不喜歡?”她歪了歪頭,耳墜在燈光下一蕩一蕩。
天龍人笑起來,他把酒杯往莉娜托盤上一擱,伸手朝星野唯的腰攬過去。她側身避開,先一步往前走。
“跟我來吧,大人。”她聲音婉轉,眼神妖嬈。
天龍人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莉娜,“跟上。”
三人上了二樓。厚重的木門剛剛合上,天龍人就伸手來攬她的腰。手指碰到她腰側的前一秒,一股無形的壓力劈進他意識裏。他翻了個白眼,整個人軟塌塌滑下沙發。酒杯打翻,紅酒滲進地毯。
莉娜端着的托盤從手裏掉下去,銀器撞在大理石地上,哐啷一聲。
門外護衛立刻敲門:“大人!有東西打翻了,需要進來嗎?”
星野唯飛快地往沙發靠背上重重一靠,布料發出暧昧的擠壓聲。她的聲音又驚又軟,尾音往上飄:“大人……您別這樣……”
門外安靜了兩秒。然後護衛的聲音變得讪讪的:“……打擾了,大人。我們就在外面,有事您吩咐。”
腳步聲退開了。
有人在門外壓低聲音笑:“走走走,別杵這兒。”
星野唯收回視線,轉過身。莉娜跪在地上,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翻着白眼流口水的人,嘴張着說不出話。
星野唯蹲下來,手捏住了她脖子上的金屬項圈。霸氣纏繞上指尖,找到接縫,五指收緊。咔。項圈斷成兩截,掉在地上。
她從衣櫃裏扯出一套男裝塞進莉娜懷裏。
“快換上,跟緊我。”
厚重的暗紅色幔帳後面,黃猿無聲地靠在牆上。
他從側窗翻進來的時候星野唯剛推開門。她沒發現他,她正蹲在那個女仆面前,手指捏着項圈,眉頭微皺,脊背繃成一條直線。
他別開視線,盯着牆角的盆栽。
窸窸窣窣的換衣服聲持續了片刻。然後是腳步聲,往窗戶方向去了。他靠回牆上,把口袋裏那根細鐵絲摸出來,在手指間轉了轉。
窗外夜風灌進來。星野唯抓着麻繩滑下去,落在草堆上。莉娜跟在她後面滑下來,腳下一絆,星野唯伸手托住她。
“別出聲,跟着我。”
兩個人貼着牆根往馬廄方向走。每到一個拐角,她先擡手讓莉娜停下,自己探出去聽片刻,再招一下手讓她跟上。拐過巷口,碼頭出現在眼前,南海商船的桅燈亮着,棧橋上堆了幾摞貨箱,船員正在收舷梯。
她把莉娜推到舷梯口,塞給她一個信封。
“上去找船長,說補幫廚的缺。下一個港口有人接你。”
莉娜攥着信封,看着她。“項圈……那個項圈……”
“別想了。快走。”星野唯站在棧橋上,耳墜還沒摘,後背大片裸露在夜色裏,裙擺上沾着草屑和泥。莉娜轉身跑上了甲板。
星野唯回到休息室的時候屋裏和她離開時一樣安靜。天龍人還在打鼾,紅酒漬已經乾了。
她脫下沾了草屑的鞋,赤腳走到沙發邊,從袖口抽出注射器,針尖刺進他頸側,推到底。拔出來,走到酒櫃前倒了半杯紅酒往自己裙擺和領口澆了,又在地上蹭了點灰抹在臉上,把頭發打散,往沙發上一歪。
庫贊推開門的時候兩個護衛硬着頭皮攔了一下。
“少将,大人在裏面休息……”
“我夫人在裏面。”
“那是大人的私人休息室……”
庫贊往前跨了半步。他只是壓了壓肩膀,眼皮微垂,周身的氣壓在瞬間沉下去。兩個護衛同時退了半步,後背撞在門板上。門被推開了。
他掃了一眼地上鼾聲如雷的天龍人,走到沙發前把星野唯撈起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沖他笑,酒氣嗆人。
“庫贊……你怎麽才來呀。”
“你喝了多少?”
她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眼神不對焦,兩根晃成了四根。
“你再晃。”
“兩杯……杯子這麽大……”
“你知道我找了多久?整個宴會廳,我轉了整整四圈,四圈。”
“那你好厲害呀。”她把臉在他襯衫上蹭了蹭,聲音含含糊糊的,“那麽大的地方都能找到我……”
“星野唯。”
“嗯?”她擡起臉,眨了眨眼,好像這才看到沙發上那個流着口水的人。然後又眨了一下眼,表情認真地想了想。“不認識。”
庫贊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
“你生氣了嗎?”
“你說呢。”
“我錯了嘛。”她把臉湊過去,在他下颌上蹭了蹭,頭發搔過他的下巴,“不要生氣了好不好……回去給你煮面……”聲音軟得能掐出水。
庫贊閉了一下眼。把她打橫抱起來往外走,跟進來的護衛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天龍人。活着,沒傷,只是喝多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退開。
庫贊抱着人從休息室裏走出來時,黃猿正端着酒杯靠在走廊拐角。從庫贊推開休息室的門到現在,他的姿勢都沒怎麽變。酒已經涼了。
發髻散了,裙子皺了,臉上蹭着灰。她正把臉埋進庫贊肩窩裏小聲嘟囔。
“回去要不要放蔥花?”
“……随你。”
“放嘛。”
庫贊嘴角往上翹了一下,把人抱緊了些,大步走下樓梯。
黃猿目送他們走遠。然後他走進休息室,彎腰從沙發腳撿起那兩截斷裂的項圈。金屬斷口乾淨利落,是被霸氣硬生生捏斷的。他把項圈碎片放進口袋,又檢查了一遍窗臺和地毯,直起身整了整領帶,從正門走出去。
兩個護衛看見他愣了一下。“少将?您怎麽——”
“薩卡斯基問這邊有沒有異常。”
“沒有沒有。大人只是喝多了。”
“那就好。”他打了個哈欠,“好可怕啊,今晚可真夠亂的。”
他慢悠悠往樓梯口走去。口袋裏兩截項圈碎片輕輕磕着大腿外側。拐過樓梯口時他停了一拍,往樓下宴會廳的方向看了一眼。舞會還在繼續,音樂聲和笑聲從樓下飄上來。
窗外碼頭方向,那艘南海商船的桅燈正緩緩駛離港口,在夜色裏晃了一下,穩穩地朝外海駛去。
他把空杯子擱在窗臺上,收回視線,走下樓梯。